“是泰德送的。”
这就是他眼中的她吗?异国尤物?我安慰自己,即使是最美的花,也会凋谢,也会死。
她掏出手机,开始输入一条信息,一边打字一边念出声: “我——真的——更喜欢——玫瑰。”我应该阻止她,我真的应该。不管做什么事,泰德都会花费不少心思。我可以想象他站在花店里,审视一束又一束花,询问花的品种和养料需求,充分了解之后才做出决定。我从我们的收藏中挑出一个花瓶,把花放在主桌上。四壁是庄重的奶油色,花束为整个客厅增添了光彩。“发送。”
她的短信会让他震惊,失望,伤心。不过,也许他会明白,她不是那个对的人,最终知难而退。
中午,一束令人叹为观止的玫瑰送到我们家来,玫瑰是红白相间的。阿尤拉出去买面料了,女佣只好把花递给我,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花是给谁的。它们不是阿尤拉的仰慕者经常送来的那种已有枯萎之态的玫瑰,最终会被用来装点我家的餐桌——这些玫瑰依然生气蓬勃。我试着不吸人这腻人的甜香,我也试着不哭。
妈走进房间,视线锁定在花束上。
“这是谁送的?”
“泰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尽管阿尤拉不在这里,我也还没打开签名卡。
“就是那个医生?”
“对。”
“他不是今天早上才送兰花来吗?”
我叹了一口气。“对,现在他又送玫瑰来。”
她顿时露出梦幻般的笑容——她已经在为婚礼挑选礼服、拟定宾客名单了。我径自回房,留下她和花束在一起,继续做她的白日梦。我的卧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
——
阿尤拉晚上才回来。她拨弄着玫瑰花,拍了一张照,正打算发到网上去,我再次提醒她,她有一个已经失踪一个月的男友,理论上她应该还在伤心。她蹶着嘴。
“那些无聊的难过的东西,我还要发多久?”
“你根本不需要发任何东西。”
“那还要多久?”
“一年吧。”
“你不是认真的吧!”
“要是比这还短,在别人眼里,你最起码也是不配为人。”她端详着我,想看我是不是已经认为她不配为人了。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要思考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思考。费米阴魂不散,总是在我脑海中不请自来。他强迫我去怀疑那些我原本以为自己理解的事。我希望他放过我,但他的文字——他表达自己的方式——和他的俊美让他与众不同。还有她的行为。前面两次,她起码还哭过。
玫瑰
我无法入睡。我躺在床上,从平躺换成侧躺,又从侧躺换成趴着。我一会儿把空调打开,一会儿又关掉。最后,我从床上起来,走出我的房间。整标房子里寂静无声。连女佣都睡着了。我朝客厅走天,那里的花束似乎在藐视黑暗。我先走到玫瑰花旁,伸手触摸花瓣。我撕下一瓣。又一瓣。再一瓣。时间缓缓流逝,我穿着睡衣站在那里,一朵接一朵地斯,直到花瓣全都散落在我脚边。
——
早上,我听到我妈的尖叫声——它侵入我的梦境,把我拉回意识中。我一把掀开被子,冲到楼梯平台上;通往阿尤拉房间的门打开了,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和我一起飞奔下楼。我感觉一场头疼即将袭来。昨天夜里,我撕碎了两束美丽的鲜花,现在我的母亲站在这一片狼藉前,深信有人闯进了我们的住宅。
女佣跑进房间。“前门还锁着,夫人。”她哀声对我母亲说。
“那……谁能……是不是你?”妈妈冲这女孩大明。
“不是,夫人。我不会这么做的,夫人。”
“那怎么会这样子呢?”
如果我不赶快说点什么,我妈就会一口咬定是女佣干的,然后辞退她。毕竟,还能有谁?我咬着嘴唇,看我母亲大骂女佣。女佣畏缩在一旁,她那一头带挂珠的玉米垄随着她的身子一起颤抖。她不应该受这种责罚,我知道我必须开口。但我要怎么解释击中我的那种情感呢?难道我要承认我的嫉妒?
“是我干的。”
这是阿尤拉的话,不是我的。
我妈的责骂声戛然而止。“但是……你为什么……”
“我们吵架了,昨天晚上。泰德和我。他说谅你也不敢。所以我就把花扯碎了。我该把它们都扔掉的。对不起。”
她知道。阿尤拉知道是我干的。我低垂着头,盯着地上的花瓣。我怎么会把它们留在那里呢?我对凌乱深恶痛绝。我妈摇摇头,试图理解这一切。
“我希望你……向他道歉。”
“有,我们已经和好了。”
女佣去拿来扫把,扫掉我残存的愤怒。
阿尤拉和我没有讨论这件事。
父亲
有一天,他高大的身躯耸立在我面前,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他伸手去拿他的手杖,然后他……重重地跌向地面,头撞在玻璃咖啡桌上。他的血比我们在电视上见过的深色血更鲜红。我提着一颗心站起来,阿尤拉也从她藏身的沙发后钻出来。我们站在他面前。这是我们第一次比他高。我们看着生命从他体内慢慢溜走。最后,我把服了安必恩[1]的妈妈从睡梦中叫醒,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
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从世道人情看,我们应该颂扬他,为他办一场逝世十周年纪念会。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会遭受外界的诸多质疑,而我们家掩人目的本领可是十分细致周密的。
“我们就在家里办个什么活动吧?”妈妈向客厅里这个别扭的筹备委员会提出建议。
泰沃姨妈摇摇头。“不行,太小了。我弟弟值得拥有一场盛大的庆典。”
我相信地狱里一定在为他举办盛大的庆典。阿尤拉翻了个白眼,嚼她的口香糖,不发一言。泰沃姨妈时不时向她投去不安的眼神。
“您想在哪里办呢,姨妈?”我的语气冰冷但不失礼貌。
“在莱基有一个很不错的会场。”她说出会场的名字,我倒抽了一口气。她准备出的那份钱还不够这场地一半的租金。当然了,她是希望我们动用他留下的资金,这样她才能显摆,向她的朋友炫耀,喝掉数不清的香槟。他一个奈拉也不值,但我则也想撑门面,就同意了。谈判一结束,泰沃姨妈就仰靠在沙发背上,朝我们笑。“你们俩都有对象了吗?”
“阿尤拉在和一个医生约会!”妈妈宣布。
“啊,太棒了。你们年纪也不小了,现在竞争很激烈。姑娘们都不是吃素的。有的还把别人的老公都抢走了!”泰沃姨妈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位前州长,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已是有妇之夫。她是个奇怪的女人,每次从迪拜飞来都会来看我们,似乎毫不在意我们对她的嫌恶。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曾经无数次对我们说,她视我们为干女儿。我们可不这么认为。
“帮我劝劝她们呀。她们好像存心要在这屋里待一辈子似的。”
“男人呢,是很薄情的。你要事事顺着他,他就死心塌地为你效劳。你的头发要留长,要有光泽,或者就要买质地上乘的造型假发;要为他做饭,送饭去他家里和他办公室里。在他朋友面前要给足他面子,也要看在他的份上善待他朋友。要跪在他父母面前,重要的日子要问候他们。这些事你都做到了,他就会给你戴上戒指,很快很快的。”
我妈带着智者般的神情点点头。“非常好的建议。”
当然了,我俩没有一个人在听。在交男友这件事上,阿尤拉从来不需旁人指点,而我还不至于把一个没有道德原则的人奉为人生导师。
* * *
End Notes
[1]安必恩(Anmbien)是一种治疗失眠的处方类安眠药。
手链
周五晚上七点,泰德来接阿尤拉。他准时到了,然而,阿尤拉当然没有准时。她连澡都还没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电音猫咪视频,边看边笑。
“泰德到了。”
“他来早了。”
“已经过七点了。”
“噢!”
但她依然纹丝不动。我回到楼下告诉泰德,她就快好了。
“没问题,不着急。”
我妈坐在他对面,笑得合不拢嘴,我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刚刚还没说完?”
“对,我对房地产很感兴趣。我跟一个亲戚一起,正在伊贝约-莱基建一栋公寓楼。再过三个月左右就能竣工,其中五套公寓已经有买家了!”
“那真是太好了!”她高呼,一边计算着他的身价。“珂瑞蒂,给客人拿点吃的。”
“你想来点什么?蛋糕?饼干?葡萄酒?茶?”
“不用太麻烦了……”
“有什么就都拿来吧,珂瑞蒂。”于是我站起身,走去厨房。女佣正在看电视剧《华而不实》。见我进来,她一跃而起,帮我把食品柜洗劫一空。我带着点心回到客厅时,阿尤拉还没出现。
“真好吃,”泰德咬了一口蛋糕后惊呼, “这是 谁做的?”
“阿尤拉。”我妈迅速说完,瞪了我一眼。真是个愚蠢的谎言。这是个菠萝翻转蛋糕,香甜又软糯,而阿尤拉,就算为了保命她也煎不出个鸡蛋来。她绝少踏足厨房,除非是去找零食吃,或是迫不得已。
“哇!”他说着,开心地咀嚼起来。这个消息让他很高兴。
我面朝楼梯,所以我第一个看到了她。他跟随我的视线扭转身子。我听到他倒抽了一口气。阿尤拉在那里站定,为仰慕者留下欣赏她的机会。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她几周前设计的飞女郎裙。金珠与她的肤色完美融合。脏辫已经被编成一条长辫,搭在她的右肩上。鞋跟如此之高,换作是个脚没那么稳的女人,只怕早已摔下楼梯。
泰德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楼梯脚下迎接她。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长长的丝绒盒子。
“你真美……这是给你的。”
阿尤拉接过礼物,打开盒子。她微笑着举起那条金手链,好让妈妈和我都能看见。
时间
#费米·杜兰德失踪#已经被#奈加[1]番茄饭vs肯尼亚番茄饭#挤了下去。人们可能会被骇人听闻的故事所吸引,但这种吸引力不会持久,于是费米失踪的新闻,已经让位于哪国番茄饭更好吃的讨论。再说了,他已经快三十岁,又不是个孩子。我读了评论。有人说他可能受够了,离开了拉各斯。有人猜测,他也许自杀了。
为了让大家继续关注费米,他妹妹开始转发他在博客里写的诗——www.wildthoughts.com。我也忍不住一读。他很有才华。
我在你臂弯中
找到宁静;
找到我日日搜寻的
虚无。
你是空的
我是满的。
满满地沉溺。
我想知道这首诗是不是在写她。如果他知道——
“你在看什么?”
我砰的一声关上笔记本电脑。阿尤拉站在我卧室的门框下。我眯着眼看她。
“你再跟我说说,你和费米之间发生的事。”我问她。
“为什么?”
“你就说说吧。”
“我不想说。一想到就难受。”
“你说他对你很粗暴。”
“对。”
“就是说,他抓住了你?”
“对。”
“然后你试图跑掉?”
“对。”
“可是……他的背后有一处刀伤。”
她叹了一口气。“反正,我当时很害怕,突然就失去理智了。我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害怕?”
“他威胁我,威胁我要……就是……要打我之类的。他把我逼到角落里。”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会那么愤怒?”
“我不……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他在我手机里看到一个男生发来的信息,他就疯了。”
“所以他把你逼到角落里,你怎么拿到那把刀的呢?刀不是在你包里吗?”
她顿了顿。“我……我不知道……都很模糊。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收回我做的事。我会把我做过的一切都收回。”
* * *
End Notes
[1]奈加( Naija )是尼日利亚年轻人对尼日利亚(Nigeria)的爱称。
病人
“我想要相信她。我想要相信这是自卫……你别说,第一次我还很愤怒。我深信索姆托是罪有应得。他一直都那么……油腻——总在舔他的嘴唇,总是对她毛手毛脚。你知道吗,有一次我还撞见他在挠他下面。"
穆赫塔尔一动不动。我想象他对我说,挠自己的蛋蛋不是一种罪行。
“不是,当然不是了。但这符合他的品性。啧,这个人就是 ……他的油腻和整个人的下流气让你很容易相信她对他的指控。就连彼得也……鬼鬼祟祟的。他说他在‘做生意’,总是用他的问题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往后仰,闭上眼睛。“大家都讨厌这样。但是费米……他不一样……”
穆赫塔尔想知道他究竟能有多不一样。毕竟,听起来他也是痴迷于阿尤拉的容貌,就跟彼得和索姆托一样。
“每个人都痴迷于阿尤拉的容貌,穆赫塔尔……”
他对我说,他不会,我大笑。“你根本就没见过她。”
门突然打开,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泰德走进病房。
“我就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你,”他低头看了一眼穆赫塔尔没有意识的身体,“你还真是很在乎这个病人。”
“他的家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常来看他了。”
“是的,很可怜。但人生就是这样的吧。原来他以前是个教授。”
“现在也是。”
“什么?”
“现在也是。你说‘以前是’。过去式。他又没死。起码还没死。”
“噢!对,我的错,对不起。”
“你说你在找我?”
“我……我还没联系上阿尤拉。”我又坐回椅子上。“我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她都不接。”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尴尬。我还没把阿尤拉和泰德的事告诉穆赫塔尔,我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同情。我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她就不爱回电话。”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我两周都没和她讲上话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说?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
“拜托了,就算是为我。”他蹲下来抓住我的手,拉到他心口上握住。“拜托了。”
我应该拒绝的,但是他双手的温度环着我的手,让我晕头转向,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他就撇下我和穆赫塔尔出去了。我感觉太荒谬了,没有久留。
清洁工
费米的家人派一个清洁工去他家,准备把房子整理好了卖掉——打算翻篇了吧,我猜。但是清洁工在沙发背后发现了一张带血的餐巾。照片都传到Snapchat上了,让全世界都可以看到,不管费米经历了什么,都不是出于他的意愿。他的家人再次要求查明真相。
阿尤拉告诉我,她可能在那里坐过。她可能为了不让血沾到沙发上才垫了一张餐巾。她可能后来忘记了……
“没事,如果他们问我,我就说他流鼻血了。”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她的脏辫,我站在她身后,把拳头握紧又松开。
“阿尤拉,如果你去了监狱——” “只有罪犯才会去监狱。”
“首先,不是这样的。第二,你的确杀了人。”
“出于自卫。法官会理解的吧?”她把腮红拍在脸颊上。阿尤拉生活的世界里,一切事情都必然按照她的心愿发展。这是一条和万有引力一样确定的定律。
我留下她独自化妆,走到楼梯顶端坐下,把头靠在墙上。我感觉脑袋里仿佛正在酝酿一场风暴。墙壁本该是凉的,但今天很热,所以靠着墙也没有更舒服一点。
我焦虑的时候就会向穆赫塔尔倾诉——但他在医院里,此时此地没有人能分担我的恐惧。我第一百万次想象,如果把实情告诉妈妈会是什么情景:
“妈……”
“嗯。”
“我想跟你说说阿尤粒。”
“你们又吵架啦?”
“没吵,妈。我……发生了一点意外,跟,呃,费米有关。”
“失踪的那个男孩子?”
“嗯,他没有失踪。他死了。”
“嘿!!!耶稣怜悯我们!”[1]
“对……呃……但是呢……杀他的人就是阿尤拉。”
“你是有毛病吗?怎么怪起自己的妹妹来了?”
“她打电话给我了。我见过他……我见过他的尸体,我见过他的血。”
“闭嘴!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吗?”
“妈……我只是……”
“我叫你闭嘴。阿尤拉是个好孩子,人又乖巧……难道是?难道是嫉妒心作果,才让你这么胡说八道?”
没用的,把我妈牵扯进来无济于事。她会伤心欲绝,或者会断然拒绝相信这件事。就算阿尤拉当时打电话叫她去埋尸,她也会拒绝相信。而且她还会把一切都怪罪到我头上,因为我是姐姐——我应该为阿尤拉负责。
事情一向如此。阿尤拉打碎一个玻璃杯,挨骂的是我,因为我不该给她水喝。阿尤拉挂了一科,挨骂的是我。因为我没辅导她。阿尤拉拿着苹果没付钱就走出超市,挨骂的还是我,因为我不该让她饿肚子。
我想知道,如果阿尤拉被抓住会怎样。如果,哪怕就一次,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会怎样。我想象她试图施展诡计为自己开脱,却被判有罪。这想法让我忍俊不禁。我享受了片刻,然后强迫自己把这妄想抛诸脑后。她是我妹妹。我不想她把牢底坐穿。再说了,阿尤拉就是阿尤拉,她也许可以让法庭相信她是无辜的。她的行为都是她的受害者造成的,她不过是做了任何一个理性的、漂亮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
“夫人?”
我抬起头来;女佣站在我面前。她手上拿着杯水。我从她手上接过来,把杯子靠在额头上。水杯冰冷沁人,我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我谢过她,她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我的脑海里有砰砰声,震天撼地的、狂乱的砰砰声。我呻吟着翻过身去,不想醒来。我躺在床上,穿戴整齐。眼前一片漆黑,砰砰声来自我的房门,不是我的脑海。我坐起来,试图对抗止痛药仍然强劲的药效。我走到门边,打开门锁。阿尤拉推门而人。
“糟了,糟了,糟了。他们看见我们了!”
“什么?”
“你看!”阿尤拉猛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我从她手中拿过来。她在看Snapchat,我眼前的视频里有费米妹妹的脸和肩膀。她的妆容完美,但神情优伤。
“大家注意了,一位邻居提供了线索。他之前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这不重要,但他现在听说了血的事,就想把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他说,那天晚上,他看到两个女人从我哥哥的公寓里离开。两个人!他没有看得很清楚,但他很确定其中一个人是阿尤拉——就是正和我哥哥交往的那个姑娘。阿尤拉没有告诉我们还有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感觉一股寒意在我体内上下涌动。
阿尤拉突然打了个响指。“对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们就说,你背着我和他搞在一起了。”
“什么?!”
“我进来发现了你,当场跟他分手,你跟着我一起出去。但是我之前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中伤一个已经……”
“我真搞不懂你。”
“哎,我知道这么说对你的形象不好,但总比其他办法好吧。”
我摇摇头,把手机还给她,开门让她出去。
“好吧,好吧……那这样行不行,我们就说,你过来是因为他叫你来为我们调解。我想和他分手,他以为你可以说服我不分……”
“或者……这样行不行,他想和你分手,你以为我可以为你们调解,但你觉得太丢人了,所以开不了口。”
阿尤拉咬着嘴唇。“可是你觉得大家会相信吗?”
“出去。”
* * *
End Notes
[1]原文为约鲁巴语。
洗手间
我独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费米的父母有足够的钱来激发出警察的好奇心和专业素质。现在,他们的担忧和疑惑有了焦点。他们会要求查明真相的。
自我成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希望他在这里。他会知道该怎么做。每一步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会允许他女儿的重大错误毁掉他的声誉—要是他在,这整件事几周前就被掩盖过去了。
但是,如果他在,阿尤拉还会不会做这些事就很难说了。来自他的惩罚向来是她担心的唯一一种报应。
我坐在床上,回想费米死的那晚发生的一切。他们起了争执还是什么。阿尤拉随身带着她的刀,因为她带刀就像其他女性随身携带卫生棉一样。她捅了他,然后离开洗手间给我打电话。她把餐巾铺在沙发上,坐在上面等我。我到了,我们搬走尸体。那是我们最暴露的一刻。据我所知,没有人亲眼看见我们搬走尸体,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整理或清洁的。我桌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我的充电器整齐地卷起来,用扎带固定好了。我的沙发正对着床,座位上没有杂物,不像阿尤拉房间里的沙发,已经被服装纸样和各色面料所淹没。我的床已经为就寝做好准备,床单塞得紧紧的。紧闭的衣橱里藏着按颜色分类叠好、挂好的衣服。但是,洗手间永远都没有打扫够了的那一天,于是我捋起袖子,朝马桶走去。水槽下的储物柜里放满了对付灰尘和疾病所需的一切工具——手套、漂白剂、消毒纸巾、消毒喷剂、海绵、马桶清洁剂、全能清洁剂、多表面清洁剂、带底座的马桶刷和皮搋子、防异味垃圾袋。我戴上手套,取出多表面清洁剂。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问题
他们派警察来询问阿尤拉。看来费米的家人已经不想再客气了。警官们来到我们家,我亲叫我拿出点心招待他们。
几分钟后,我们仨——阿尤拉、妈妈和我——和两位警察都在桌边落座。他们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喝着可乐,提出他们的问题时,蛋糕屑喷得我们一身都是。年轻的那位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似的,只管胡吃海塞,可他身下的椅子明明已经快容不下他的腰围。
“那么,是他邀请你去他家的?” “对。”
“然后你姐姐来了。” “嗯哼。”
“来了还是没来,夫人。”
“来了。”
我叮嘱过她,回答要简短中肯,尽量避免撒谎,还要保持眼神交流。
——
阿尤拉告诉我他们要来的时候,我把她推进了父亲的书房里。
没有了书和纪念品以后,这里不过是一个散发着霉臭味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扶手椅,一块地毯。这里光线昏暗,于是我拉开一块窗帘——光线照亮了飘浮在我们四周的尘埃。
“你把我带来这里干吗?”
“我们得谈一谈。”
“在这里?”这里没有任何干扰——没有床让阿尤拉躺,没有电视吸引她的视线,也没有东西可以让她摆弄。
“坐下。”她皱起眉头,但还是照做了。“你最后一次看到费米是什么时候?”
“什么?!你知道我——”
“阿尤拉,我们必须为这些问题做好准备。”她睁大眼睛,然后笑了。她朝后仰。
“别往后仰,不要一副太放松的样子。就算是无辜的人也会紧张。你为什么要杀他?”她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真的会这么问吗?”
“他们可能想让你露出破绽。”
“我没有杀他。”她直视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
对了,我现在才想起来,我根本不必教她保持眼神交流。她早已是此中高手。
年轻的警察脸一红。“你们俩约会有多久了,夫人?”
“一个月。”
“那不算很久。”
她没有接话,我很骄傲。
“但是他想和你分手?”
“嗯哼。”
“他——想——和——你——分——手?哎,是不是反过来的呀?”
我在想阿尤拉会不会是对的,因为我一时的怒气,我忽略了一个男人会主动离开她这件事有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即便是现在,我们在她身边都相形见绌。她穿着简单的灰色上衣和藏青色长裤,脸上只用了眉笔,此外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珠宝——但这让她看上去更年轻、更有朝气。当她偶尔向警察微笑时,总会露出深深的酒窝。
我清一清嗓子,希望阿尤拉明白我的意思。
“谁提出分手很重要吗?”
“夫人,如果是你想分手,我们必须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拧着自己的手。
“我很在乎他,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妹妹真是入错了行。她应该在镜头前,让灯光照亮她的无辜。
“你喜欢哪种类型,夫人?”年轻的那位问。
“所以你姐姐就来为你们调解?”他的上级迅速补充道。
“对,她来帮忙。”
“那她有吗?”
“有什么?”
“有帮到忙吗?你们复合了吗?”
“没有……都结束了。”
“那么,你和你姐姐一起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
“嗯。”
“是还是不是?
“她已经回答你啦。”妈妈插嘴。我感觉另一场头痛即将袭来。现在不是她母性大发的时候。她在这场问讯中已经憋了很久,现在气鼓鼓的。我想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毫无道理可言。阿尤拉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妈。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我的回答是——是的。”
“谢谢夫人。你们离开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阿尤拉咬住嘴唇,先抬起头,再往右看。“他跟我们走到门口,在我们身后把门关上了。”
“他生气了?”
“没有。放弃了。”
“放弃了,夫人?”
她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是疲惫与悲伤的绝妙组合。大家注视着她用手指转动一缕头发。“就是说,他已经接受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这个事实。”
“珂瑞蒂女士,你同意这个说法吗?杜兰德先生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命运?”
我记得那具尸体,半躺半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还有血。很难说他有时间向他的命运妥协,更不用说接受了。
“我想他应该不好受。但是他当时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然后你们俩就开车回家了?”
“对。”
“坐同一辆车?”
“对。”
“坐珂瑞蒂女士的车?”我的指甲掐进大腿里,我眨了眨眼。他们为什么对我的车那么感兴趣?他们还能怀疑什么?有人看到我们搬运尸体了吗?我试图平复我的呼吸,同时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没有。没有人看到我们。如果有人看到我们吭哧吭哧地搬运一个人形包裹,那我们就不会这么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家里接受审问了。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怀疑我们。他们可能只是拿了人的钱来问话而已。
“对。”
“你是怎么去他家的呢,阿尤拉女士?”
“我不喜欢开车,我叫了Uber。”
他们点点头。
“我们可以看一下你的车吗,珂瑞蒂女士?”
“为什么?”我妈问。她觉得也需要捍卫我,我应该为此感动的,但我只感觉愤怒,因为她一点疑心未起,也一无所知。为什么她的手就是干净的,而我的手却越来越脏?
“我们只是想把各方面的情况都考虑到。”
“我们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我的两个姑娘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母亲从座位上站起来,为我们辩护;这番话发自肺腑,却错得离谱。年长的那位警察眉头一皱,站起身来,他的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刮擦声,他用手肘碰一碰他的伙伴,要他照做。也许我可以静观其变。无辜的人不就是会愤怒吗?
“夫人,我们只是想很快地看一下——”
“我们已经够配合了。请你们离开。”
“夫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带着必要的文件再回来。”
我想说话,但言语不愿离开我的嘴巴。我不能动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后备厢里的血迹。
“我说了,请你们离开。”我母亲强调。她大步朝门口走去,他们不得不跟着走。他们朝阿尤拉匆匆一点头,就离开了我们家。妈妈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门。“你们见过这种蠢货吗?”
阿尤拉和我没有搭腔。我们都在考虑自己接下来的出路。
血
他们第二天来取走了车——我的银色福特福克斯。我们仨站在门前台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睁睁看他们把车开走。他们要把我的车带去警察局里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区域,好为一桩我没有犯下的罪行彻底搜寻车里可能留下的证据,与此同时,阿尤拉的福特嘉年华却好端端地停在我们院子里。我盯着她的白色掀背车。车子刚洗过,外观闪闪发亮。它没有被血迹玷污。
我转向阿尤拉。
“我要开你的车上下班。”
阿尤拉眉头一皱。"那我白天要出去怎么办呢?”
“你可以叫Uber。”
“珂瑞蒂,”妈妈试探着开口, “你干吗不开我的车呢?”
“我不喜欢开手动挡。阿尤拉的车就很好。”
不等她们有机会回应,我转身回屋,朝我的房间走去。我的手很冷,于是我把手放在牛仔裤上反复搓。
那辆车我清洗过了。我把它清洗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如果他们发现了一滴血,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在搜车的时候出血了。阿尤拉敲门之后走进来。我不理她,自顾自地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你别装了。”
“我只是不喜欢没有车,如此而已。”
“这是我的错。”
“不是。是费米的错,他不该把血流得我整个后备厢都是。”
她叹了口气,在我床上坐下,无视我脸上“请走开”的表情。
“受折磨的不止你一个人,你知道吗?你搞得好像就你自己在承受一切,可是我也很担心。”
“你担心?你前两天还在唱《我相信我能飞》。”
阿尤拉耸耸肩。“这歌很好听。”
我按捺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她越来越让我想起他。他可以干一件坏事,然后立马表现出一副模范公民的样子,仿佛这件坏事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吗?但他的血就是我的血,我的血也是她的。
父亲
阿尤拉和我都穿着礼服。按照习俗,这种场合要穿安卡拉连衣裙。颜色是她选的——鲜艳的紫色系。他厌恶紫色,因此她的选择堪称完美。我们穿的衣服也由她亲手设计——我的是一条美人鱼礼裙,凸显我的身高,她的则紧贴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我们都戴上了太阳镜,以遮盖我们没有泪水的眼睛。
我母亲在教堂里弯着腰,放声大哭;她的哭声撼天动地,让她的身子也随之颤抖。我好奇她是想到了什么才能哭成这样——她自己的脆弱?或者只是想到他当初如何待她,如何待我们。
我扫视过道,见泰德正在找地方落座。
“你邀请他了?”我压低嗓子厉声问。
“我告诉他了。他不请自来的。”
“妈的。”
“怎么了?你叫我对他好点。”
“我是叫你把事情解决了。我没叫你让他越陷越深。”我妈捏我一把,我闭上嘴,但我的身子在颤抖。有人出于好心把手搭在我肩上,以为我情绪太激动。我的确情绪激动,但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请大家闭上眼睛,将他铭记在心,因为他与我们共度的时光,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神父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他说这些话倒是容易,因为他不了解他。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我闭上眼睛,喃喃地对那股俘获他灵魂的力量表达感激。阿尤拉伸过手来,我握住她的手。
——
仪式完毕后,吊唁者上前来慰问家属,并致以祝福。一名女子朝我走来;她给我一个拥抱,迟迟不愿松手。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经常打电话关心我,还帮我付学费……”我很想告诉她,他在拉各斯的各大院校里有好几个女朋友。我们早就数不过来了。他曾经告诉我,杀牛之前,要先把牛喂饱;这是做人的道理。
我简短地答道:“对,他付了不少费用。”女大学生之于有钱男人,就好比浮游生物之于鲸鱼。她对我一笑,谢过我,离开了。
招待会的情形在预料之中——只有几个人是我们认识的,其他人我们都不记得了,却还得对他们微笑。一有空闲的时间,我就走出去,给警察局又打了一通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把车还给我。他们继续敷衍我。如果有什么可以找到的,他们早就找到了,但电话那头的男人并不欣赏我的逻辑。
我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泰沃姨妈下了舞池,向众人证明她知道最新歌曲的最新舞步。阿尤拉坐在三个男人中间,三人都在争夺她的注意力。泰德已经离开,这些男人希望彻底取代他。他努力给她支持,努力全程陪伴左右——就像一个男人该做的那样;但阿尤拉忙着四处飘荡,沉浸在众人的瞩目中。如果他是我的,我才不会从他身边走开。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啜饮我的查普曼酒[1]。
* * *
End Notes
[1]查普曼酒(Chapman)是一种在尼日利亚非常流行的无酒精鸡尾酒。
马加
“夫人,有人找你。”
阿尤拉在我房间里,正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她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但她似乎总能想办法到我房间里来。她抬起头来,看着女佣。我立即坐直身子。一定是警察来了。我的双手冰凉。
“是谁?”
“我不认识他,夫人。”
阿尤拉从我床上起来,朝我投来不安的眼神,我跟着她一起出去。一个男子坐在我们的沙发上,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泰德。这个陌生人的手里捧着一束花。
“波耶加!”她冲下楼去,他一只手接住她,顺势转了一圈。他们吻在一起。
波耶加身材高大,挺着一个大肚腩。他的圆脸上长满胡须,眼睛很小,但炯炯有神。他还比阿尤拉多出至少十五年人生经验。如果我眯着眼看,也许能看到他的魅力所在。但首先印入我眼帘的,是他手腕上的宝格丽表,还有脚上的菲拉格慕鞋。他看着我。
“你好。”
“波耶加,这是我姐姐珂瑞蒂。”
“珂瑞蒂,很高兴见到你。阿尤拉跟我说过你对她有多好。”
“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阿尤拉笑起来,好像我是在开玩笑似的,然后她一扬手腕,把这话拂去。
“波耶,你应该先给我打电话的。”
“我知道你喜欢惊喜,我也是刚到城里来。”他探身过来,两人又吻在一起。我努力抑制住想吐的冲动。他把手上的花递给她,她发出恰到好处的赞叹声,尽管这些玫瑰远远不如泰德送她的好。“跟我出去吧。”
“好,我先换衣服。珂瑞蒂,你可以陪一下波耶吗?”不等我有机会说不,她已经飞奔回楼上去。尽管如此,我并不打算理会她的请求,也起身随她上楼。
“你是护士吗?”他冲我离去的背影说。我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
“而你已经结婚了。”我回答。
“啊?”
“你的无名指,原本戴了戒指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浅。”
他摇摇头,笑了。“阿尤拉知道的。”
“是啊,她当然知道。”
“我很在乎她。我希望给她一切最好的东西,”他告诉我, “她要做时尚品牌,我给了她创业资金,还为她的课程付了学费。”
我震惊不已。她跟我说这是她自己付的——用她的YouTube视频挣的钱。她甚至还道貌岸然地批评过我没有商业头脑。他说得越多,越让我明白我是个“马加”—一个被占了便宜的傻瓜。波耶加不是问题所在,他只不过是又一个男人,又一个被阿尤拉利用的男人。他才是应该被同情的对象。我想告诉他我们之间有多少共同点,虽然他为阿尤拉做的事让他感到骄傲,而我为她做的事已经让我产生怨恨。为了表示团结,也为了让他安静,我提议吃点蛋糕。
“好啊,我喜欢蛋糕。有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