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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日利亚-欧因坎·布雷思韦特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1:37

我点点头。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朝我挤了挤眼。

“珂瑞蒂,”他顿一顿,“求你了,别往我的茶里吐口水。”

我把该做的事情一一吩咐给女佣,然后径直穿过厨房,从后楼梯冲上去审问阿尤拉。她正用眼线笔画下眼线。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你就爱批评人。”

“你是认真的吗?他说你的时尚课程都是他付的钱。你说是你自己筹集的资金。”

“我找到了一个赞助商。一回事。”

“那你的……那泰德呢?”

“他不知道的事情不会伤害到他。再说,我希望生活里有点刺激,这有什么错吗?泰德有时候真无聊。还黏人。拜托,我要休息一下。”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停止什么?”

“阿尤拉,你最好马上把这人送走,否则我发誓我要——”

“你要怎样?”她抬起下巴,盯着我。

我无计可施。我想威胁她,我想对她说,如果不听我的话,她以后就要一个人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我想大喊,想尖叫,但那只会是对一堵墙尖叫。我气冲冲地回到我的卧室。三十分钟后,她和波耶加出门去了。

她到凌晨一点才回来。

我到凌晨一点才入睡。

父亲

他经常很晚回家。但我记得那一晚,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臂弯里有个黄皮肤的女人。听到妈妈的尖叫声,我们走出我的房间,看见他们俩在楼梯平台上。我母亲穿着吊带背心和长裙,这就是她平时的睡衣。

她以前从不对他发火。但那天夜里,她就好像一个报丧女妖;她蓬松的头发脱离了发带的束缚,更加营造出癫狂的错觉。她就是蛇发女妖美杜莎,而他们是被她石化的雕像。她上前去,把女人从他胳膊里往外猛拽。

“我的上帝呀!你要毁掉我的家吗?” [1],她甚至不是朝自己的丈夫大喊大叫,而是冲这个人侵者发怒。我记得我低声劝阻母亲,尽管泪水已经盈满我的眼眶。我记得当时觉得她看上去有多傻——她如此激动,而他高大的身躯挺立在她面前,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你再不闭嘴,我可就不客气了。”他的语气坚决。

我身边的阿尤拉屏住了呼吸。他的威胁,总是言出必行。但这一次,我母亲置若罔闻,只是一心同那女人抓扯。虽然当时那女人在我看来像个大人,但是现在知道,她不可能有二十岁。我现在还明白了,尽管我母亲对他的行为不端一定早有所闻,但是让这些事发生在她自己家里,已经超过了她能忍受的极限。

“放开我!”女孩大叫,试图挣脱我母亲抓住她手腕的虎钳。

眨眼间,他抓住我们妈妈的头发,把她拖着狠狠地摔在墙上。他给了她一记耳光。阿尤拉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牢牢抓住我。那个“女人”笑了。

“看吧,我男朋友是绝不会让你碰我一根毫毛的。”

我母亲沿着墙壁滑到地板上。他们跨过她的身体,朝他的卧室走去。我们等到风平浪静后,跑过去帮她。她伤心欲绝。她想让我们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哭。她号啕大哭。我只有摇一摇她。

“妈妈,求你了,我们上楼去吧。”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睡在我房间里。

第二天一早,香蕉色的女孩已经走了,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默然不语。只有父亲在说话,他大声谈论着接下来的这一天,还称赞他“完美的妻子”有多么精湛的厨艺。他不是在拍马屁,他只是已经翻篇儿了。

之后不久,母亲就依赖上了安必恩。

* * *

End Notes

[1]原文为约鲁巴语。

调查

我盯着波耶加在Facebook上的照片。照片里盯着我的男子是他更年轻、更苗条的版本。我浏览了他所有的照片,直到我确信已经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收集到的信息有这些:

他有一位穿着讲究的妻子和三个高个子男孩:前两个正在英国读书,第三个还在这里上中学。他们住在香蕉岛上的一栋联排别墅里——那里是拉各斯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他在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工作。他的照片大都是在法国、美国、迪拜等地的度假照。他们是非常典型的尼日利亚中上阶级家庭。

如果他的人生如此平淡又刻板,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被阿尤拉的不可企及和率性所吸引。他的文字不停地赞美妻子有多棒,拥有她是何等幸运,而我很好奇他妻子知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天生丽质。虽然生了三个儿子,青春已逝,但她仍然保持着苗条的身材。她的妆容精致,衣服恰好衬托出她的美,也让她为保养所花的想必可观的金钱没有白费。

我已经不停地给阿尤拉打了半天电话,想搞清楚她到底在哪里。她一大早出门,对我妈说她要远行。她根本懒得跟我说一声。泰德也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我要说什么?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阿尤拉总是一意孤行——直到她需要我。女佣给我端来一杯冰凉的果汁,我继续我的调查。外面烈日似火,这个休息日我打算在家里的阴凉里度过。

波耶加的妻子不怎么用Facebook,但我还是在Instagram上找到了她。她发了无数关于丈夫和孩子的帖,其中穿插着美食照片,还有她偶尔对布哈里总统政权发表的意见。今天发的是她和丈夫在结婚日上的老照片。她看着镜头,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则深情地看着她。图片说明写道:

#周一心动男士#我的心肝,我心之心,我孩子们的父亲。感谢上帝让你在那天注意到我。我不知道你当时羞于和我讲话,还好你最终克服了恐惧。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谢谢你做我的梦中情人。宝贝,周年纪念日快乐。#宝贝##我的每日心动##周四怀旧##爱真的存在##祝福##感恩#

警察把我的车还给我——还到医院来了。黑色制服和来复枪让他们的身份一目了然。我的指甲陷人了掌心。

“你们就不能把车还到我家里去吗?”我压低嗓门,忿忿地说。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奇奇正在悄悄靠近。

“还给你就该谢天谢地喽。”他递给我一张收据。这是一张撕破的纸,上面有我的车牌号、还车日期,还写着五千奈拉的金额。

“这是干吗的?”

“后勤和运输费用。”说话的是曾在我家询问阿尤拉的年轻警察;那个为阿尤拉神魂颠倒的人。现在,他的举止倒没那么笨拙了。我看得出,他在等我当场翻脸。他已准备就绪,翘首以待。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希望阿尤拉在我身边。

“你有没有搞错?!”这些人真是匪夷所思。

奇奇已经快到我身边了。我不能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我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选择把车还到我工作的地方来。要是在家里,我就可以全力出击。我只需强烈要求他们离开我的住处就行。但是在这里,我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是的呀,把你的车开去我们办公室又开回来,费用是五干奈拉。

我咬住嘴唇。激怒他们对我不利;我需要他们赶紧离开,不要引起更多人注意。医院大门两侧的所有眼睛都注视着我、我的车和这两位天才。

我看了一眼我的车。车身肮脏,布满灰尘。我还看见后座上有个饭盒。我不敢想象后备厢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脏手玷污了我的整辆车,再怎么清洁都无法抹去这记忆。

但我束手无策。我伸手到钱包里数出五干奈拉。

“你们找到了什么吗?”

“没有。”年长的那位承认。“你的车很干净的嘛。”我知道我的清洁做得很彻底。我知道车是干净的。但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我如释重负,只想放声大哭。

“早上好啊,两位长官!”奇奇怎么还在这里?她半小时前就下班了。他们也热情回应她欢快的问候。“干得漂亮哦,”她对他们说,“我看到你们把我同事的车送回来了。”

“是呀,虽然我们那么忙。”年轻警察强调。他靠着我的车,他的肥手撑在我的引擎盖上。

“干得漂亮。干得漂亮。我们都很感激。她这段时间只能凑合着开她妹妹的车。”我把钱递过去,他们把车钥匙递过来。奇奇假装没有看到这场交易。

“对,谢谢你们。”说出这句话让我痛苦。微笑也让我痛苦。“我知道你们都很忙。别让我耽搁你们了。”他们嘴里嘟哝着,转身走了。他们可能会打摩的回警察局。奇奇在我身边,激动得浑身发抖。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回到医院里,奇奇跟在后面。

“他们为什么把你的车带走呀?我就纳闷你怎么没开自己的车,我还以为你把车送去保养了还是怎么。没想到在警察那里!”她说到“警察”二字时努力压低嗓门,但没有成功。

我们走进大门时,罗蒂努太太也走了进来。泰德还没来,所以她只能等着。奇奇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进X光室。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的车出了事故。他们就是检查一下,好跟保险公司交涉。”

“他们把你的车带走就为了这个?”

“你也知道这些警察。工作总是那么努力。”

泰德不成人样。他的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胡子拉碴,领带歪斜。几天来,没有人从他嘴里听到过歌声或是口哨声。阿尤拉就有这等本事,当我看到泰德如此痛苦时,不禁心生敬畏。

“她还有一个男人。”他告诉我。

“有吗?!”我的演技过火,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他根本没留意。他垂着头,半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抓住桌沿,于是我可以看到他身体线条的收缩、伸展、彼此配合与波动。

我把为他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伸出手去触摸他。他的衬衫是白色的。不是费米想必曾经拥有的那种闪闪发亮的白衬衫,也不是我的护士服那种白色,而是一个心烦意乱的单身汉的白色。如果泰德愿意,我可以帮他把白衣服都漂白。我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摩挲。他会从这个动作里感受到安慰吗?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跟你讲话真是轻松,珂瑞蒂。”

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掺杂着汗水的古龙水味。外面的热气渗进房间,盖住了空调里吹出的冷气。

“我喜欢和你讲话。”我告诉他。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们之间只有一两步的距离。近到可以接吻。他的双唇就像看上去的那么柔软吗?他对我温柔地一笑,我回以微笑。

“我也喜欢和你讲话。我真希望……”

“嗯?”他是不是已经意识到,阿尤拉不是那个对的人?

他又低下头去,我再也沉不住气了。

“没有她你会过得更好,你知道吗?”我轻声对他说。

我感觉他的身子突然僵住。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气恼?“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的妹妹呢?”

“泰德,她并不是……”

他耸一耸肩,抖掉我的手,一推桌站起来,离开办公桌,离开我。

“你是她姐姐,你应该站在她这边。”

“我向来站在她这边。只是……她有很多边。不是每一边都和你见到的那边一样好看……”

“这就是你所谓的站在她这边吗?她跟我说,你对她就像对待一个恶魔,我当时还不相信她。”

他的话像万箭袭来。他曾是我的朋友。我的。他总是询问我的意见,寻求我的陪伴。可他现在看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我讨厌他这样。阿尤拉的所作所为,是她在男人面前一贯的样子,可他有什么借口呢?我把手抱在胸口,转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颤抖的嘴唇。

“这么说,你现在相信她了?”

“有人相信她,就让她感激不尽了!难怪她总是那么渴望……男人的注意。”他几乎无法说出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无法想象阿尤拉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我笑了。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尤拉已经大获全胜。她跟波耶加去迪拜旅行(我从短信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留下心碎的泰德,结果我却成了罪人。

我敢打赌,她忘了提到她在至少三个男人的死亡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我深吸一口气,以免说出事后会让我后悔的话。阿尤拉不为他人着想,行事自私又鲁莽,但她的幸福仍然是——也一直都是——我的责任。

我的眼角余光看见文件夹里的纸张是歪斜的。一定是他从桌上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我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夹勾过来,拿起之后在桌面上顿了顿,把纸张对齐。告诉他真相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不愿听,从我嘴里说出的任何话,他都不愿相信。他只想要她。

“她需要的是你的支持和爱,然后她才能安定下来。

他为什么还不闭嘴?我手中的文件夹在抖,我可以感觉到偏头痛正在我颅骨的一角蓄势待发。他冲我摇一摇头。“你是她姐姐。你应该有姐姐的样子。可我只看到你把她往外推。”都是因为你……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已经失去了捍卫自己的冲动。

他总是喜欢这么教训人吗?我把文件夹扔在他桌上,迅速从他身边走过。我在扭动门把手的时候,似乎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但他的声音被我头脑里的轰隆声淹没了。

病人

穆赫塔尔睡得很踏实,他在等我。我溜进他的病房,关上房门。

“就因为她长得漂亮,你知道吗?如此而已。他们不太关心其他的。生活对她格外开恩。”穆赫塔尔让我尽情发泄。“你根本猜不到他说什么,他说我不支持她,说我不爱她……是阿尤拉让他这么想的。是阿尤拉这么告诉他的。我为她做了这一切……”

我的喉咙哽咽,说不下去。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哔哔声,不时打断我们之间的沉默。我深吸几口,平复心情,然后查看他的病历。他马上就该做下一轮理疗了,既然我在这里,不如带他做完该做的运动。我把他的手脚举起又放下,他的身体很听话。我的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我和泰德对话的场景,一些地方被剪掉,另一些地方给了特写。

爱不是杂草,

不能随意生长……

费米另一首诗里的词句不请自来。我想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切。他跟阿尤拉在一起没多久。如果时间足够,他就能看透她。他的观察力很敏锐。

我的肚子在咕咕叫;心也许碎了,但肉体还得进食。我转完穆赫塔尔的脚踝后,铺平他的床单,然后离开病房。穆罕默德在走廊里拖地。他用的水已经发黄,他自顾自地哼着歌。

“穆罕默德,换水。”我厉声说。听到我的声音,他绷紧了身子。

“好的,夫人。”

死亡天使

“旅行好玩吗?”

“其他挺好……就是……他死了。”

我正在喝果汁,玻璃杯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厨房地板上,摔得粉碎。阿尤拉站在门口。她到家不过十分钟而已,我感觉我的世界已经天塌地陷。

“他……他死了?”

“对。食物中毒。”她回答时,摇动着她的脏辫。她重新编过辫子,在末端加了挂珠,晃动的时候,辫子彼此碰撞,哒哒作响。她的手腕上戴着几个大金手镯。投毒不是她的风格,我也想相信这只是个巧合。“我报警了。他们通知了家属。”

我蹲下身,捡起几块较大的玻璃碎片。我想到Instagram上这个男人春风满面的妻子。她是否能临危不乱,提出尸检的请求呢?

“当时我们俩在房间里,他突然开始冒汗,一把抓住自己的喉咙。然后开始口吐白沫。非常可怕。”但她目光炯炯,她在给我讲一个她认为扣人心弦的故事。我不想和她讲话,但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告诉我所有细节。

“你去找人帮忙了吗?”我回想起我们俩站在父亲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我知道她没有去叫人救波耶加。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也许她没有下毒,但她站在一旁,任他自生自灭。

“当然了。我打了紧急求助电话。但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的视线聚焦在她头发里的钻石发卡上。这趟旅行让她收获颇丰。迪拜的空气似乎滋润了她的皮肤,她从头到脚都穿着名牌。波耶加显然不是吝啬之人。

“太可惜了。”我搜肠刮肚地为这位“顾家”男人之死寻找一种比同情更深刻的感情,但就连同情也寥寥。我从没见过费米,但他的命运对我造成的影响,是这个消息不能比的。

“是啊,我会想他的,”她心不在焉地答道,“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伸手进她的手提包里东翻西找,正在此时,门铃响了。她期待地抬起头来,露出得意的微笑。不会这么巧吧——然而天意弄人。泰德走进门来,她飞奔过去投入他怀里。他紧紧抱住她,把头深埋进她头发里。

“真是不乖。”他话音刚落,两人就吻在一起。激情似火。

我快速走开,不等他有机会意识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我可不想和他闲话家常。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翘着脚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

“夫人,你要下来吃饭吗?”女佣问我。她的重心在脚掌上前后转换。

“一起吃饭的都有谁?”

“有妈妈、阿尤拉姐姐,还有泰德先生。”

“是谁派你来叫我的?”

“我自己来的,夫人。”当然了,他们当然想不到我。我妈和阿尤拉会陶醉在泰德的关注里,而泰德会……谁在乎他会怎样呢。我对女佣微微一笑——她似乎是唯一关心我死活的人。在她瘦小的身躯后面,欢声笑语正一浪一浪地朝我涌来。

“谢谢你,我不饿。”

她离开我的房间,在身后关上门,也把幸福之声关在了门外。起码阿尤拉暂时不会侵入我的空间。我利用这个机会在谷歌上搜了波耶加的名字。果然,我找到一篇报道他意外死亡的文章——

一尼日利亚男子在迪拜出差时死亡

一位尼日利亚商人在迪拜死亡,据称死因为吸毒过量。

外交部证实,波耶加·特炬杜米曾入住臭名昭著的皇家度假村,他在房间里感到不适后死去。

尽管急救人员努力抢救,他仍被当场宣告死亡。

据警方透露,此次意外不涉及他人……

我想知道阿尤拉是如何说服警察不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的。我想知道食物中毒和吸毒过量的区别是什么。我想知道在一名连环杀手的陪伴下死去的人,死于意外的几率有多大。

真正的问题也许是,我到底有多确定阿尤拉只用刀?

我点开其他跟波耶加的死有关的文章;我读到了其他的谎言。除非被激怒,否则阿尤拉绝不会出击。但是,如果波耶加的死与她有关,如果她对此负有责任,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波耶加一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样子。他对妻子不忠,但除此之外,他表现得很正常。

我想到楼下的泰德,他脸上挂他的招牌笑容,正注视着阿尤拉,好像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弱女子。我无法忍受直视泰德的眼睛,而他却没在看我。但我不是已经竭尽全力去拆散他们了吗?我费尽心思换来的,只是斥责和鄙视。

我关掉笔记本电脑。

我把波耶加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出生

据家里人说,我第一次见到阿尤拉的时候,以为她是个洋娃娃。妈妈在我面前小心地抱着她,我踮起脚尖,把妈妈的手臂往下拉得更近些,好让我看清楚。她只有一丁点大,还不够填满妈妈用臂弯为她圈起的吊床。她闭着眼,光是眼睛就占了半张脸。她的鼻子小巧而扁平,小嘴永久性地噘着。我摸摸她的头发;又软又卷。

“她是我的吗?”

妈妈笑了,身子随之颤动,弄醒了阿尤拉。她发出咯咯声。一惊之下,我向后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妈咪,它说话了!洋娃娃说话了!”

“她不是洋娃娃,珂瑞蒂。她是个婴儿,是你妹妹。你现在是大姐姐了,珂瑞蒂。大姐姐要照顾小妹妹。”

生日

今天是阿尤拉的生日。我允许她重新开始在她的社交媒体上发帖。跟费米有关的更新日渐减少。社交媒体已经忘记他的名字。

“先开我送的礼物!”妈妈强烈要求。阿尤拉遵命。按照我们家的老规矩,寿星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拆开家人送的礼物。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想出要送她什么。我最近都不大有送礼的心情。

妈妈的礼物是一套餐具,为阿尤拉结婚时准备的。“我知道泰德很快就会开口了。”她宣布。

“开什么口?”阿尤拉被我的礼物分了心,随口应道。我给她买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阿尤拉对我绽开笑容,但我没法回以微笑。妈妈的话让我胃里直翻腾。

“开口向你求婚啊!”妈妈的预言让阿尤拉皱起鼻子,“你们两个人都该想想自己的归宿了。”

“好像你自己的婚姻就特别美满……”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咕哝道。我妈盯着我,但她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只好作罢。阿尤拉起身为她的派对换衣服,我继续吹气球。出于对费米的尊重,我们挑了灰色和白色。

早些时候,我在他的博客上读到他写的一首诗:

非洲的太阳明亮耀眼。

灼烧我们的脊背,

我们的头皮,

我们的思绪——

我们的愤怒无由来,除非

太阳就是由来。

我们的烦躁无根源,除非

太阳就是根源。

我在博客上留下一条匿名信息,建议有人把他的诗收集起来,编成诗集。我希望他妹妹或是某个朋友能看到这条信息。

我和阿尤拉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朋友。在我看来,你必须要能跟一个人互相吐露心声,才能称彼此为朋友。她有跟班,我有穆赫塔尔。跟班们在下午四点左右开始涌来;女佣放他们进屋,我把他们领到客厅里堆满食物的桌边。有人放音乐,大家小口吃着零食。但我一心只想着,泰德会不会利用这机会,一劳永逸地将阿尤拉收入囊中。如果我能看到她对他的爱,我想我会为他们高兴。我觉得我会。但她并不爱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此视若无睹;要么他就是不在乎。

五点了,阿尤拉还没下来。我穿着经典的黑裙。是一条有喇叭裙摆的短裙。阿尤拉说她也要穿黑色,但我敢肯定,她到现在起码已经改变了十几次主意。无数次有人问我,阿尤拉在哪里,但我抑制住了去查看一下她的冲动。

我讨厌在家里办派对。客人会忘记他们平时造访别人家时的礼节。他们把用过的纸盘子随手扔得到处都是;饮料洒了,他们转身就走;他们把手伸进放零食的碗里,拿一些出来,又放一些回去;他们到处找地方亲热。不知道谁在脚凳上留下一叠纸杯,我把它们捡起来,塞进垃圾袋。我正要去拿表面清洁剂时,门铃响了:是泰德。

他看上去……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紧身T恤,外面罩一件灰色休闲外套。我的眼睛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你今天真好看。”他对我说。看来称赞我的外表就是他伸出的橄榄枝。这不应该影响到我的。这段时间我见到他都绕道而行,不想惹麻烦。我不愿被他随口说说的赞美所触动,但我感觉心里轻飘飘的。我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不让笑容冲破重围。“我说,珂瑞蒂,对不——”

“嘿。”这声“嘿”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到阿尤拉。她穿着一袭贴身的及踝长裙,裙子的颜色与她的肤色十分贴近,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仿佛一丝不挂。她戴者金耳环,踩着金色高跟鞋,还有泰德送的金手链为她锦上添花。我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有薄薄一层浅金色古铜粉。

泰德从我身边走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爱不爱先不论,他们倒是一对璧人;起码外表如此。他递给她一份礼物,我侧身靠近,好瞧瞧是什么。是一个小盒子,又长又窄,那就不会是戒指。泰德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走开,假装忙碌。我回到派对的中心地带,继续捡纸盘子。

整个晚上,泰德和阿尤拉的身影不时在我面前闪现——他们在潘趣酒盆边一起大笑,在楼梯上接吻,在舞池里互喂蛋糕。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条披肩,走出屋子。外面仍然很暖和,但我在披肩下把自己紧紧抱住。我需要找人倾诉,任何人都可以;除了穆赫塔尔。我曾经考虑过心理治疗,但我从好莱坞电影里知道的是,如果患者或其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心理治疗师就有义务打破保密原则。如果我聊到阿尤拉,我感觉这保密原则不到五分钟就会被打破。难道就没有一种既不让任何人丧命,也不会让阿尤拉身陷囹圄的出路?也许我还是可以去看心理治疗师,不提谋杀就是了。光是聊泰德和阿尤拉,聊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如何让我心如刀割,就够我看很多次了。

“你喜欢他吗?”她曾经问过我。不是喜欢,阿尤拉。我爱他。

护士长

我一走进医院,就按照阿基比医生在电子邮件里的吩咐,径直朝他的办公室走去。他的邮件总是那么突兀又神秘,刻意让收件人神经绷紧。我敲一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门上。

阿基比医生是圣彼得医院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医生。此刻,他正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往下滑动鼠标。他没有对我说话,所以我自己坐下来等他。他不再滑动鼠标,抬起头来看我。

“你知道这家医院是什么时候创立的吗?”

“1971年,先生。”我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难道他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上一堂医院历史课?

“非常好,非常好。当然了,那时候我不在。我还没有那么老!”他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他,当然,有那么老。他当时只是在别处工作而已。我清一清嗓子,希望能阻止他开始讲一个我已经听过一千次的故事。他站起身来,显露出他一米九的高大身材,接着伸了伸懒腰。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要去把相册拿出来。他要给我看医院创始之初的照片,还有他整天不停提起的三位创始人的照片。

“先生,我必须,泰……欧图姆医生要我去协助他做一个PET扫描[1]。”

“好的,好的。”他还在书架上到处找相册。

“非急诊部门的护士里,我是唯一一个受过培训,知道怎么协助PET扫描的护士,先生。”我直奔主题。我并不奢望这番话能催他快点,但是不管他想对我说什么,我都不想等上一小时才听到。令我惊讶的是,他转过身来,朝我露出笑容。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先生?”

“我已经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为了演示这一点,他并起他的食指和中指,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我。“我看到的情况让我很满意。你做事情一丝不苟,而且对这家医院充满热情。老实说,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他又笑了。听上去像一只狗在叫。

“谢谢你,先生。”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暖,我朝他笑了笑。我不过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而已,但我的努力得到肯定让我很满足。

“不用说,护士长这个职位简直就是为你而设的!”护士长。这个角色当然适合我。毕竟,我做着一名护士长的工作已经很久了。泰德提到过他们正考虑让我担任这个职务,我想到他答应过我的庆祝晚餐。看来这顿饭现在也泡汤了。我失去了泰德的友谊,而费米可能正膨胀成自己的三倍大,但我现在是圣彼得医院的护士长了。听着就神气。

“我很荣幸,先生。”

* * *

End Notes

[1]即正子断层扫描,一种辅助医生诊断肿瘤、癌症等疾病的成像技术。

昏迷

我回到前台的时候,奇奇还在那里逗留。也许她家里有一个她不想见到的男人。她正对着一群工作人员,眉飞色舞地说话,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听。我依稀听到“奇迹”和“昏迷”。

“怎么回事?”我问。

“你还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你的好朋友醒了!”

“醒了?谁?尹卡?”

“不是,是遥泰先生!他醒了!”

我根本没想过要答话,就跑了起来。我留下奇奇站在护士工作台边,迅速跑上三楼。我宁愿从阿基比医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这样就可以问他相关的神经科问题,但是考虑到他当时又找到了一次宣讲医院史的机会,因此他忘记提及这件事,也就不足为奇了。或者说,他没有提及,也许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真的,是奇奇误会了……

穆赫塔尔的家人围拢在他床边,让我一眼没能看见他。他的妻子——她纤细的身材已经铭刻在我记忆里——和一个我猜是他兄弟的高个子男人背对着我。他们的肢体没有接触,但身体都向彼此倾科,仿佛被某种力量拉到了一起。也许他们太惯于彼此安慰了。

他的孩子们面对门口而立,于是现在也面对着我。他的两个儿子站得笔直,其中一个在默默哭泣。他的女儿怀抱一个新生儿,她正调整角度,好让父亲看见婴儿。正是这个动作,迫使我不得不面对他已苏醒的现实。穆赫塔尔已正式回归活人之地。

我往后退,为这一家子的团圆留出空间,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真好看。”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陷人昏迷,我曾想象他的噪音是厚实而低沉的。实际上,由于已经几个月没有讲过话,他此刻的噪音尖锐而虚弱,几乎是耳语。

我转过身来,与泰德撞了个满怀。

“哎哟。”他说。他朝后一个趔趄,然后稳住身子。

“嘿。”我心不在焉地跟他打招呼。我的心思还在穆赫塔尔的病房里。泰德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里面的一幕。

“所以,穆赫塔尔先生醒来了吗?”

“是啊,真是太好了。”我勉强应道。

“我相信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吗?”

“你让他挺了过来。他从没被忘记,从没被忽视。”

“他并不知道这些。”

“也许不知道吧,但谁也无法预料大脑会对什么刺激做出反应。”

“是啊。”

“对了,恭喜你。”

“谢谢。”我等待着,但他完全没有提起他要和我庆祝升职的许诺。

我侧身离开他,朝走廊深处走去。

——

我刚回到前台,就听到一声尖叫。候诊的病人们惊讶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尹卡和我朝声源奔过去。声音来自105号病房。尹卡猛地推开房门,我们冲进去,只见阿西比和金佩扭打在一起。金佩锁住阿西比的喉咙,阿西比猛抓金佩的胸脯。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她们顿时僵住了。尹卡开始大笑。

“呵!”她笑完之后大声叫道。

“辛苦你了,尹卡。”我生硬地说。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

“辛苦你了。”我又说了一遍。此刻我最不需要的,是尹卡火上浇油。

“啊?”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会争辩,但她耸了耸肩。“行吧。”她咕哝道。她又瞅了瞅阿西比和金佩,露出幸灾乐祸的笑,然后急步离开房间。我请一清嗓子。

“你站到那里去,你站到那里去。”她们都在离对方远远的地方站定后,我提醒她们说,这里是医院,不是路边酒吧。

“我应该把你们俩都开除。”

“别呀,夫人。”

“求你了,夫人。”

“你们给我解释一下,什么事情这么严重,一定要靠打架来解决?”她们不答。“我在等你们回答。”

“都是金佩的错。她一直在抢我的男朋友。”

“哦?

“穆罕默德不是你男朋友!”穆罕默德?我没听错吧?也许我真该留给尹卡来处理。现在想来,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穆罕默德是个不称职的清洁工,又不注重个人卫生,他竟然能让两个女人同时为他神魂颠倒,还在医院里上演这出好戏。他真该被开除。我不会想念他的。

“我不在乎穆罕默德是谁的男朋友。你们两个人可以远远地互相瞪眼睛,或者把对方的房子烧掉。但是只要你们进了这家医院,就要有专业的行为举止,否则就别怪你们的工作不保。听明白了吗?”

她们发出咕哝的声音,听上去像唔唔斯斯单身呵恨啊贱人嗯。

“听明白了吗?”

“是的,夫人。”

“很好。请回去工作。”

我回到前台,见尹卡靠在椅背上,两眼紧闭,嘴巴大张。

“尹卡!”我把一个写字夹重重地摔在台面上,惊醒了她,“我再看到你睡觉,就要给上面打报告了。”

“你以为你是护士长吗?"

“你还别说,”布米小声说,“今天早上他们给她升职了。”

“什么?”

“今天晚些时候要开会讲这件事。”我补充道。

尹卡没有说话。

游戏

外面在下雨,是那种让雨伞支离破碎,让雨衣形同虚设的雨。我们被困在房子里——阿尤拉、泰德和我。我试图避开他们,可是我穿过客厅时,还是被阿尤拉一把拉住。

“我们来玩游戏!”

泰德和我同时叹了一口气。

“别把我算进去。”我说。

“要不我们来玩,就我们俩?”泰德向阿尤拉提议。我无视捅在我心口上的这一刀。

“不行。这个游戏至少需要三个人。要么大家一起玩,要么就都玩不了。”

“我们可以玩跳棋,或者国际象棋?”

“不行。我就想玩‘妙探追凶’。”

假如我是泰德,我会叫她让妙探追凶和她的专横霸道一起去见鬼——

“我去拿来。”她跳起来,留下泰德和我同处一室。我不想看到他,于是我转向窗外,凝视着被雨水冲刷过的景色。庄园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进屋里。在西方世界,你可以在雨中漫步或者起舞,但在这里,雨水会把你淹死。

“那天我可能太严厉了一点。”他说。他在等我回应,但我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我听说姐妹之间可能会对彼此很……刻薄。”

“你听谁说的?”

“阿尤拉。”

我想笑,发出的却是短而尖的声音。

“她真的很敬重你,你知道吗?”我终于看了他一眼。我看进他天真无邪的浅褐色大眼睛里,想知道我曾经是否也像这样,是否也曾如此天真。他是一个极其正常又单纯的人。也许阿尤拉和我一样,都被他的单纯所吸引——而我们的单纯,在挨了那么多顿打之后,早已荡然无存。我正要张嘴作答,阿尤拉已经跳回到沙发上。她把桌游搂在胸口。他的眼睛顿时忘了我,转向了她。

“泰德,你玩过这个游戏吗?”

“没有。”

“好,玩家的任务就是找出凶手是谁,凶案发生在哪个房间里,用的什么凶器。谁先想出来谁就赢!”

她把规则手册递给他,朝我挤了挤眼。

十七岁

第一次,阿尤拉十七岁,吓得半死。她给我打电话,我几乎无法听明白她说的话。

“你什么?”

“我……那把刀……到处都是血……”她的牙齿在打战,仿佛她很冷似的。我试图控制住我的恐慌情绪。

“阿尤拉,慢点说。你先深呼吸。你哪里出血了?”

“我……我没有……索姆托。是索姆托。”

“你被侵犯了?”

“我……”

“你在哪里?我马上打……”

“不要!你一个人来。”

“阿尤拉,你在哪里?”

“你一个人来好吗?”

“我不是医生。”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答应我你一个人来。”所以我答应了。

我到那套公寓的时候,索姆托已经死了。他的裤子脱到脚踝,他脸上的震惊与我脸上的表情遥相呼应。

“这是你……你干的?”

当时我太害怕,不敢留下来清理,于是我们一把火烧掉了房间。我从来没有想过让阿尤拉落在警察手里。为什么要冒着别人不相信她是正当防卫的风险呢?

索姆托独自一人居住,他的单间公寓俯瞰水面——这水正是汇入三号跨海大桥下潟湖的水。我们把他为发电机准备的柴油取出来,倒满他一身,点燃火柴,然后逃之逃之夭夭。火灾警报响起后,其他房客迅速跑出街区,因此没有造成附带伤害。索姆托是一名吸烟者;这就是他所在的大学所需要的全部证据。

凶手——阿尤拉;地点—单间公寓;凶器——刀。

噬男魔

阿尤拉赢了妙探追凶,但这只是因为我不得不反复向泰德解释游戏规则,以免他陷人阿尤拉精心设下的圈套。

我已经说服了自己,如果泰德能在这场游戏中胜出……那也许……

“你真是高手。”他告诉她,捏了一把她的大腿。“哎,我饿了。再来点那个蛋糕也不错。还有剩下的吗?”

“你要问珂瑞蒂啦。”

“噢,珂瑞蒂也会烘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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