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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日利亚-欧因坎·布雷思韦特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1:37

她扬起眉毛,瞅了我一眼。我迎着她的目光,静静等待。

“你以为我会烘焙?”

“对呀……我吃过你做的菠萝翻转蛋糕。”

“珂瑞蒂说是我烤的吗?”

他眉头一皱。“对……哦不对……是你妈说的。”

她对他露出笑容,仿佛在为他的误会表示遗憾。

“就算是为了保命,我也烤不出来,”她坦率地说,“今天早上珂瑞蒂做了酥烤苹果,你想吃吗?”

“噢。好呀,当然了。”

阿尤拉叫来女佣,吩咐她去把酥烤苹果、蛋奶冻和小盘子一起拿过来。五分钟后,她把大份的点心分给我们。我感觉恶心,推开面前的盘子。泰德咬了一口他的,然后闭上眼,笑了。“珂瑞蒂,这真是天堂里的味道。”

苏醒

穆赫塔尔从昏迷中苏醒后,我就没有单独去过他的病房了。那段时光已经一去不返。我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和他说话了,何况我本来就不是负责照顾他的护士。

“珂瑞蒂。”

“嗯。”

“313号房间的病人想见你。”

“穆赫塔尔?为什么?”

奇奇耸耸肩。“你自己去问他吧。”

我想对他的召唤置之不理,但他很快就要开始做理疗,到时候他会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所以我知道我们见面是迟早的事。我敲了敲他的房门。

“进来。”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我进来,他把书放在身体一侧。他带着期待的神情看着我。他的眼袋很深,但瞳孔深邃而犀利。自从醒来以后,他仿佛更苍老了。

“我是珂瑞蒂护士。”他睁大了眼睛。

“你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来探望我的人。”

“噢,她们告诉你的?”

“谁?”

“护士。”

“护士?不是,不是。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病房里很冷;我的两手发麻,手上的温度骤降。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和我说话。”

我的皮肤是黑色的,但我敢肯定,此刻全身的血都涌到了我脚上,让我像幽灵一样惨白。研究不是已经证明,昏迷中的病人不大可能对自己的周遭有感知吗?没错,泰德坚信我的探望起到一定积极作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穆赫塔尔竟然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你记得我和你说话?”

“对。”

“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市场

市场

我十岁的时候,我妈妈把我丢在了菜市场里。

我们去买番茄、南非叶、小龙虾、洋葱、黄辣椒、灯笼椒、大蕉、大米、鸡肉和牛肉。我手上拿着清单,但我已经背下了所有的东西,一路走一路低声念诵。

妈妈牵着阿尤拉的手,我走在她们后面。摊位间人山人海,彼此推推搡搡,我紧盯着妈妈的后背,以防同她们走散。阿尤拉发现了什么,也许是一只蜥蜴,她决定追上去。她从妈妈的手中抽出她的手,撒腿就跑。出于本能,我母亲朝她追了过去。

我愣了一秒才做出反应。我还不知道阿尤拉跑了。妈妈上一秒还在我前面走,步伐迅速但稳健,下一秒就抛下我,飞也似地跑掉了。

我试着跟上她,但立马失去了她的踪影,只好停住脚步。突然之间,我置身于一个生疏的环境里,被凶神恶煞的陌生人所环绕。我此时的感觉仿若当时。我的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而且十分确定,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在我身上。

记忆

穆赫塔尔撇撇嘴,眉头拧成一团,然后他耸了耸肩。

“零零散散的。”

“你记得什么?"

“你要不要坐下来?”他朝座位一指,我照做。我得让他继续讲下去。我几乎向他全盘托出了所有秘密,毫不怀疑他会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但此刻他正在我面前羞赧地微笑,试图迎上我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做什么?”我反问,但我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来看我。你又不认识我,而且我感觉我的家人到后来也几乎不来看我了。”

“看到你那个样子,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你不用为他们找借口。”这话一出,我们一同陷人沉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有一个孙女了。”

“恭喜你。”

“她爸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噢,怪事。”

“你结婚了吗?”

“没有。”

“很好。婚姻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你刚刚说,你记得一些事情?”

“对。很奇妙,不是吗?你以为整个身体都进入了冬眠状态,但大脑一直在工作,一直在收集信息。真的好神奇。”穆赫塔尔比我想象中要健谈许多,而且他说话时手舞足蹈。我可以想象他站在一屋子年轻人面前讲课,学生对这些话题兴味索然,但他依然热情不减。

“那,你记得很多事了?”

“没有,不多。我知道你喜欢淋了糖浆的爆米花。你叫我有机会也试一试。”

我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这里除了泰德,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泰德不会拿人寻开心。

“就这些吗?”我轻声问。

“你好像很紧张。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这里有水,如果你……”

“真的,我没事。还有别的吗?”

他歪着头,端详我。“噢还有,我记得你说,你妹妹是连环杀手。”

疯狂

我怎么会糊涂到向还有一口气的人倾吐秘密呢?

一个不请自来的念头进入我的脑海—为达目的,只有不择手段。我碾碎了这个念头,迎着他的凝视,露出笑容。“我说她杀谁了?”

“这我就不大记得了。”

“嗯,这也正常。昏迷病人一般很难区分梦境和现实。”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似乎半信半疑,要么就是我的恐惧让我过度解读了他的语气。他仍然盯着我,试图想明白什么。我必须保持专业。

“这段时间你头痛吗?”

“不……没有。”

“很好。难以入睡?”

“有时候……”

“嗯……如果你开始产生幻觉……”

“幻觉?!”

“不用担心,告诉医生就是了。”

他看上去很担心,我感觉有一点内疚。我站起身来。

“好好休息,如果你需要什么,就按一下你身边的按铃。”

“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你的声音真好听。”

他的脸颊瘦削而僵硬。他的眼睛是他身上最富表现力的地方。我站直身子,把椅子推向一角。我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收拾那些本来就很整齐的东两时,他的眼睛一直紧跟着我。它们让我如芒刺在背。

“不好意思,先生,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你在这里不就是在工作吗?”

“我不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假装看一眼他的病历记录,然后朝门口走去。“看到你有所好转我很高兴,遥泰先生。”说完,我就离开了房间。

三小时后,布米告诉我,穆赫塔尔已经提出请求,要我做他的护士。原本负责他的护士是尹卡。她耸耸肩,满不在乎。

“反正他的眼神也怪怪的。”

“他向谁提出的这个请求?”我问。

“‘病人至上’医生。”阿基比医生。阿基比医生批准这个请求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之大。他就喜欢满足病人提出的请求,只要不需要他自己做任何事情。

我深陷在前台的椅子里,考虑我的选择,但没有哪一种选择尽如人意。我想象把他的名字写进笔记本的情景。我不知道阿尤拉会不会就是这样——上一秒她还快乐得忘乎所以,下一秒,她的脑海中就充满杀机。

沉睡

我梦见了费米。不是那个毫无生气的费米。而是那个在Instagram上笑脸盈盈的费米,那个已经把他的诗歌铭刻在我记忆里的费米。我一直尝试去理解,他是如何成为一位受害者的。

他很傲慢,这点毋庸置疑。但英俊有才的男人大都如此。他博客里的语气既生硬又愤世嫉俗,他看起来不像会乐意容忍愚昧的人。但是,仿佛内心在与自己交战一般,他的诗歌轻盈而又浪漫。他是个……复杂的人。这种男人本不该陷入阿尤拉的魔咒。

在我梦里,他向后仰在椅子上,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也知道,她不会到此为止的。”

“她是自卫。”

“连你自己都不信。”他责怪道,无力地摇摇头。

他站起身来,从我身边走开。我跟上他,因为,不然我还能做什么?我想醒过来,但我也想知道费米打算带我去哪里。结果,他想去看他丧命的地方。我们一起盯着他绝望无助的尸体。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赫然躺着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刀,那把见了血的刀。在我到来之前,她就把它藏了起来,但在我梦中,这把刀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

他问我,他是不是本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你本该看清她的真面目。”

冰激凌

她的名字叫佩如。

她在我家院子外面徘徊,只等我把车一开出大门,就行动起来。我一时没认出她来,但还是把头探出窗外,看她要做什么。

“你把他怎么了?”

“什么?”

“费米。你把费米怎么了?”我顿时意识到她是谁。我无数次见过她,在Instagram上见过她。就是她一直在发跟费米有关的帖,就是她在Snapchat上质疑阿尤拉。她瘦了很多,她那一对漂亮的眼睛现在是通红的。我努力保持无动于衷。

“我帮不了你。”

“帮不了?还是不想帮?我只想知道他怎么了。”我企图往前开,但她打开了我的车门。“最糟糕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把引擎关掉,爬出车去。“我很抱歉,可是——”

“有人说他可能突然出国了,但他不会这么做的,而且他也不会让我们这么担心……如果我们知道……

我心中涌起一股向她坦白的强烈冲动,把她哥哥的遭遇告诉她,她就不会在困惑中度过余生了。我在脑海里措辞—对不起,我妹妹从背后捅了他,在我的指挥下,我们已经把他的尸体抛进水里了。我想象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感觉。我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哎,我真的……”

“佩如?”

佩如猛地一抬头,见我妹妹从马路上走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阿尤拉问。

“你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我知道你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你告诉我,我哥哥到底怎么了?”

阿尤拉穿着牛仔背带裤——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尚能驾驭这穿着的人——正舔着冰激凌,可能是刚从街角店铺买来的。她停下舌头,不是因为被佩如的话打动,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悲伤的人面前停止自己正在做的事是一种礼貌。我曾在一个周日午后花了三小时向她解释这—礼节。

“你觉得他已经……死了?”阿尤拉的声音既轻又柔。

佩如开始大哭。仿佛阿尤拉的问题击垮了她一直努力撑起的一座大坝。她的哭声发自肺腑,惊天泣地。她哭得喘不过气来,身子随之颤抖。阿尤拉又舔了一口冰激凌,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佩如拉进怀里。佩如继续哭,阿尤拉揉着她的背。

“没事的。最后一定不会有事的。”阿尤拉喃喃地对她说。

佩如从谁那里获得安慰有什么要紧吗?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万一只有杀她哥哥的凶手可以坦率地提到他已经死了这种可能性呢?佩如对费米还活着抱有一线希望,她需要从这沉重的负担下解脱出来,而阿尤拉是唯一愿意这样做的人。

阿尤拉一边继续轻拍佩如的后背,一边无奈地盯着这个她无法再舔的冰激凌,眼睁睁看着它一滴—滴地掉在马路上。

秘密

“珂瑞蒂,借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跟着泰德走进他的办公室。门一关上,他就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的脸顿时红了,也忍不住回以微笑。

他今天看上去特别英俊——他刚剪了头。他的发型通常都很保守,会修剪到贴近头皮,但最近他让头发长了出来,现在后脑和两侧的头发都很短,中间留了一英寸高。这发型很适合他。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但你要答应帮我保密。”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会保密。”

他哼着歌走向他的抽屉,从里面摸索出一个东西来。是一个盒子。一个戒指盒。

“给谁呀?”我尖叫。好像这枚戒指给谁,以及不给谁,还能有疑问似的。

“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这是一枚两克拉的公主方钻戒,下有宝石戒托。谁一定是瞎了眼才会不喜欢。

“你打算向阿尤拉求婚。”我把话挑明,好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个现实。

“对。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终于问了一个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眨了眨眼,逼退热泪,然后清一清嗓子。“现在不会太早了点吗?”

“一旦知道就是知道了。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珂瑞蒂,等你找到爱情的时候。”

我的笑声惊到了我自己。一开始只是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咯咯笑,接着是无法抑制地笑到流泪。泰德盯着我,但我停不下来。等我终于恢复平静他问:“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泰德……你喜欢我妹妹什么?”

“她的一切。”

“如果必须说具体一点呢?”

“嗯……她很……她非常特别。”

“好……那她怎么个特别法?”

“她就是很……怎么说呢,她很漂亮,又很完美。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我用手指揉揉我的额头。他忘了指出她笑点极低,还从不记仇。他没有提到她一玩游戏就作弊,还有她可以给裙子绣上抽纱花边而根本不用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她最好的特点和她……最阴暗的秘密。可他似乎不以为意。

“把你的戒指收起来,泰德。”

“什么?”

“这一切……”我坐在他桌上,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玩耍和游戏而已。”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人是会变的,珂瑞蒂。我知道她背叛过我,但那是因为她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爱情。那恰恰是我可以给她的。”

“她会伤害你。”我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他耸掉了我的手。

“我可以承受……”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迟钝成这样?我的挫败感就好像憋在胸口的一股气,我无法抑制住打嗝的需要。

“不是。我是说真的——她会伤害你。肢体伤害!她以前伤过人,男人。”为了示范我的意思,我用双手掐住稀薄的空气。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沉默了。他在细想我的话,我在细想我竟然说出了这句话。我放下双手。我现在该闭嘴了。能告诉他的事,我全都告诉他了。接下来,他只有好自为之。

“这是因为你没有男朋友吗?”他问。

“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想让阿尤拉开始新生活呢?就好像你想她一辈子都依靠你一样。”他失望地摇摇头,我竭力阻止自己尖叫出声。我的指甲陷人手掌心。我从来没有拖过阿尤拉的后腿;要说的话,正是我给了她一个未来。

“我没……”

“好像你并不希望她幸福一样。”

“她杀过人!”我大叫,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泰德又摇了摇头,惊叹于我可以下作到什么地步。

“她跟我讲过那个死掉的男人。她说你把他的死怪在她头上。”我很想问,你是指哪个男人?但我已然看出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我还没有听到开战的号角,就已经一败涂地。阿尤拉虽然不在这里,但泰德就是她的傀儡,嘴里说着她的话。

“我说,”他换了策略,语调也缓和了些,“她非常渴望得到你的赞赏,可她从你这里只得到过批评和鄙视。她失去了一个她爱的人,你却只是让她感觉自己脱不了干系。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可以这么残忍。我还以为我了解你,珂瑞蒂。“

“不,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想娶的那个女人。对了,少于三克拉的戒指,阿尤拉是不会戴的。”他盯着我,好像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他手上还攥着那个戒指盒。这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开门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小心。”她提醒过我:他没有深度。他只想要一张漂亮的脸蛋。

朋友

我快走到前台时,尹卡从手机上抬头看我。

“是你呀,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要我亲自去找你呢。”

“你有事吗?”

“麻烦你搞清楚……我可没事,但是昏迷男一直没完没了地叫你。”

“他叫穆赫塔尔。”

“随便你。”尹卡往后一仰,继续玩糖果传奇。我原地转身,朝313号病房走去。

他坐在扶手椅上,正在吮吸一个非洲金星果。一定是哪个护士把他扶到那里去换换风景。见我走进病房,他笑了。

“哈喽!”

“嗨。

“请坐,坐。”

“我不能待太久。”我无心与他闲聊,我和泰德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

“坐下。”

我坐下。他的状态好了很多。他理过头发,看上去体重增加了一点。他的气色也好多了。我把我的观察一一告诉他。

“谢谢。神志清醒对于增进健康真是有奇效!”他自嘲道,然后止住笑容, “你还好吗?你脸色有点发白。”

“我没事。遥泰先生,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拜托了,不用这么正式。叫我穆赫塔尔就行。”

“好……”

他站起来,从咖啡桌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是爆米花,上面淋满了糖浆。看上去就很好吃。

“你不必费这个心的。”

“我愿意。礼轻情意重,聊表谢意。”

医院不许我们接受病人送的礼物,但是拒绝他这番感激的心意,又恐怕冒犯了他。我向他道谢,接过纸袋放在一边。

“我一直在想我记忆中的那些事,有些事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他进入正题。

老实说,我现在没有力气进行这场对话。我一天的承受力有限。也许他会记起我告诉他的所有事情,包括几具尸体的下落,那就全完了。

“我们来做个假设,甲知道乙曾经犯下一件严重的罪行。乙是甲亲爱的人。甲应该怎么做呢?”他停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端详他。我必须谨慎措辞,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已经让这个人掌握了足以把我和阿尤拉都扔进监狱的工具,而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甲有义务告发乙。”

“甲有义务告发,不错,但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对吧?”

“我们不会吗?”

“不会,因为我们的本能是保护并且忠于自己爱的人。再说了,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无罪的。不信?去你们楼上的产房瞧瞧吧!那些喜上眉梢的父母和他们的新生儿?那是凶手和受害者。无一例外。‘最有爱的父母和亲人都是笑面杀手。他们迫使我们摧毁真实的自我:这是一种含蓄的谋杀。’”

“这说法真是……”我话说了一半,不知如何收尾。这说法让我心烦意乱。

“这是吉姆·莫里森[1]说的。我没资格把这种智慧据为己有。”他继续吮吸他的非洲金星果。他一言不发,静待我开口。

“你会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

“外面的人恐怕不会把一个昏迷病人的话当真。”他用大拇指朝门一指,正是这扇门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们都不说话。我专心平复我的心跳。眼泪未经我的许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穆赫塔尔仍然不作声。他为我留出时间,让我领会到,有一个人知道我正经历什么,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穆赫塔尔,你知道的事情足够让我们坐一辈子牢。你为什么要保密?”我一边擦干脸上的泪水,一边问。

他拿起另一个非洲金星果吮吸起来,强烈的酸味让他龇牙咧嘴。

“你妹妹,我不了解。我从你同事那里听说她非常可爱,但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我不关心她。你呢,我了解,”他指着我,“你,我关心。”

“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因为你,我才醒过来—你的声音在呼唤我。我在梦里还会听见你的声音.....”

他真情流溢。我感觉好像置身另一场梦中。

“我怕。”我的声音极其微弱。

“怕什么?”

“现在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她可能会……”

“那就去救他。”

* * *

End Notes

[1]吉姆·莫里森(Jimm Morrison,1943—1971),美国歌手、诗人,曾为大门乐队(The Doors)主唱。

父亲

一切结束那天的头一天是星期日。那天骄阳似火。

屋里所有的空调都调到了最大的一档,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气。汗水在我额头上结成一粒一粒的水珠。我在楼上起居室的空调下坐着,丝毫不想动弹。直到阿尤拉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来找到我。

“爸爸有客人来了!”

我们趴在阳台上偷窥来人。他身上的阿格巴达长袍不断从手臂上滑落下来,他不停地把它往上拉。长袍是鲜艳的蓝色,非常宽阔,让人无法辨别这几尺布匹下的男人究竟是苗条还是肥胖。阿尤拉模仿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我们窃笑。父亲有客来的时候,我们就不会怕他——他的行为举止总是无可挑剔。我们可以嬉笑玩耍而不必担心受罚。客人抬头看见我们,露出微笑。他的面容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是一张方脸,比我黑多了,他的牙齿十分白净,想必是把牙医的电话设置成了一键拨号。我幻想有一块牛肚塞在他的大牙缝里,他立即要人用轮椅把他推去做正畸手术。这想法让我忍俊不禁,我告诉了阿尤拉,她哈哈大笑。父亲注意到了我们。

“珂瑞蒂,阿尤拉,过来跟客人打招呼。”

我们乖乖地齐步下楼。客人已经就座,母亲把一样样精致的点心摆在他面前。他是个重要人物。我们按规矩跪下去,但他挥一挥手,要我们站起来。

“我还没那么老啦!”他大声说。他和父亲都笑了,但我们都不知道好笑在哪里。我的双脚又热又痒,我只想回到空调的冷风下。我在两只脚上交换身体的重心,盼望父亲早点让我们退下,好让他们两个男人可以谈正经事,但是阿尤拉正痴痴地盯着客人的手杖。这根手杖从上到下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珠子。手杖闪耀的光芒吸引了她,阿尤拉走上前仔细看。

那个男人停了下来,一对眼珠子越过茶杯边缘直勾勾地盯着阿尤拉。见她靠得这么近,他微微一笑——但这不是他刚看到我们时绽放出的那种笑容。

“你女儿非常漂亮。”

“真的吗?”父亲答道,头一偏。

“非常非常可爱。”他用唾沫润湿了嘴唇。我抓住阿尤拉的手,把她往后拉了几步。这个男人像是一位酋长,我们去村子里过圣诞节的时候,外公外婆总是让我们离酋长远远的。原来,如果一位酋长看上了一个姑娘,他就会伸出他镶满珠宝的手杖碰一下姑娘,姑娘就是他的新娘了——不管他已经有多少个妻子,也不管这个姑娘愿不愿意嫁给他。

“哎!你干什么?”阿尤拉抱怨道。我让她安静点。父亲朝我投来冷峻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客人打量她的方式让我本能地害怕。他的脸被汗水打湿了,但就算他用手帕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时,眼睛也没有离开过阿尤拉。我等着父亲让这个人认清自己的位置。结果,父亲只是仰靠在椅背上,捋着他煞费苦心蓄起来的胡须。他盯着阿尤拉看,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她。他是唯一一个从未提到阿尤拉的容貌有多惊艳的男人。他对我们两个人的态度完全一样。他从来没有给我一种他知道她有多美的印象。

阿尤拉在他的凝视下惶惶不安。他极少细细打量我们,而他这么做的时候,我们总是会遭殃。她不再抗拒我抓住她的手,任我把她拉到我身边。父亲的视线重新转向那位酋长般的男人。他的眼里闪着光。

“姑娘们,玩去吧。”

我们不需要他说第二遍。我们跑出主客厅,在身后关上了门。阿尤拉往楼上跑,但我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你在干什么?”她低声喝问, "要是他抓住我们——”

“嘘——”我捕捉到门内飘来的只言片语,有 “合同” “生意”“姑娘”等字眼。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所以我没太听清别的。我回到楼梯上的阿尤拉身边,我们一起去我房间。

太阳下山后,我们走上阳台,目送那个男人进人他的奔驰车后座,由他的司机把车开出我们家大院。卡在我喉咙里的恐惧逐渐退去,我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家人

穆赫塔尔正和我聊天,聊这里的食物多寡淡,床单多粗糙,聊他曾经的学生做过的那些传奇事。

一阵敲门声后,穆罕默德走进病房,打断了我们。他咕哝着同我打了招呼,就朝穆赫塔尔咧嘴一笑,用豪萨语[1]问候他,穆赫塔尔也热情回应。我没想到他们已经认识了。而且,除了面对为他争风吃醋的护士以外,我还从没见过穆罕默德笑得这么……放松。他们连珠炮似的讲起豪萨语,我俨然成了局外人。五分钟后,我决定离开。但不等我有机会表达我的意愿,门上又传来第二阵敲门声。

穆赫塔尔的儿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位面带稚气的姑娘。我不知道他的孩子们叫什么名字——在此之前似乎都不重要。但我看得出这位是长子;他的个子更高,蓄一脸络腮胡。他和他父亲一样瘦削;他们都这样,好像风中的芦苇。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他可能在纳闷,这个护士为何如此悠闲地坐在他父亲床边,还用手指摩挲着空茶杯的边缘。

穆罕默德将垃圾篓清空,拖着脚走出去。我站起身来。

“爸,早上好。”

“早上好……珂瑞蒂,你要走了吗?”

“你有客人。”我朝他儿子点点头。

穗赫塔尔哼了一声,挥一挥手。“萨尼,这位是珂瑞蒂,她就是我梦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你一定不会介意她留下的。”

他儿子眉头一皱,面带不悦。近距离观察后,我发现他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像他父亲。他的眼睛小,但眼距宽,看起来永远是一脸惊讶相。他僵硬地一点头,于是我又坐下。

“爸,这是米丽娅姆,就是我想要的那个姑娘。”他宣布。米丽娅姆低下身子,在这个她希望能叫声公公的男人面前跪下去,以示尊敬。

穆赫塔尔眯着眼。“上次你带来见我的那个女孩呢?”

他儿子叹了一口气。一声戏剧性的长叹。“我们分手了,爸。你那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我还是应该在刚刚还有机会的时候离开病房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已经见过她父母了吗?”

米丽娅姆还跪着,她的右手掌合在左手掌上。这两个男人似乎已经忘记她的存在。如果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另外那个女人,从她的脸上也看不出来。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两眼无神。她让我想起布米。她有一张圆脸,身材凹凸有致,皮肤光滑细嫩。她的肤色比我的还黑——她更接近我们都被贴上的那个黑色标签。我好奇她有多大。

“我对她的看法变了,爸。”

“那已经花出去的钱呢?”

“只是钱罢了。难道我的幸福不比钱更重要吗?”

“这就是你趁我生病做的荒唐事吗?”

“爸,我想着手安排婚礼,我还需要你——”

"萨尼,如果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米丽娅姆,你的名字是叫米丽娅姆吧?起来。我很抱歉,但我不同意这桩婚事。”米丽娅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萨尼身边站定。

萨尼对我怒目而视,好像我该为眼前事态的变化负责一样。我以冷漠的表情迎着他的怒视。他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激怒我。但穆赫塔尔看到了这一幕。

“看我,萨尼,别看着珂瑞蒂。”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事!”

事实上,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穆赫塔尔要我留在这里?我们两个人一同看着他,想要一个答案,但他似乎并不急着回答。

“在这件事上,我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萨尼抓住米丽娅姆的手,一个转身,拉她出了病房。穆赫塔尔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我问。

“给你一点力量。”他答道。

* * *

End Notes

[1]非洲三大语言之一,在尼日尔和尼日利亚等国被广泛使用。

绵羊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筋疲力尽,我决定去阿尤拉的房间。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睡,这样总能让我们都平静下来。只要在一起,我们就感到安全。

她穿着一件长长的棉T恤,怀抱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她的膝盖蜷在肚子旁,我溜进被窝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没有一丝动静。这并不奇怪。阿尤拉只在她的身体已经睡到不想再睡时才会醒来。她既不做梦,也不打呼噜。她只是陷入一种连穆赫塔尔这样的人也无法理解的昏迷状态。

这点让我羡慕。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我的大脑还在加班加点地回忆、谋划、自我怀疑。她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的困扰甚于对她造成的困扰。我们也许已经逃避了惩罚,但我们的双手仍然沾满鲜血。我们躺在自己的床上,相对安逸,但费米的尸体却在海里喂鱼。我很想把阿尤拉摇醒,但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成功把她唤醒,她也只会对我说,不会有事的,然后迅速沉沉睡去。

我只能数数一一数绵羊、数鸭、数鸡、数牛、数山羊、数蹊鼠、数尸体。一直数到失去意识。

父亲

阿尤拉有一位访客。当时是暑假,他到我们家来,是希望在开学前让她成为他的女友。他的名字好像叫奥拉。我记得他是个有点笨拙的瘦高个,一块胎记覆盖了半张脸。我记得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尤拉。

父亲热情地招待他,为他提供饮料和点心,哄着他聊自己的情况,甚至向他展示了那把刀。在奥拉看来,我们的父亲是一位慷慨周到的主人。就连妈妈和阿尤拉都被这出表演迷惑了——她们俩都笑吟吟的。只有我如坐针毡,我的指甲陷进椅套里。

奥拉没有傻到会跟他喜欢的女孩的父亲直说他喜欢她,但你可以从他的举止中看出端倪:他不断地瞥向阿尤拉,他的身体正对着她,他不停地提到她的名字。

“这小伙子真是口才了得啊!”父亲轻笑一声后宣布。奥拉刚刚发表了一通帮助流浪汉找工作的善意言论。“你在姑娘当中肯定很受欢迎。”

“是的,先生。不是的,先生。”猝不及防的这句话让他结巴。

“你喜欢我女儿吧?她们很可爱吧?”奥拉脸一红。他又向阿尤拉投去一瞥。父亲咬紧了牙关。我朝我周围看,但阿尤拉和我母亲都没有注意到。我记得当时想,要是教过阿尤拉某种暗号就好了。我咳了一声。

“还好吧?”妈妈柔声对我说。我又咳了一声。“去喝点水。”我再咳了一声。全无反应。

阿尤拉,跟我来。我做着口型说,两眼圆睁。

“不了,谢谢。”

“马上跟我来。”我低声呵斥道。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视线又回到奥拉身上。她正沉醉在他的注意里,根本没空理会我。父亲朝我这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根手杖。

手杖横躺在电视上方十英寸处的特制壁架上。它整天躺在那里,每天都在。我的眼睛总忍不住被它吸引。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手杖想必像一件艺术品——见证其主人的历史感和文化品位。手杖很粗,表面光滑,上面饰有精美的雕刻。

待客的时光缓缓流走,直到父亲决定该送客了,便把奥拉引到门口,叫他下次再来,并且祝他好运。然后他穿过静悄悄的客厅,伸手拿下那根手杖。

“阿尤拉,过来。”她抬头看见手杖,浑身发抖。母亲浑身发抖。我浑身发抖。“你聋了吗?我叫你过来!”

“我没有叫他来,”她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委屈地说,“我没有邀请他。”

“求您了,先生,求您了。”我小声说。我已经哭了出来。“求您了。”

“阿尤拉。”她上前一步。她也开始哭了。“脱掉。”

她解开一个个纽扣,脱掉裙子。她的动作不急,倒是笨手笨脚,边脱边哭。但他很有耐心。

“看在上帝的份上,凯欣德,求您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1]看在上帝的份上,母亲恳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阿尤拉的裙子顺着身体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穿着白色的运动胸罩和白色的内裤。虽然我年纪比她大,但我还用不着胸罩。母亲抓住父亲的衣服,但他把她拂开。她向来无法阻止他。

我壮着胆子往前迈出一步,握住阿尤拉的手。经验告诉我,如果你走到手杖的施展范围内,手杖是不会区分受害者和旁观者的,但我感觉如果没有我,阿尤拉没法从这场交锋中活着走出去。

“我送你去上学,是让你到处跟人上床吗,啊?”

你总是先听见手杖的声音,再感觉到痛。手杖划破空气。她哭喊出声,我闭上眼。

“我花那么多钱就是让你去当妓女吗?!回答我啊!”

“不是的,先生。”我们不叫他爸爸。从来没有。他不是一个爸爸,起码不符合“爸爸”这个词指代的意思。很难把他想象成一位父亲。他是我们家的律法。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我来告诉你谁才了不起!”他又打她一下。这一次,手杖也擦到了我。我倒抽一口气。

“你以为这个小伙子在乎你吗?他只想让你为他张开腿。他一得逞就不会理你了。”

痛苦会让你的感官变得敏锐。我现在仍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身材走了样。打人很快就把他累得不行,但他意志坚定,他灌输规矩的欲望更坚定。我现在仍能记得我们的恐惧散发出的气味——酸酸的,有股金属味,比呕吐物的气味还刺鼻。

他一边挥舞着他的武器,一边继续讲他的大道理。阿尤拉的肤色较浅,眼见她的皮肤已经转红。由于我不是目标,所以手杖只是偶尔擦到我的肩膀、耳朵或是脸边,即便如此,我也疼痛难忍。我感觉阿尤拉握着我的手越来越无力。她的哭声已经变成了低声啜泣。我必须采取行动。“你再打她,她身上就会留疤,别人就会怀疑了!”

他的手顿时僵住。如果世上还有一件事是他真心在乎的,那就是他的名声。一时间,他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马上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把手杖放回原处。阿尤拉滑到我身边的地板上。

不久以后,我们返校,奥拉在课间找到我,告诉我他对我父亲的看法。

“你爸真棒,”他跟我说,“我爸要是像他一样就好了。”

至于阿尤拉,她再也没有和奥拉讲过一句话。

* * *

End Notes

[1]此句中的斜体部分原文为约鲁巴语。

妻子

“这些鞋你们要是都看不上,我还有很多存货。我可以给你们发照片。”布米把一堆鞋哗啦啦地倒在护士台后的地板上,我和布米低头看。奇奇已经下班至少半个小时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似乎也换了一个行业——从护士变成推销员。她弯下腰,在地上的鞋堆里东挑西拣,寻找那些不容错过的鞋。她身子弯得太低了,屁股缝赫然从牛仔裤上方钻出来。我把视线移开。

我刚才正忙着我的事,在为一位病人预约,她把一双黑色浅口鞋伸到我鼻子跟前。我摆摆手让她拿开,她却坚持要我过去,看看她的货品。问题是,她卖的这些鞋,看上去都很廉价,恐怕不出一个月就要散架。她甚至懒得把鞋擦亮,现在这些鞋又都躺在地上。我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你也知道,这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我刚买了几双新鞋……”布米也加人。

奇奇挺直身子,抓着一双镶人造钻石的高跟鞋,在我们面前晃动。"鞋再多也不够。我的价格非常公道。”

她正要开始推销一双九英寸高的坡跟鞋,尹卡朝我们跑来,双手在台上猛地一拍。她也许不是我在世上最喜欢的人,但我很感谢她的打扰。

“昏迷男的病房里有好戏看哦!”

“好戏吗?”奇奇忘了她的鞋,身子前倾,手肘放在我肩膀上。我抑制住把她的手丢开的冲动。

“我正要去看我的病人,结果听到他病房里传来大喊大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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