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大喊大叫?”我问她。
“是他的妻子在大喊大叫哦。我就停下来……好确定他没事……我听到她叫他魔鬼。还说他又不能把钱都带进坟墓里去。”
“嘿!我讨厌抠门的男人!”奇奇不停地在她头顶上方打响指,以驱赶任何试图朝她靠近的抠门男。我张开口,打算为穆赫塔尔说话,我打算告诉她们,他的体内没有一根骨头是抠门的,他又大方又善良——但我看着布米眼里的呆滞、奇奇眼里的饥渴、尹卡眼里的黑色瞳孔,我知道我的话只会被故意曲解。于是,我迅速站起身,奇奇一个趔趄。
“你上哪儿去?”
“不能让我们的病人被他们的亲友骚扰。只要他们还在这里,我们就要尽到看护的责任。”我回头大声对她说。
“你该把这句话贴在保险杠上。”尹卡大喊。我假装没听见,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三楼有三十个病房:301号到330号。一踏入走廊,我就听到了大喊大叫声。有他妻子的鼻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又是哀诉又是劝诱,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穆赫塔尔。
我敲了敲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穆赫塔尔疲惫地叫道。我开门进去,见他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灰色的阿拉伯长袍。他抓住一根栏杆,我可以看到他正半倚在栏杆上。他身体承受的压力也在脸上显现了出来。他比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更显苍老了。
他的妻子披着一条红色的蕾丝镶花头巾。头巾盖住她的头发,垂到右肩上。她的裙子是用同一种材料剪裁而成的。她的皮肤焕发着光泽,但她的脸上有一种野兽般的狰狞。穆赫塔尔的兄弟阿卜杜勒站在她身边,低垂着双眼。看来他就是那个哀诉声的主人。
“有事吗?”妻子朝我大吼。
我不理她。“穆赫塔尔?”
“我没事。”他想让我放心。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吗?”
“什么叫他想不想让你留在这里?你只是个普通的护士,麻烦你搞清楚,出去!”
她的声音好像指甲刮在黑板上。
“你没听见吗?”她尖叫。
我走到穆赫塔尔身边,他对我虚弱地一笑。
“我觉得你应该坐下来。”我轻声告诉他。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我扶他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我把他的毛毯搭在他腿上。“你想让他们留在这里吗?”我小声问。
“她在对他说什么?”妻子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她是个女巫!她用了朱朱[1]魔法让我先生不中用了!我先生就是被她弄糊涂的。阿卜杜勒,别光站着。赶她出去!”她指着我,“我要举报你。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黑魔法……”
穆赫塔尔摇摇头,这个信号已经足够。我站直身子,面对她。
“夫人,请离开,不然我只有请保安送您出去了。”
她的下嘴唇在颤抖,眼睛在抽动。“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讲话?阿卜杜勒!”
我转向阿卜杜勒,但他没有抬起眼来看我。他比穆赫塔尔年轻,可能也比他高些,但是很难看清,因为他的头垂得如此之低,仿佛快要从肩膀上脱落似的。他揉着她的手臂,试图安抚她,但她抖开了他的手。老实说,换成是我,我也会把他抖开。他身上的西装价格不菲,但完全不合身。肩膀处太宽,胸口处不够紧贴。谁要是说这衣服是别人的我也信——正如被他揉着手臂的女人属于其他人。
我又看了看她。她或许曾经有过几分姿色。也许就是穆赫塔尔最初看上她的时候。
“我无意冒犯,”我告诉她,“但病人的福利就是我的首要考虑,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加以损害。”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会从他那里得到钱吗?哎哟哟,他是不是已经给你钱了?穆赫塔尔,你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竟然去追一个女护士。再见!你也不给自己找个好点的!”
“出去!”这道命令来自穆赫塔尔,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以前没听到过的威严。阿卜杜勒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妻子对我们俩怒目而视,然后一个转身,大踏步出门去,后面跟着四肢软绵的阿卜杜勒。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穆赫塔尔身边。他的眼里满是疲惫。他轻轻地拍着我的一只手。“谢谢你。”
“是你把他们赶出去的。”
他叹了一口气。
“结果,米丽娅姆的父亲打算参选卡诺州的州长。”
“所以你妻子希望你同意这桩婚事。”
“对。”
“那你会吗?”
“要是你,你会吗?”我想到泰德,他手握钻戒,看着我,等待我祝福的样子。
“他们相爱吗?”
“谁?”
“米丽娅姆和……你儿子。”
“爱。真是个新奇概念。”他闭上双眼。
* * *
End Notes
[1]朱朱(Juju )在法语中意为东西或物件,是一种西非巫术信仰系统。
夜
泰德盯着我,但他的眼神空洞。他的脸浮肿,扭曲。他伸出手触摸我,他的双手冰冷。
“这都是你造成的。”
破坏
我溜进泰德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胡乱地寻找戒指盒。泰德带一位病人去放射科了,所以我知道这里不会有别人。那枚戒指仍然和我记忆中一样迷人。我很想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攥着戒指环,跪在地上,把钻石狠狠地砸向地砖。我唤起全身每一分力气,又砸了一下。看来钻石真的是恒久远——它经受住了我每一次的破坏企图,但戒指的其他部位就没那么坚强了。很快,戒托就碎成几块,掉在地板上。没了戒托,钻石看上去小了些,威风大减。
我突然想到,如果只是毀掉戒指,那泰德就会怀疑我。我把钻石放进我的口袋里。毕竟,没有哪个称职的小偷会把它留在这里。再说,如果泰德只是换一个戒托了事,那这一切都是白白浪费时间。我向药品柜走去。
二十分钟后,泰德朝前台冲过来。我屏住呼吸。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对着尹卡和布米说话。
“有人把我的办公室翻得乱七八糟,而且破坏了……我的一些东西。”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你是认真的吗?”尹卡加了一句,然从泰德紧蹙的眉头中明显可以看出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我们跟着他去他的办公室,他猛地把门推开。我试图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观察眼前这一幕。看上去像是有人在这里找什么东西,然后失去了控制。所有的抽屉都敞开着,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散落在地上。药品柜半开,药瓶东倒西歪。他的办公桌上散放着许多文件。我离开的时候,碎掉的戒托还在地板上,但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太可怕了。”我嘟哝道。
“谁会做这种事?”布米皱着眉头问。
尹卡噘起嘴唇,一拍掌。“我之前看见穆罕默德进来做清洁了。”她说。我在大腿上搓着发麻的双手。
“我觉得穆罕默德不会——”泰德开口。
“你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一切正常,对吗?”尹卡打断他。
“对。”
“然后你带着一个病人去做X光和心电图。你离开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呵,我亲眼看见穆罕默德在那段时间走进你办公室。假如他花二十分钟时间扫地、倒垃圾,那剩下的时间就不够其他人进来,做这些事,然后离开。”尹卡得出结论,俨然一位民间侦探。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我问。她总不能在没有作案动机的情况下就把他送上绞架吧,她能吗?
“偷药,这不明摆着么。”她宣布。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为自己的断案能力沾沾自喜。把矛头指向穆罕默德很容易。他一贫如洗,又大字不识。他是一个清洁工。
“不对,”说话的是布米,抗议的是布米,“我不同意。”她盯着尹卡,因为我站在尹卡身旁,所以她也盯着我。还是说,她在怀疑什么?“他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你们两个人都长,从没出过状况。他不会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布米讲话这么激动,或是讲得这么久。我们都盯着她看。
“瘾君子可以把自己的毒瘾藏很久,”尹卡终于开口辩解道,“他可能是出现了戒断反应。这些人需要来一点的时候……谁知道他瞒着别人偷药偷了多久了。”
尹卡对自己的结论很满意,泰德陷入沉思。布米走开了。我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对吗?我让泰德有更多时间想清楚。我想主动提出为他打扫办公室,但我知道,我应该保持距离。
——
穆罕默德激烈否认对他的指控,但他还是被开除了。看得出,泰德很难接受这个决定,但这件事里的证据,或者说证据的缺乏,对穆罕默德很不利。让我担忧的是,泰德没有向我提起坏掉的戒指。事实上,他根本没来找过我。
“嘿。”几天后,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跟他打招呼。
“有事吗?”他没有看我,继续在他的文件上写字。
“我……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对呀,一切都好。
“我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问……不过,但愿戒指没被偷走……”
他不再写字,放下手里的笔。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珂瑞蒂,戒指的确被偷走了。”
我正要佯装惊讶然后表达同情,他却继续往下说。
“但有意思的是,药品柜里的两瓶地西泮还在。药瓶掉得到处都是,但唯一真正被拿走的,只有戒指。对一个瘾君子来说,这真是古怪的行为。”
他直视我的眼睛。我拒绝眨眼,也不转移视线。我感觉我的眼球都快干掉了。“非常古怪。”我勉强说出口。
我们继续对视了一阵,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搓一搓他的脸。“好吧,”他说,几乎是自言自语,“好吧。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没别的了。”
那天夜里,我把戒指扔进了三号跨海大桥下的潟湖里。
电话
我发现让人暂时忘记一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追剧。几小时一晃而过,我躺在床上,一边往嘴里塞花生,一边盯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我探过身去,输人费米博客的地址,却换来一个404。他的博客已经被撤掉。对网络世界来说,他已不存在;对我来说,他也不可能存在了。他在死亡中进人了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如同他在生前时一样。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我很不想理睬,但还是伸手把它拽了过来。
是阿尤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
“珂瑞蒂。”
#2:彼得
“珂瑞蒂,他死了。”
“什么?”
“他……”
“到底怎么了?你在说些什么?他……你……你……”
她放声大哭。
“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
手术室
这将是我第一次造访泰德家。我曾经以几种不同的方式幻想过这一刻的情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我在门上猛烈拍打,一次又一次,不在乎有别人听见或是看见,只希望房门能赶紧打开。
听到门“咔嗒”一声响,我后退一步。泰德站在我面前,汗水顺着他的脸和脖子往下流淌,尽管空调里的冷气朝我扑面而来。我推开他走进去,四处张望。我看见了他的客厅,他的厨房和楼梯。我没有看见阿尤拉。
“她在哪里?”
“楼上。”他轻声说。我往楼上跑,边跑边呼喊阿尤拉的名字,但她没有答应。她不可能死了。她不会的。没有她的人生……如果她不在了,那都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就知道,事情的结局只会是这样一一为了拯救他,我牺牲了她。
“左转。”他在我身后说。我打开房门。我的手在颤抖。我在他的卧室里——一张特大号的双人床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从床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到不敢做出反应。她瘫倒在地上,和当初费米的样子十分相似,她的一只手按在身体一侧。我可以看见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但是那把刀一一她的刀——还插在她体内。她看到了我,对我露出微弱的笑容。
“好讽刺。”她说。我抢步上前。
“她……她……要杀我。”
我不理他。眼见绷带不起作用,我从我的急救箱里拿出剪刀,剪下我衬衣的下半截。我本想叫一辆救护车的,但在我见到她之前,我不敢冒险让泰德跟别人讲话。
“我没把刀拔出来。”她告诉我。
“乖。”
我脱下我的外套当枕头,扶她躺下。她又发出呻吟声,感觉好像有人在撕扯我的心脏。我从急救箱里拿出医用手套戴上。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
“阿尤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需要她不停地讲话。
“他……他……打我——”她开口,我剪开她的裙子。
“我没有打她!”泰德大喊——他是第一个在阿尤拉的指控面前还能为自己辩护的男人。
“……然后我试图阻止他,他就拿刀捅我。”
“她挥着一把刀朝我冲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妈的!”
“闭嘴!”我对他说,“躺在地上流血的人是你吗?”
我包扎好她的伤口,仍然把刀留在里面。如果把刀拔出来,就可能划到某根动脉或者某个脏器。我抓起手机打给医院前台。奇奇接起电话,我无声地感谢上帝没让尹卡值这周的夜班。我向她解释说,我马上送我妹妹到医院来,她被刀捅伤了,我让她打电话把阿基比医生叫来。
“我来抱她。”泰德说。我不想让他碰她,但他比我强壮。
“好吧。”
他弯腰抱起她来,带她下楼,走到车道上。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上,仿佛他们仍是一对恋人。也许她还没有理解发生的这一切有多严重。
我打开我的后车门,他把她放在后座上。我跳进驾驶座。他说他要开车跟着我们,既然我没法阻止他,就只能点点头。现在是凌晨四点,街上车辆稀少,看不见一个警察。我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以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在单行道上飞驰。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医院。
奇奇和创伤急救小组在门口接我们。“怎么回事?”奇奇问。两位护工把我妹妹拉出来,放上一架轮床。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怎么回事?”她不依不饶。
“她被捅了。”
“被谁?”
我们走到走廊的中段时,阿基比医生突然出现。他检查了阿尤拉的脉搏,然后向护士们发号施令。我妹妹被人推走,他把我引到一间侧室里。
“我可以跟她一起进去吗?”
“珂瑞蒂,你得在外面等着。”
“可是——”
“你也知道院里的规定。而且现在你能做的,你都做了。你既然叫我来,就要相信我。
他疾速离开房间,进入手术室。我走到走廊上,泰德刚好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手术室里吗?”
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来触摸我。“别。”他垂下手。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吧?我们抓着刀扭在了一起,然后我……”我转身背对着他,朝饮水机走去。他跟着我。“你自己都说过,她是个危险的人。”我不作声。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他压低嗓门问我。
“没有。”我说。我倒了一杯水,手是稳的,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你也别想告诉任何人。”
“什么?”
“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就说是你先攻击她的。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谁呢,你还是阿尤拉?"
“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你明明知道我只是自卫。”
“我知道我走进去看见我妹妹身体一侧插着一把刀。我只知道这个。”
“她要杀我!你不能……”他惊愕地看着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你比她还恶劣。”
“你说什么?”
“她是有问题……可是你呢?你有什么借口呢?”他带着嫌恶的神情离开了我。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消息。
伤口
阿基比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对我露出笑容。我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她在睡觉。我们要带她去楼上的病房里。安顿好了,你就可以来。”
他们把阿尤拉安排在315号病房里,两个病房之外就是穆赫塔尔。穆赫塔尔从来没有见过我妹妹,但他已经知道了太多关于她的事,这并非我本意。
她看上去既无辜又无助。她的胸口轻微地起伏。有人仔细地把她的辫子码放在她身边的床上。
“是谁对她做了这种事?”尹卡说。她看上去很生气。
“她没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管谁这么对她都该死!”她的脸因暴怒和鄙视而扭曲,“要不是你,她可能已经死了!”
“我……我……”
“阿尤拉!”我妈妈冲进来,惊恐万状,“我的宝贝!”她弯下身子,把脸颊贴在她失去知觉的女儿嘴边,看她还有没有呼吸——阿尤拉还是婴儿的时候,她有时也会这么做。她直起身来,泪流满面。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我,我伸出双手抱住她。尹卡退出病房。
“珂瑞蒂,发生了什么?这是谁干的?”
“她打电话给我。我去她所在的地方接她。她身上插着一把刀。”
“你在哪里接到她的?”
阿尤拉呻吟。我们一起转头看她,但她还在睡眠中,很快又只剩下呼吸声。
“等阿尤拉醒过来,我相信她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在哪里找到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很想知道泰德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他的下一步是什么。我希望阿尤拉赶紧醒来,好让我们统一说辞。除了真相,怎么说都行。
“她当时在泰德家……好像是泰德发现她的,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了。”
“泰德?有人闯进他家吗?有没有……有没有可能是泰德干的?”
“我不知道,妈,”我突然感觉疲惫不堪。“等阿尤拉醒了我们问她吧。”妈妈皱起眉头,但没有说话。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墙头
病房里很整洁,主要是因为我花了半小时整理。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泰迪熊按颜色排列在床脚——有黄的、有棕的、有黑的。阿尤拉的手机已充满电,所以我已经把充电器用数据线缠绕起来,放在她包里。我自作主张把她的包也重新整理过了。她的包里乱七八糟——有用过的纸巾、收据、饼干屑、迪拜的笔记、吃了一半包起来的糖果。我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我扔掉的东西,以防她问起。
“珂瑞蒂?”
我停下来,看向阿尤拉。她又大又明亮的眼睛 正盯着我。
“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生不如死。”
我站起来,给她拿来一杯水。我把水送到她嘴边,她喝下去。
“好些了吗?”
“好一点……妈妈呢?”
“她回家洗澡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阿尤拉点点头,然后闭上眼。几分钟后,她又睡着了。
阿尤拉再次苏醒的时候,她更清醒了些。她四处张望,观察周围的环境。我没记错的话,她从来没有到过医院的病房。她得过最严重的病就是感冒而已,她那些逝去的至亲,都在送抵医院之前就死了。
“好无聊……”
“您想叫人来往墙上涂鸦吗,大人?”
“别,不要涂鸦……要艺术。”我笑了,她也和我一起笑。门上传来敲门声,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已经打开了。
是警察。不是上次为费米的事询问我们的那一对。其中一位是女性。他们直奔阿尤拉而去,我挡住他们。
“不好意思,请问有事吗?”
“我们知道她被人捅了。”
“所以呢?”
“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找出作案者。”女人回答。她从我肩上看过去,而我正试图把他们推出房门。
“是泰德。”阿尤拉说。就这样脱口而出。是泰德。既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即使他们问的是天气如何,她的语气也不可能更从容。我脚下的地板在抖动,我抓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泰德是什么人?”
“他是这里的医生。”我妈仿佛凭空出现,补充道。她用诧异的眼神看我,可能想弄清楚我为什么一副快吐了的表情。我还是应该在阿尤拉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赶紧和她讨论的。
“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他向我求婚,我说我没兴趣,他就失去了理智。他打我。”
“你姐姐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离开了房间,我就打电话给她。”他们瞅了我一眼,但没有问我任何问题。这样也好,因为我可能也没法给出连贯的回答。
“谢谢你,夫人。我们还会来的。”
他们跑了出去,显然找泰德去了。
“阿尤拉,你疯了吗?”
“什么叫她疯了吗?那个男人捅了你妹妹!”
阿尤拉猛点头,和我们的母亲一样义愤填膺。
“阿尤拉,听我说。你会毁了他的人生的。”
“要么是他的,要么是我的,珂瑞蒂。”
“阿尤拉……”
“你不能做一辈子墙头草。”
屏幕
我再次见到穆赫塔尔的妻子时,她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的肩膀颤抖,但嘴里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告诉过她,无声的哭泣很痛苦吗?
她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她的肩膀静止下来,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嘴唇扭曲成冷笑的样子,但她没有擦去挂在她鼻子和嘴之间的那条鼻涕。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悲伤的情绪会传染,我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完。
她把裙子往上拉了拉,推开我走掉,一身蕾丝在我眼前乱舞,一团Jimmy Choo牌甘露香水味扑面而来。她故意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最锋利的骨头擦到我。我想知道她的小叔子在哪里,为什么没有陪伴在她左右。我努力不吸人香水和悲伤散发出的刺鼻味道,朝313号病房走去。
穆赫塔尔坐在床上,拿着遥控器指向电视。他见我进来,放下遥控器,脸上闪过一丝温暖的笑容,虽然他的眼里满是疲惫。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妻子了。”
“哦?”
“她在哭。”
“哦。”
我等着他多说几句,但他拿起了遥控器,继续不断地换台。他似乎没有因为我告诉他的事而吃惊,或是烦恼。也没有表现出兴趣。如果我说的是我在上班途中见到了一只壁虎,他的反应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你爱过她吗?”
“很久很久以前……”
“也许她还爱着你。”
“她不是为我哭,”他的嗓音变得坚硬,“她哭的是她逝去的青春,她错过的机会,还有她现在有限的选择。她不是为我哭,她是为自己哭。”
他选定一个频道——NTA。我们仿佛在看九十年代的电视节目——记者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绿灰色,信号不良导致画面不时闪烁。我们俩一同盯着屏幕,看一辆辆黄面包车从镜头前疾驰而过,车上的乘客伸长脖子看镜头在拍什么。他开了静音,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我听说你妹妹的事了。”
“这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很抱歉。”
我朝他微笑。“估计这也是迟早的事。”
“她又试图伤入了。”
我没有说什么——但他这句话也不是个问题。电视里,女记者已经停下来,正访问一个路人,他的眼神不停地在记者和摄影机之间跳跃,仿佛他不知道该向谁提出自己的诉求。
“你可以做到的,你知道吗?”
“做到什么?”
“解脱。说出真相。”
我能感觉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电视已经开始模糊。我贬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吞下睡沫。我说不出话来。真相。真相就是,因为我说过的.些话,我妹妹在我眼皮底下受伤了,我为此懊悔不已。
他察觉到我的不适,换了话题。“他们明天就让我出院了。”
我转过去直视他。他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他不是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听诊器;他是一个病人,而病人是会离开的—不管是死是活。然而,我心中生出一种情感,类似于惊讶,类似于恐惧。
“噢?”
“我不想失去联系。”他告诉我。
有意思的是,我仅有的触碰穆赫塔尔的时候,是在他沉睡或是徘徊于生死之门前,我有必要移动他身体的时候。现在他把头转了回去,面对屏幕。
“也许你可以给我留一个你的电话号码,我用WhatsApp联系你?”
我想不到可以说什么。穆赫塔尔在这些院墙之外还存在吗?他是谁?除了是一个知道我和阿尤拉最深处的秘密的人以外。这位秘密的守护者有一个欧洲人的鼻子,令人诧异。它又尖又长。我很好奇他自己的秘密是什么。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爱好是什么,他的枷锁是什么,他被人用担架抬进医院之前的夜里都睡在什么地方。
“或者我可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你需要找人说话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点点头。我不确定他看见我点头了。他的双眼仍紧盯着屏幕。我决定离开。走到门口时,我转过身去。“也许你妻子还爱着你。”
他叹了一口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什么话?”
“我跟你离婚。我跟你离婚。我跟你离婚。”
姐妹
阿尤拉躺在她的床上,斜着身子向Snapchat展示她的伤口。我等她弄完,她终于把衣服拉下来遮住缝合的地方,又把手机放在身体一侧,对我咧嘴一笑。就算是现在,她也是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她穿着纯棉短裤和一件白色吊带背心,搂着她床上的一只毛绒熊。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打开的糖果盒——一份慰问礼物。她从中拽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吮吸起来。
“泰德和我之间?”
“对呀。”
她又吮了吮。
“他说你破坏了我的戒指。说你指控了我一堆事情,还说你可能跟我前男友的失踪有关系……”
“什……什……你说什么?”
“我说他疯了。但他说你非常嫉妒我,还有一种……嗯……隐藏的愤怒,还说万一”——她略作停顿以制造戏剧化的效果——“万一当时我们离开之后,你又一个人回去,嗯,跟费米讲话了呢……”
“他以为我杀了费米?!”我抓住阿尤拉的手臂,尽管这次不怪她。他竟然认为我会做出这种事?
“很奇怪吧?我根本就没告诉他费米的事。只说了波耶加。他可能是从Instagram上看到的吧。反正,他就一副要去告发你的样子……所以,我就做了我该做的事。”她耸耸肩。“起码我尝试了。”
她抓过一只熊,把头埋在里面,安静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倒在地上了,他就说,我的天哪,珂瑞蒂说的是真的。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珂——瑞——蒂?”
她这么做是为了我,结果却因此受伤,因为我背叛了她。我感觉头晕目眩。我不想承认,我把一个男人的幸福看得比她的幸福更重要。我不愿坦白,我让他介入了我们之间,而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而不是他。“我……我跟他说你很危险。”
她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有一场调查。”
“他们会相信他的说法吗?”
“我不知道……他和你各执一词。”
“他和我们,珂瑞蒂。他和我们各执一词。”
父亲
按照约鲁巴人的习俗,双胞胎要起名叫泰沃和凯欣德。泰沃是大的那个,也就是先生出来的那个。因此,凯欣德就是双胞胎中的老二。但凯欣德也是大的那个,因为他对泰沃说:“你先出去,帮我探探风。”
作为双胞胎中的老二,父亲的确就是如此看待自己的位置的。而且泰沃姨妈也同意一—她凡事唯他马首是瞻,对他所做的一切毫不质疑。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毫不质疑地唯他马首是瞻的情况下一一她会在父亲死前的那个星期一出现在我们家里,冲我大吼,要我放开阿尤拉。
“不放!”我尖叫,把阿尤拉又拉近了一些。父亲不在家,虽然我知道事后我会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但事后离现在还有点距离。他此时的缺席让我勇气大增,而他必然回来的事实让我意志坚定。
“我要告诉你父亲。”泰沃姨妈威胁道。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策划我和阿尤拉的逃跑计划。阿尤拉把我抓得更紧,虽然我已经保证过不会放手。
“求你了,”母亲哀求的声音从房间一角传来,“她还太小。”
“那她就不该跟他父亲的客人眉来眼去。”
我大张着嘴,感觉难以置信。父亲都说了些什么谎言?而且他为什么坚持要阿尤拉一个人去酋长家?我想必把这个疑问说出口了,因为秦沃姨妈答道: “她不会一个人;我也会在场。”好像这就能让人放心似的。“阿尤拉,为你父亲做这件事很要紧,”她连哄带骗地说, “这个商业机会至关重要。等他拿到了合同,你想要哪款手机,他都会买给你。这不是让人兴奋吗?!”
“不要让我去。”阿尤拉哭了。
“你哪里也不去。”我告诉她。
“阿尤拉,”泰沃姨妈哄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来月经了。很多女孩都会为此兴奋。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这个男人都会给你。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阿尤拉在抽鼻子的间隙问。我一巴掌把她扇到恢复理智。但我理解。她一半的恐惧是因为我恐俱。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没错,她十四岁了,但当时的十四岁比现在的十四岁小。
这是父亲给我们的最后一份礼物。他与另外一个男人之间的交易。但他也把他的力量传给了我,我决定不让他得逞,起码这次不能。阿尤拉是我的责任,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责任。
我从架子上抓下手杖,在我面前挥舞。“姨妈,你再靠近我们,我就用这根手杖打你,不打到他回来绝不停手。”
她不信,以为我虚张声势。她比我高,也比我重——但她看到我的眼神,就后退了几步。我壮着胆,朝她挥了一下手杖。她退得更远。我放开阿尤拉,抡着手杖把泰沃姨妈追出了家门外。我回来的时候,阿尤拉在颤抖。
“他会杀了我们的。”她放声大哭。
“除非我们先杀了他。”
真相
“欧图姆医生声明他的行动出于自卫,还说你可以证实。他说——以下是他的原话——‘她警告过我,说阿尤拉曾经杀过人。’阿贝贝女士,你妹妹以前杀过人吗?”
“没有。”
“那你对他说你妹妹曾经杀过人是什么意思呢?”我的讯问者言谈得体,受过良好教育。但这并不令人深感意外。泰德是一家久负盛名的医院里的杰出医生。阿尤拉是一位有“良好”背景的漂亮女性。这起案件必然引人注目。我的双手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我其实想把手放在桌面,但桌面满是灰尘。我的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因为我在迎合他们,他们也该知道我在迎合他们——但还不至于笑到让他们认为,我觉得目前的情况有任何可笑之处。我的心里有分寸。
“一个男人跟我妹妹去旅行的时候,死于食物中毒。我妹妹跟他去旅行这件事让我很生气,因为他是有妇之夫。我曾相信他们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死亡。”
“那她的前男友呢?”
“泰德?”
“费米,失踪的那位。”
我身子前倾,两眼一亮。“他回来了吗?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我眉头一皱,身子往后靠,垂下眼睛。如果可以,我也想挤出一滴眼泪来,但我从来就没有说哭就哭的本领。
“那你们为什么认为她和这件事有关呢?”
“我们怀疑——
“千百个怀疑也不是明证。她一米六不到。如果是她伤了他,你说她到底能把他怎么样呢?”我的语气坚决,眼里充满怀疑。我还轻微地摇了摇头,以加强效果。
“那么你认为她有可能伤害了他?”
“不是。你不可能找到比我妹妹更讨人喜欢的人了。你见过她吗?”他们不安地扭动身子。他们见过她。他们看进过她的眼里,幻想过她。他们都一样。
“你认为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捅了她,而她手无寸铁。”
“他说那把刀是她带去的。”
“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呢?她怎么会知道他要袭击她呢?”
“那把刀不见了。奇奇护士说,手术中取出刀以后,她把刀写进记录了。你会知道那把刀存放在哪里。”
“所有的护士都知道……所有的医生也是。”
“你跟欧图姆医生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你认识的他是个暴力的人吗?”挑衣服的时候,我选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半身裙。既庄重,又有女人味,还是一个巧妙的提醒:警察和我不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
“不是。”
“所以你承认这与他一贯的行为不符……”
“我刚刚说了,我和他认识没多久。”
离开
穆赫塔尔回家去开始他的新生活了。313号病房空无一人。我坐在老地方,也就是穆赫塔尔在生死间徘徊时,我常坐的地方。我想象他仍躺在床上,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比泰德的离开带给我的失落感更强烈。
他们吊销了他的执照,他还要因伤害罪坐几个月的牢。本来可能会更糟的,但很多人都为他作证,说他是个好人,从没表现出一丁点暴力倾向。但是,没有什么能否定他捅了阿尤拉这个事实。为了这个,社会要求他付出代价。
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阿尤拉把矛头对准他之后,他就被停职,所以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和感受。但我也不怎么在乎。她是对的。你必须选一边,而我的命运早已注定。她会一直拥有我,我会一直拥有她;其他人都无足轻重。
穆赫塔尔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他把号码写在一张纸上,我把它揣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我半带玩笑半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告诉阿尤拉,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不受约束的自由人知道她的秘密。我们做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变成公开记录。但我觉得我不会讲。
穆赫塔尔用过的亚麻布床单还没有换掉。我看得出来。我还能在房间里闻到他的气味——他恢复知觉后的日子里,身上总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清新味。我闭了一会儿眼睛,让我的思绪任意游走。
片刻以后,我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通四楼的号码。
“请叫穆罕默德到313号病房来。”
“穆罕默德已经走了,夫人。”
“噢……对,对。叫阿西比来。”
#5
0809 743 5555
我已经三次输入他的电话号码,又三次清空了屏幕。写有他号码的纸片已经不如当初平整。
但我已经快要记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有人敲我的门。
“进来。”
女佣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入头来。“夫人,妈妈让我来叫你。楼下有一位客人。”
“是谁?”
“一个男人。”
我让她先退下,我意识到她不可能提供更多信息。
她关上我的房门,我盯着写有穆赫塔尔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我把床头柜上的一根蜡烛点燃,拿着那张纸,悬在火苗上,直到数字被黑色吞没,火舌舐到我的指尖。再也不会有另一个穆赫塔尔了,这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另一个机会让我忏悔我的罪,也不会有另一个机会让我的罪行获得赦免,不管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它们随着渐渐卷起的纸片一同消失,因为阿尤拉需要我;她需要我,胜过我需要一双干净的手。
一切结束后,我走到镜子面前。我此刻的衣着不适合待客——我穿着布布裙,戴着头巾——但不管这人是谁,都只有接受我的本色。
我从屋后的楼梯下去,在那幅画前停住脚步。我瞥见女子倏忽消逝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好像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制高点观察我。画框朝左歪了一点;我把它扶正,继续下楼。女佣从我身边匆匆走过,手上抱着一瓶玫瑰花——想象力贫瘠者的首选;但我想阿尤拉应该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