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水急急地扑打在脸上,凉意从脸部渗透到四肢百骸,水珠顺着皮肤落在瓷砖上。
越岁两手撑在冰凉的洗手台,抬头看着自己疲惫的脸。
睫毛下是双无神的眼,没有一丁点活力。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越岁宁愿一辈子见不到季阙然,也不愿以这种方式这种关系再次与季阙然重逢。
他竟然嫁给了季阙然的哥哥,可是为什么偏偏,为什么偏偏就是季阙然的哥哥呢。
缘分好可笑,越岁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红了眼眶。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季家人都对季阙然不上心,他是季家的私生子,而越岁竟然要与欺负他的人结婚,他如今肯定讨厌死他了。
越岁深深闭上了眼睛,在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果香味后,他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处的季阙然。
他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缝,手上的烟在静静燃烧着,红色的火星子停在半空中。
越岁直起身子,忘记关水龙头里的水,一时间只有哗啦啦响着的水声,季阙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越岁动了动唇,但终究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往门口走去,与季阙然擦肩而过。
“越岁。”季阙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他想要个解释,越岁给不了。
越岁身形微微一顿,立即往前走去,走廊长而深,他瘦削的背影落在灯下,在灰色的瓷砖上投下长长黑黑的影。
越岁直接回了别墅,他从没觉得心这么累过,疲倦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凌晨,他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季怀瑜在外面怒声喊他:“滚出来,越岁。”
越岁有些庆幸,即使自己一个人睡在别墅里,他也反锁好了门,他慢吞吞换好衣服,季怀瑜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门。
季怀瑜多半是有点暴躁症在身上的。
越岁打开了门,问:“有什么事吗?”
季怀瑜刚从医院回来,一身的消毒水味,看见这张木头脸就生气,他说:“你认识季阙然?”
“不认识。”越岁睡了一晚上,早就调整好了心态,他回答的很自然,坦率地直视季怀瑜。
但他昨天的表现太可疑,季怀瑜昨天是第一次见到季阙然如此失态,也是第一次看越岁失态。
原来木头也会哭。
“告诉我,我没耐心了。”季怀瑜放话威胁。
但这些对越岁都没有用,越岁认真地重复一遍:“真的不认识。”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每天把大别墅给你住,你竟然跟别的alpha搞在一起!”季怀瑜眼底的阴翳被怒火点燃,他指着大门口,对越岁吼道。
越岁心里觉得无所谓,搬出去可能更好,房子越大,缺失的安全感也越大,他并不想住着别人的房子。
但是心里直觉告诉他,他绝对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开心,越岁依然木着脸。
“快点滚,半小时之内拿着你的东西滚,本少爷见不得垃圾,”季怀瑜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求一下我,我也是愿……”
越岁置若未闻,走进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东西不多,二十分钟就可以收好,为了把东西全都带走,他再仔细检查了一遍柜子和抽屉,手随便摸了一摸,竟然从柜子深处摸出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上映着浅绿色的碎花,页面已经发黄,上面累积了一层灰
他翻开来,一张照片掉在了他的眼前,他捡起来看,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撑着一把绿伞,温柔地笑,风带着她的裙角和头发轻飘飘飞扬起来。
像仙女一样,很美很漂亮。
“你跟那个漂亮女人一样好看。”
保洁阿姨的话回荡在耳边。
只是那张脸,特别是眼睛,让越岁觉得十分熟悉又觉得怪异,照片上的女人与舞蹈老师徐红长的太过相似。
眼看着时间不多了,越岁收起了日记,提着行李箱关好门。
这个房间很小,连窗户也窄窄的,阳光不常施舍这里,一个月的时间,他终于能够离开这个逼仄的小角落。
越岁往门口走去,季怀瑜没想到他是真的收拾了,他本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却没想到这人直接收拾好行李出去了。
“越岁,你们家签的可是高利贷合同,要是你人跑了,或者跟别的alpha走的太近,你们家要偿还的债务可就不止两百万了,可能是一千万……两千万?”季怀瑜坐在沙发上,尖尖的牙齿像豺狼的犬牙,咧开大嘴,自以为是的捕食者高高俯视着被他当作弱者的越岁。
不走的是傻瓜。
越岁不作声地推开门,一缕米黄色的阳光落在他白色的鞋旁,他挺直着脊梁,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等他站在大街上,越岁才露出了一脸茫然。
六七点钟人本来就不多,加上住宅区远离着市中心,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道路的中央,两边都是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机在网站上找租房,跟着中介拖着行李箱走了几个小时,才最终确定住在洛安巷子里头。
五六层的楼房挤挤攘攘地塞进小巷,阳台和窗户都安了防盗网,小巷的阳光只能从防盗网上飞泻下来,居民的衣服被子一并挂在阳台,整条小巷在大白天也变的阴暗。
他租在三楼。
越岁把行李箱搬进房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当场与房东阿姨敲定了合同,2000一个月。
在S城,即使一个这么小的房间,也要收2000一个月。
东西一应俱全,只是略显简陋,煤气灶头,短小的沙发,1米5的小床,发黄的墙壁,光线不算很充足,但越岁还是很满意了。
一种新生活即将开启,下午越岁就去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比如开水壶、杯子、扫把、洗衣液之类的东西,他甚至还买了墙纸。
幸好超市不远,越岁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当他吃力地抬着被子呼哧呼哧地爬上楼梯,一只手卡住被子,另一只手从口袋摸着钥匙,对面的门“咔”一下开了。
越岁吃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少年,越岁自己长的是很清纯的那种omega,但眼前这个却全不似如此,穿着普通的长裤T恤,头发微卷,脸却明艳极了,桃花形状的眼,笑起来像盛了碎银的月牙湖。
越岁一时看呆了,对面的人却笑的干净:“你好,你是新邻居吧。”
“哦哦是的。”越岁回过神来,总算摸到了兜里的钥匙,黄铜色的钥匙插进锁芯,轻轻一扭打开了门。
越岁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不禁腼腆地说:“我先进去了。”
“需要我帮忙搞卫生吗?”他还是微笑看着越岁,眼里干净的没有杂质,却又有股魔力。
越岁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等他进来时,越岁对房间里的简陋有些羞涩,邻居少年却没有不好意思,从自家屋里拿过抹布就帮他开始干活。
两个人忙完已经是晚上六点,两个人瘫倒在脱了皮的沙发上,七歪八落,越岁看着干净到能反光的瓷砖,感慨一声:“你活干的真好。”
邻居少年骄傲地拍拍胸脯:“那可不。”
越岁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嘛,我叫方佰。”方佰喜欢笑,从刚认识到现在,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为啥取这名字?”
“我爸喜欢钱,他说这名字一看就是能赚大钱,”方佰答完,问越岁,“你呢?”
“我叫越岁。”
“这名字不错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越岁名字简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的名字,他翻出陈旧的记忆,告诉方佰:“岁岁昭昭,年年都光明澄澈,岁岁皆清朗顺遂。”
“好名字。”
越岁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爸取的,我妹妹叫越昭。”
“哦……”方佰长长地“哦”了一声,好奇地问他:“你一个人住?你爸妈怎么不来?”
越岁眸子暗淡了,方佰了然,看着顶上的天花板,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安慰越岁:“没关系,我爸妈死了,以后我就是你朋友,你不要太伤心了。”
越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想到方佰比自己还惨,于是用手拍了拍方佰的手,说:“好。”
方佰从沙发上蹦起来,笑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走,我带你去吃饭。”
越岁带好钥匙,跟着方佰出去走下楼去吃饭。
巷子底下是一长排的店子,都很小,方佰一路跟他掰扯着。从天南扯到地北,没多久越岁就摸清了方佰的身世。
方佰早已经当了5年的孤儿,爸妈遇上坠机死了,他不满孤儿院的待遇,十六岁时跑了出来,自己赚钱自己上学,只是学习成绩不太尽如意。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乐观?”越岁忍不住问。
“我爸我妈都非常乐观,虽然我们家不算富裕,但我爸我妈天天都很开心。”方佰说,苍白的路灯下,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越岁佩服他,说“我做不到你这样。”
方佰嘿嘿笑着,带着越岁走到了巷头,巷头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粗壮的树枝直伸到马路上,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遮蔽着深黑色的天空。
“这家饭店好吃。”
方佰说完抬腿走了进去,老板娘一看见他就招着手说,一眼注意到了后头的越岁:“哟,小佰,今天还带了朋友。”
方佰听到“朋友”两个字略微羞涩,摸了摸脑袋,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说:“阿姨,我们点点菜。”
两人点了一个蒸茄子,和苦瓜炒排骨。
越岁没吃过这两道菜,有点好奇,但他又怕苦瓜太苦,方佰信誓旦旦打包票,让越岁放一百个心。
菜很快就上了,蒸茄子就是蒸熟的茄子,拿筷子撕开一块又一块,蘸着喷香的酱料,入口滑嫩。苦瓜炒排骨中的苦瓜因为切的很薄,只有轻微的苦涩,排骨与苦瓜辣椒一起炒出来,鲜而不腻。
方佰满意地看着越岁大口大口地吃着,说:“我说了吧。”
越岁举起一个大拇指,笑起来说:“真美食家。”
方佰脸红了:“你笑起来太好看了,你怎么不常笑。”
越岁拿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整整一个月他就没放下心来,一颗心悬着空,他怎么笑得出来。
他扯开话题:“下次也一起来吃。”
越岁和方佰吃完饭就各回各的房子了。
趁着还早,越岁把校服拿出来,海城高中讲究,夏季和秋季各为两套,裤子都是黑色长裤。
夏装是一件白色的和灰色的衬衫,还备有领带。秋装是西装款,一套是藏青色的,一套是浅灰色的,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光,很好看。
越岁换上夏季的短袖,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澈,他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前几天,林北早就把上学的一切都打理好了,越岁明天直接去海城高中报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