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佰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蜷缩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刺猬,倒刺全部收了起来,软弱与真实的自我在越岁面前暴露无遗。
越岁蹲下,拍了拍方佰的肩膀,柔声说:“起来,我们去擦药,等下再说其他事怎么样?”
方佰慢吞吞站了起来,垂着脑袋,跟着越岁去他的房间。
方佰乖乖坐在沙发上,越岁仔细撩开他的长袖,拿着药膏轻柔涂在方佰的手臂的伤口处,青紫驳杂,越岁都不忍心看。
越岁见他伤心,也没问他,只管着涂药。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涂药。
方佰狠狠地抽了一下鼻子,低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滴眼泪掉在了越岁的手臂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一颗又一颗小珠子滚滚掉落。
越岁拿着棉签的手停下了,随即扯开自己脸上的口罩,说:“你瞧,我还不是一样。”
越岁的脸上左边脸红肿了一片,脸一边白一边红,看上去跟方佰一样挺滑稽的,方佰默了一瞬,掉的眼泪更多了。
安慰人的事情越岁也不太擅长,手足无措地说:“不是你欠的,我知道。”
方佰愣住了,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你。”越岁说,一周的相处,他早就摸清了方佰,此人就是一个纯粹的小太阳。
方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越岁,越岁总算是摸清了。
方佰是乐队的队长,乐队里有个人签高利贷,用的方佰的名字和身份核验卡,后来这人突然在某一天离开了乐队,方佰感到可惜却也没强留。
一开始只是欠了一千,到如今却欠了整整两万,方佰在酒吧赚的钱只够自己吃住,根本拿不出再多的钱。
方佰心情平复下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笑道:“那高利贷老板倒是喜欢我的长相,让我以身抵债。
“越岁,你说穷就真的要被人这么欺负吗?钱能买到一个人的所有,唯独命却买不回来。”
“你说可不可笑?”方佰笑意加深,穿着黄白色调的亮丽长袖,衬得人明艳,眼里却黑黝黝一片。
越岁手上加重了力道。
“哎呦,疼疼疼。”方佰的眼角疼出了眼泪,“越岁,你干嘛,轻点……”
“疼死你,不想笑就别笑,瘆人。”越岁说,手上却放轻了。
“本来就是。”方佰眼神一瞬间飘忽不定,“其实我爸我妈是消防队的,坠机什么的都是假的,他们其实是被火烧死了,上头赔的钱全给我大舅和大伯分了。”
“我爸我妈辛辛苦苦拿命赚钱,结果钱买不回来他们的命。”
“多可笑啊。”
越岁听的心里难受,转移了话题,说:“我可以借你钱。”
方佰僵住了,一只手抠住了沙发上的皮。
“但我们要签个合同,算你欠我的,你可以慢慢还我,但不能不还。”
“可是,你不是自己也在打工吗?”
“我攒了钱。”越岁笑起来,希望让方佰不那么愧疚。
方佰的眼泪堵在眼眶里,他硬是笑着把眼泪憋回去了,轻声说:“越岁,你是第四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第四个?那看来前面还有几个对你很好的人啊,那有啥好哭的。”越岁开玩笑说道。
方佰傻傻笑起来,嘴里说着“确实”。
两个人点了外卖,毕竟两个人脸上都肿了好一大块,不太好意思出去吃饭。
方佰吃完饭就回去了。
随着一声门关上的沉闷声,只剩下越岁一个人呆在客厅,冷白色的光空荡荡着,他开始对着镜子往脸上涂药。
幸好,也不是很严重,全打在左脸上,颧骨处泛着青紫的淤血,像坠了块暗沉的青石。
越岁涂完药后,准备学习,习惯性地从书包里倒出书本,三个药盒落在黑色的沙发上,越岁仔细一瞧,发现全是治淤伤的药。
越岁仔细回想,全不记得有谁给他过药膏,毕竟班上的人他都不熟,也不会有谁这么好心。
只有那个很晚才回到教室的人,因为越岁坐着一般不靠着椅背,书包却紧紧靠着椅背,应该是那时候放进去的。
越岁用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茫然无措,他现在完全无法猜测到季阙然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隔天,方佰就还清了钱。
周末不上课,方佰叫越岁周日陪他去个地方,越岁看着自己消肿了不少的脸,想着自己也没事便答应了。
他没想到是墓园。
今天下雨了,墓园的石碑上沁着雨滴,天又低又暗,大大小小的碑伫立在静默之下,悲伤的气氛随着雨滴沁在人的骨头里。
他们在地底安息,石碑和地上的人在哭泣。
方佰将两束花同时放在一块石碑之前,越岁为他撑着伞,墓碑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绽放出特别欢快的笑容,被摄影师捕捉到了开心的顶点。
方佰笑着对墓碑上的人说:“嘿,老爹, 妈,我又来看你们了。”
说完后,他就长久地站立着。
越岁知道他在心里说着,在这种阴暗沉闷的氛围里,他想起了越年,戴着黑色镜框一脸宠溺地对他笑,只是他坟上的石碑又矮又丑。
他的死,导致越家一下子失去经济来源,再光明磊落的人去了世界那头,却还是被金钱局促于小小的石碑。
越岁不敢回想他爹的一切事情,因为心底的苦涩会让他难以接受现实中给他的一切。
父亲的爱,比不上天,比不上地。
父亲也知道,所以他温柔引导,希望儿子能立足于地,眼阔于天。
假如越年还在,他和越昭会有一个美满的童年。
但他已经不在了。
雨下大了,从开始的小雨变成了中雨,雨声缠绵不绝,远处小山深色的绿透出肃杀之意。
方佰用手在越岁眼前晃了晃,说:“想啥呢?”
越岁定了定神,说:“走吧。”
不想在门口却碰见了季阙然和虞行简,他们两个人都穿着一身黑,撑着把黑色的大伞,季阙然怀里抱着的却是纯洁无瑕的白色花束。
白菊花与白玫瑰,水珠滚落,素白的花束在阴沉的天地之间显得格外明亮。
往上是一张冷峻的下巴,唇线锋利如裁。
方佰跳到越岁的身后,推了推他,压低声音说:“快走吧。”
季阙然看着越岁的脸,已经没有那么重的淤青了,目光移向方佰,挑了挑眉,说:“新男朋友?”
越岁心里一沉,没想到自己在季阙然心目中竟然变成了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越岁也不想替自己辩驳,带着方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一直没说话的虞行简开口了,嘴里少了几分吊儿郎当,跟雨一样轻的声音。
“方佰,想我了吗?”
方佰身体一僵,骂道:“想你大爷。”
虞行简低低笑了一声,说:“小辣椒。”
“呸,渣男。”
“你脸怎么了?”
“摔跤摔的,关你屁事。”
方佰恶狠狠地放完话,小声跟越岁说:“快走快走。”
越岁加快了脚步,把那两个人抛在后头。
他在雨帘中回望了一下墓地的大门,水泥柱子和铁大门伫立在雨中,灰色沉败的景,那两个人早已经进去了,也不知道季阙然来墓园做什么。
两人秉持着节约的理念,于是都坐公交车回去。
“你认识虞行简?”越岁问,眼睛盯着外面穿梭的景。
“前男友。”
越岁呆住了,回头看他:“前男友?”
虞行简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竟然会是方佰的前男友,这两人也不搭啊,只是两人都爱笑罢了。虞行简是皮笑肉不笑那种,揭开嬉笑的皮囊后,里面那副真实面孔多半是黑的,但方佰却不是这样,他从心里到外头都是干净的小太阳。
“为啥分手?”
“他是alpha,我是beta。”方佰说的随意,低头看着白色的帆布鞋。
“这为啥不能在一起?”越岁倒是从来没听过有这种说法。
“他是少爷嘛,还是S级的,家里都想给他找个优质的omega,延续优秀基因,”方佰愤愤地踢了一脚前方蓝色的公交坐椅,“一开始就骗我感情,后面我才知道是想骗我钱。”
“你竟然是beta,你长的比omega还好看。”越岁诧异,眼里都是不可置信,“我一直以为你是omega。”
他八卦心上来了,问方佰:“他竟然会骗你钱?”
方佰每次想到虞行简,心里就恨恨的,翻了个白眼,说:“一开始装穷靠近我,结果后面露馅了。”
越岁想笑,也就笑出来了,方佰一脸窘样地看着他,说:“笑啥呢?这有啥好笑的?恋爱嘛,谁没谈过?”
“你没谈过?”方佰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里面全是好奇。
越岁心想,和季阙然的那段感情算是恋爱了吗,应该不算吧,只是告白了,他并没收到季阙然的答复。
或者说越岁受不起,无论结果怎样,都不是他能接受的。
他走在没有尽头的泥泞上,安县的一切都被他斩断了,一边走,路一边断裂,他终究去无可去,也不能再回首。
方佰看越岁心情瞬间低落,将他的肩膀揽过来,说:“没谈过没事,就你这张脸,还怕谈不上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