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岁心思不定地呆了一天,他自己也不清楚往季阙然那边瞧了多少眼,终于熬到下午放学,他晚上要去家教,所以晚自习一般都请假。
越岁正要提着书包走人,但班长邹青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朗声说:“各位,鉴于明晚是周五,咱们4班的大家庭来了新的同学,老班已经同意,明晚在校门口的小北园聚餐,要参加的举手。”
班上没几个不愿意的,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手刷地举起了一片森林。
小北园是老班老婆开的店,因此张萧萧每个月总找点名头给4班发福利。
老班请吃饭,不要白不要,学生对老班请吃饭都稀罕的要紧。
邹青拿笔记着名字,到越岁时,他问:“越岁,你不去吗?”
越岁是想去的,但是又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季阙然到现在表现的跟不认识他一样。
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越岁慢慢地举起了手。
班长统计完后,越岁就快速地溜了。
晚上上课,越岁有点魂不守舍的,在第三次把数字算错还没发现后,虞衿轻拍了下桌子,严肃地问:“越老师,你怎么了?”
越岁听到声音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水杯,借着喝水掩饰道:“昨晚上没睡好。”
虞衿一脸不相信,他说:“你这样子有点像失恋了。”
越岁正喝着水,一口水差点喷在虞衿的作业上,幸好他忍住了,说:“小孩子瞎说啥呢?”
“我马上分化了,分化了就不是小孩子了。”
“谁说的?”
“我哥。”小孩对他哥有种天然的崇拜感,他骄傲地昂起头。
越岁面无表情地说:“你哥?你哥成年了吗?”
虽然他哥没回来,虞衿还是谨慎地靠近了越岁的耳朵,小声说:“去年就成年了,其实我偷偷告诉你,他高考没去。”
“为什么?”
“因为然哥没去参加高考,我哥也没去。”虞衿说。
越岁的手不自觉用力了,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响声,他问:“那你知道,你的然哥为什么不去吗?”
“不知道,我哥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说完这句话,虞衿就看到了越岁一向没什么强烈表情的脸,表现了明显的恨铁不成钢,他不服气地说:“怎么了,我难道不是小孩子吗?”
“是的,你是,”越岁面无表情地回答,拿出今天刚路过书店给虞衿买的一沓资料,说:“写吧,孩子就要多学习才能有出息。”
“越岁!你恩将仇报!”
“闭嘴,叫老师,这个场景怎么能用恩将仇报?”
越岁送给他额头一个板栗,虞衿愤愤地使劲戳着笔,额头又被越岁轻敲了一下,他只好忍着自己的委屈赶紧写字。
越岁临走时,虞行简正好打开门回来了,他似乎心情很好,一见到他,虞行简狐狸眼中笑意隐隐,说:“越岁,我们现在是校友了。”
“我知道,我猜到了。”
“你跟季阙然说话了吗?”虞行简换了鞋子,顺口一问。
越岁心里发涩:“没有。”
虞行简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越岁一眼,说:“越岁,你可不能辜负我啊。”
辜负?他们两个之间谈什么辜负问题?
越岁思考了一下,并没得出什么结果,但虞行简已经走进了厨房,不欲多言。
越岁只好轻带上门,走进了寒冷的夜色中,离开虞家。
周五下午放学后,全班人全奔向小北园二楼。
四十多个人,把饭店吵的闹哄哄的,越岁安静地坐在饭店一个小角落,等着上菜。
小北园去年刚翻修,农村式风格,朴素的大圆木桌,伪粗糙墙体,农村大锅烧出来的菜香的很。
越岁上个月来吃过,口味确实还行。
季阙然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但他整个人与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一直安静地看着手机。
他穿了冬季的校服长棉袄,越岁挺纳闷这人的,穿什么都穿出了自己的风度。
灰白色校服下是高领的黑色毛衣,喉结处被裹住了,但衣领短了,留了一圈冷白似雪的肌肤,微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越岁移开视线,也不知道要看哪里,开始欣赏饭店那个方方正正铺在天花板上的大灯,他只希望自己的眼神没有那么坦率直白,没让任何人发现。
张萧萧满面春风地走进二楼,见到越岁这桌还缺了几个人,就把季阙然叫过来:“阙然,来,坐这边,那边太挤了,跟老师坐一块儿。”
季阙然没拒绝,坐在了越岁正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
越岁有些坐立难安,低下头掏出手机,开始刷些无聊的玩意,表现自己确实很忙的样子。
离上菜还有些时间,张萧萧出去接了个电话,好一会儿没回来,一桌人开始放开聊天。少年之间的聊天无非是聊点一成不变的事情,个个都八卦得要紧。
越岁不关心这些事情,插不进他们的对话,正神游着,突然被点到了。
梁媛是班上一个beta女生,她不知怎么的就突然问到越岁:“越岁,你谈过恋爱吗?”
越岁怔住了,放在裤子上的手开始发烫,心跳的厉害,他下意识去看季阙然,但季阙然仍然低着眉眼看手机,似乎并没注意到,或者说是不敢兴趣。
刘果云见越岁半晌没出声,揽过越岁的肩膀,说道:“越岁一看就是好学生,怎么可能谈过?”
刘果云的手搭在越岁肩上,越岁被扯的往他那边靠,他拨开刘果云的手,用手撑住桌子,坐直了身子,缓缓说道:“谈过。”
刘果云不淡定了,拍了下桌子:“我靠!越岁你谈过?”
梁媛好奇起来,问:“为啥分了?”
这总不能说实情吧。
屋内的暖气上了脸,越岁觉得烧的厉害,又看了季阙然一眼,季阙然也看向了他,黑色的眼睛像不见底的深潭。
越岁脑子短路了,没反应过来,话脱口而出:“他长的太好看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越岁慌不择路地低下了头,他本来就皮肤白,一点点红也会很明显,西瓜红色调的云从他的脖子直直烧到整张脸。
“天杀的,这是什么分手理由?”
“是有很多人喜欢他吗?”
越岁结结巴巴:“算……是的吧。”
“所以你醋了?”
同学们都是一副“我看错你了,越岁”的表情,越岁忙解释:“不是不是……没有……”
梁臻顺理成章地问到季阙然,眼光发亮:“同桌,你谈过吗?”
越岁屏住了呼吸,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空气。
季阙然没有停顿,说:“没有。 ”
碗内的空气似乎有千斤重,越岁的筷子悬停在碗的中央,颤了颤,随即放在了桌子上。
痛感从随着心脏泵出的血液流遍全身,越岁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感觉这样疼痛就会减轻一些。
他没有再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沉默地吃完了饭。但其他人都聊的热火朝天,越岁偶然抬起头看见他们的笑脸,会觉得有些恍惚又遥远。
晚上八点,一行人走出饭店门后,店里立刻挂了打烊的牌子。
一走出店,寒冷的风立刻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来,越岁把拉链拉到最顶端。
刚刚坐在店里毫无察觉,一出来才发下大雪了,洁白的雪絮下的又急又猛,路面上早铺了一层白色地毯。
越岁有时候真的想举报天气预报,如此不靠谱的预报,明明说今天不下雪的,到了晚上,却下起了大雪。
他没带伞,而且手机刚刚玩到没电了,越岁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有一点倒霉。
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有同学回头问越岁:“越岁,你没带伞?”
“没有,没关系的,再见。”越岁挥挥手,礼貌地感谢同学的好意。
刘果云没走,戴着橙色的围巾,整个人看着憨憨的,他一直站在越岁旁边,见大雪没有一丁点要停的样子,便说:“要不我送你?”
越岁拒绝的客气:“不用不用,我看着马上要停了,你走吧。”
夜里的寒意从脚跟蔓延而上,越岁觉得自己的腿也跟两根冰棍一样,僵直着失去了意识。
刘果云一直固执地陪在他身边,越岁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其实知道刘果云外表憨憨,内心也憨憨,他催促道:“你赶紧回……”
车的喇叭声在寂静中响了一声,黑夜里亮起一对冰蓝色的眼睛,随后白色的车子破开凛冽的风雪,停在了越岁面前。
越岁的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车窗是防窥的,他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刘果云也懵了,问:“这是你家的豪车?”
喇叭声连按两下,似乎不耐烦了,越岁有了预感,在雪地里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活力。
他打开后排的车门,看见熟悉的深蓝色烟盒放在黑色的中控台上,便放下心来,朝刘果云挥了挥手,坐进了车子里。
车内温暖如春,车启动后灯光就灭了,季阙然冷峻的侧颜在一盏又一盏路灯下一闪而过,沉默在温热的空气里发酵。
越岁忍不住了,手扣住座椅,问:“你怎么来二中了?”
“想来。”两个字言简意赅。
“你是因为我来的吗?”越岁觉得这句话突兀,但他还是忍不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狂跳,身体不自觉前倾。
“为你?”季阙然的声音嘲弄,“越岁,你现在只是我的同学而已,你不要想多了。”
越岁霎时间安静了下来,期待的小火苗被漫天风雪浇灭了,他靠回椅子上,喃喃自语,说:“也是哦。”
车子一路往前驶,越岁从没觉得从二中到出租屋的路这么长过,他又难堪又难熬,一颗心被踩在风雪下,被车轮千万遍狠狠碾过。
到了出租屋楼下,车子停下的一瞬间,车内淡黄色明亮的灯亮了起来,越岁礼貌地道谢,季阙然一点眼神也没给他,他坐在驾驶位上,修长的手按了下按键,车门就打开了,刺骨的寒风夹带着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是刀割的钝痛。
这是送客的意思。
越岁刚刚因为车内热,所以解开了外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打了个啰嗦,来不及重新拉上拉链,他怕季阙然生气,赶紧爬下车。
季阙然的手指正要按下关门的键,越岁一直站在风雪里,像冰雕一样立在车门口,冻得发红的手卡在白色的车门边上。
季阙然没回头,淡声问:“你怎么还不进去?”
越岁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晶莹的眼泪在脸上被风吹的乱飞,似乎在强忍但又没忍住,嘴唇颤抖地张开,声音染上哭腔:“季阙然,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