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号晚上。
越岁在晚上十二点到了季阙然的别墅前,红色山茶依旧红如烈火,在暗沉的夜汹涌燃烧,绸缎一样的花瓣上覆盖了一层轻薄的雪。
他轻轻从冰冷的枝桠上折下一朵最大的花,锯齿状的树叶轻轻刮过他的手,有一丝轻微的痛。
林北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越岁的行动,越岁怕让他等急了,回以一个歉意的表情。
他稳稳地拿着花,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江余朝的脸露了出来。
江余朝看到站在一旁的林北时,惊讶地打了个招呼:“越岁,林先生。”
林北礼貌叫了一声:“江医生。”
江余朝轻声问越岁:“林先生怎么来了?你不是季董的贴身助理吗?”
越岁迈进房子,说:“我以后再向你解释,江医生,他睡着了吗?”
“睡着了,下了1.5倍的药,在楼上。”
越岁放心了,说:“按照计划,林北带着他今晚走,其他的你不用管。”
江余朝拧着眉,提醒道:“外面全是监控,而且季阙然不能躲一辈子。”
“你不用担心,”越岁非常冷静,与他手里花开放的热烈完全不符,“我能跟他单独待一会吗?”
“请便。”江余朝目光触及到那朵热烈的山茶,他眼神动了动。
越岁没注意到,走上楼梯,季阙然房间没关门,一线光线漏了出来,让越岁能看清脚底的路,他放轻了脚步。
白色灯光下,黑灰色的被子像个小型的棺材,季阙然安静地躺在里面,头发有些凌乱,似乎睡的很舒服,面容舒展,不似醒来时那么冷。
他想起了徐绯日记里的话,她说这个孩子很喜欢笑,所以取名叫小雀,但是越岁记忆力的季阙然是寡言的,他很少笑,他很难想象缩小版的季阙然天天笑的一脸灿烂的样子。
很遥远很不真实的感觉。
越岁将花轻放在一旁的白木柜子上,他轻轻叫了一声“阙然”后慢慢蹲在床边,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握住了季阙然暖和的手,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
“季阙然,你好傻。”
越岁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季阙然说,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这么一句单薄如纸的话。
“你瞧,人还是不能做傻事的,否则总有一天,被你嘲笑傻的人,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来嘲笑你。”
越岁自顾自开了个玩笑,又觉得实在是不好笑,但他还是微微笑着,从口袋外套里取出一只丝绒盒子。
他抖了一下手,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在灯光下光亮无比。
他对于四五岁时候的记忆总是斑驳的,但是偏偏却记得越兰和越年手上的那枚同款样式的戒指,晚上有时候在八九点的光景,两个人就着昏黄的灯泡底下,把戒指擦一擦,擦的发亮,再一起戴上。
两个人的手其实都不太好看,都要做事干点农活,手上的褶子挤在一堆,那褶子却像是他们脸上的笑堆出来的。
越岁觉得好看的要紧,越昭也在篮子里咿咿呀呀,挥着她的小手,似乎在表示赞同。
越岁恍然回神,将其中一款取出来。
随后将季阙然的左手从被子里牵出来,用自己的左手手支撑着,再用右手拿着那枚冰凉的戒指。
越岁让季阙然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像演戏一样开始慢慢靠近。
他曾在安县看过木偶戏,其实故事很简单,材料也简陋的很,粗糙樟木做的人物,鱼油浸润后的透亮纱布,但年少时候却觉得兴奋异常。
安县里有时候会用“木偶疙瘩”来骂愚钝的人,越岁从小就知道。
他首先轻声道歉:“对不起,我要拿你当木偶了,你不要生气哦。”
越岁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开始。”
他动动左手,学着季阙然的说话腔调,用淡淡的口吻说:“什么事?”
越岁右手食指折了一下,模拟单膝跪地,一字一句念的无比认真:“季阙然,你能不能跟我结婚?”
“结婚?”越岁想象着季阙然平淡的脸出现裂缝的神情,他模仿着狐疑的语气。
右手欢快摇动了一下:“对啊,结婚,你愿不愿意?”
季阙然会怎么做呢?
他会把手递给越岁,认真注视着越岁,然后轻声说:“好。”
眼泪像串珠一样接连不断滴在戒指上,越岁哑着声音也回应:“好。”
他指挥着右手给季阙然戴好戒指,无名指的位置有了一枚银色的圈,戒指好像有点点大了。
目测的还是不太准。
他自己给自己戴好戒指,戒指很素,泛着冷调柔和的光泽,越岁怕季阙然不喜欢花里胡哨的,因此特定选择了这一款。
眼前的一切,就连灯光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越岁压抑了整整一周的悲伤彻底决堤。
他哭出了声,手滑进季阙然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握的越来越紧,戒指陷进了肉里,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他把自己的脸轻轻放在季阙然的掌心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眼泪顺着眼角掉进了他的手中,越岁花费了许久才平复心情。
他抬起头来,在季阙然的手腕的背面咬了一口,直到口腔里有了血腥味,越岁才松了口,看着他手上的一圈牙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袖子扯下来挡住。
越岁小声说:“对不起,我才不像你,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
越岁拿出早就写好的一封信,放进季阙然的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没了力气,滑坐在了地板上,过了十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感受着腿部的血液重新畅通。
他走下楼梯,跟林北说:“走吧。”
地下车库,越岁看着车内仍然沉睡着的季阙然,小心翼翼给他盖上薄被,对林北说:“你载着季阙然去H市,我开另外一辆黑色的车。”
江余朝问:“你会开车?”
“会。”越岁拿出驾照在江余朝眼前甩了甩,然后催促林北先走。
林北开着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车库,越岁打开另一台黑色车的车门。
江余朝一瞬间理解了越岁的想法,他面色凝重地说:“越岁,你不会拿你自己当诱饵吧。”
直到现在,越岁还是没有把所有的计划告诉江余朝。
越岁闻言回以一个微笑:“怎么会呢,我会安排好自己的,你放心。”
江余朝见他笑着,紧张的心缓和了一点,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季阙然交代。”
“他们只是为了抓季阙然,就算我被抓住,也不会对我做什么事的,”越岁系好安全带,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安抚,“我得走了,等事情办妥,回来请你吃饭。”
越岁把车稳稳开出了车库,按照自己的计划,一连穿过了两个红绿灯,寒风夹带着雪从车窗里灌进来,冻的越岁打了个哆嗦,他赶紧把车窗关上,开启了暖气。
今夜下雪了,无数的雪从天空中飘洒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立刻融化成水,路上的车很少,越岁一路开往R市,不断鼓励自己要勇敢,手还是出了层薄汗。
他把伪造的驾照丢到了后面车座上,打开了中控屏,电台女主持人的声音立刻响起:“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气象与天文观测部门提示,现在是12月30日,S市地区将于晚间八点迎来流星雨观测时段。建议有观测意愿的市民,选择远离城市光污染、视野开阔的区域,合理安排出行与观测时间。”
“忙碌了一年,不妨停下脚步,和身边人一起,在璀璨星光下,许下新一年的美好心……”
越岁立刻关掉了,他好像还没看过流星,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自己有点像在世界末日上开着小车逃跑,但其实开的并不快。
他一直在等。
直到看到后视镜里出现了几辆紧紧跟随着的黑车,才终于松了口气,越岁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像闪电一样冲出去了,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叫声,雪也开始变的疯狂起来。
后面跟着的车也加快了速度,始终紧紧跟在后面。
越岁一连超过了好几辆车,心脏仿佛要飞出心脏,但后视镜里几辆车一直如影随形,他打了个弯,上了去R市的高速公路。
雪夜的路打滑,越岁差点没控制好,整辆车几乎要飞了出去,他的心在巨大的引擎声中狂跳。
油门已经踩到了底,挡风玻璃内侧上已经模糊了一大片,越岁有点看不清前方的路了,但是他没时间去擦,虽然心里叫嚣着害怕,但是他还是祈祷着再快一点,能不能再快一点。
越岁紧紧盯着前面,没有注意到有辆车已经追了上来,狠狠从侧面撞击了一下,越岁的车子剧烈地颠簸,额头撞到了车壁。
尖锐的疼痛刺激着神经,越岁赶紧握好方向盘,调整好车子的前进方向。
右边那辆车子的车窗降下,季怀瑜坐在副驾驶上,阴惨惨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在嘲笑。
心中的恨意在此刻高涨,越岁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都是因为他,不仅害了赵愿,还害了季阙然和自己,甚至以后还会害更多的人。
越岁毫不示弱,往右打了一下方向盘,狠狠撞击季怀瑜的车,然后呼啸着往前方行驶。
季怀瑜没想到越岁胆子这么大,额头立刻见了血,双眼被血染红了,命令人加到最大速度,猛地撞上越岁的车尾。
车子不受控制地在冰上旋转了半个多圈,越岁在车里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车子撞上栏杆的声音响破天际,车身剧烈震颤,安全气囊带着灼热气流弹涌而出。
越岁整个人被安全气囊死死按在座椅上,鼻间全是化学气体的刺鼻味道,车窗已经裂开了,寒意从缝里面渗进来,他无力地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等耳鸣慢慢褪去。
脑子被撞得发懵,等到额头上的血滴一点点流下来,掉到唇上,越岁舔了舔,脑子立刻清醒过来,他推开已经瘪了的安全气囊,打开车门,踉跄着走下车。
季怀瑜坐在轮椅上,两只腿还打着石膏,身边簇拥着一排保镖,每个人脸上全戴着信息素过滤面罩,他玩弄着手里的枪,说:“季阙然在后座吧,他是不是死了?被我撞死了?”
越岁恶狠狠地说:“你去做梦吧,季阙然不在这里。”
“还要我亲自去请吗,让心爱的人开着车带自己逃跑,算什么S级alpha?”
季怀瑜示意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保镖,保镖走了过来,打开车门,季怀瑜在看到车里空无一人后,变了脸色,说:“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藏到哪里?”越岁冷笑一声,看着季怀瑜发青的脸色觉得畅快不已,“我怎么知道。”
季怀瑜想起在监控里看到的开出去的第一辆车,他大惊失色:“不可能啊,林北是爷爷的人,怎么可能会帮季阙然。”
“你们一家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把人命当玩具玩,恶心透底,还有谁愿意帮你们?”越岁恨不得能以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骂他。
季怀瑜狂笑起来:“你真是天真,这世界上的一切不都是爱钱吗,我们家有钱有权,碾死你们这些蚂蚁,我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你去死吧。”
“我才不会死,”季怀瑜停止了笑,面无表情地宣布,“季阙然迟早会被抓回去。”
“你个疯子。”越岁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愤怒淹没了,他颤抖地举起手指着季怀瑜。
“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们这些蚂蚁害怕和愤怒的样子,因为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季怀瑜咧开嘴,以怜悯的眼神看着越岁,“其实我告诉你,没带回季阙然,抓你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越岁警惕地往后退:“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会变成alpha,那都是因为我注射了药啊,只要不终身标记,你就会转变为alpha,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变成A级alpha,那药只是个半成品,”季怀瑜笑道,“你一个穷人,凭什么能跟本少结婚,订婚礼都是做做样子,为了显示季家有诚意,一旦你转变为A级alpha,我就可以把你关起来,抽取你的信息素。”
“只不过S级alpha的信息素会更好,季阙然很聪明地知道了,他跟我做了交易,但也真是蠢,敢在半年内抽取两次,为了一个omega命悬一线。”
“注射药物只是为了让我先爽一爽,毕竟你这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季怀瑜脸上露出痴迷的眼神,“跟我回去吧,我会给你好多好多钱,把你养在漂亮的大房子里,每半年给我抽取一次信息素,让我变成A级alpha,我会把你再次变成omega,然后彻彻底底属于我……”
越岁整颗心战栗了起来,季家实在是太可怕了。
季怀瑜张开双手:“来吧,做决定吧。”
越岁愤怒地眼睛都变红了,他大声骂道:“我死也不会跟着你走的,你去死吧。”
季怀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举起了手里的枪对着越岁:“真的吗?其实我对你的信息素并没有那么感兴趣,这一切都是我母亲的计划,但我要是拿你去威胁季阙然,你觉得会怎么样?”
黑黝黝的枪口对着越岁,狂风带着雪绒落进越岁的衣领中,眠河在桥底下流淌,水声和风声和成一曲哀鸣。
越岁出乎意料地镇定下来,身子也不再发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带着季阙然吗?”
“因为季阙然害怕了,”季怀瑜得意洋洋地笑了,“他把你抛弃了。”
“你低估了季阙然对我的爱,也低估了我对季阙然的爱,”越岁抬高下巴,轻蔑地说,“你可能永远也不懂为什么赵愿的母亲要跳楼,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她爱他的儿子。”
越岁慢慢往后靠,看着面前变得铁青的脸,他嘲笑着:“因为你一出生,就有所有人围着你,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其实你胆小、懦弱、自私,卑劣成性,像一个十九岁的巨婴,但我们不是,我们被教育的很好,我们永远知道往前走的路上,是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而你们一家都不是这样的人。”
旁边的保镖有人按了一枪,打在了空气里,越岁没有被吓住,他虽然腿在抖,但仍然在笑,黑发被狂风吹得乱舞:“你永远不懂爱,你的世界只有威胁和占有,你真是一个——废物。”
“废物”两个字说的时候尽显轻蔑意,越岁漂亮的脸上满是傲然。
“你去死吧,越岁。”季怀瑜恼羞成怒,连按了两枪。
但越岁已经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跨上了白色的栏杆,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像蓝蝶一样张开脆弱美丽的翅膀,掉进了江心,紧接着警鸣声自远而近,冲天而起。
越岁很笨,越岁知道自己很笨。
他作这个计划用了整整一周,才想到能够保护季阙然又能把季怀瑜脱下水的办法。
风雪弥漫天际,棉絮一样的雪好像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他并不觉得冷,赴死的路上能再次感受到风,越岁就感觉很自由。
越岁曾经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去,小时候想要老死,特别害怕一些小事情,比如过马路怕被车撞,走夜路会怕坏人。
但长大一点后,他开始觉得死是一种解脱,所以他不再害怕这些小的事情,周围的人也开始夸他勇敢。
他很久以前就想过自己会死在一个什么地方,天气怎么样,景色美不美,是孤独地死去,还是在热闹中死去。
其实越岁有点满意,自己死在一个很漂亮的雪夜,天上的雪像星星一样疾速掉落,老天为他下了一场白色的流星,作为埋葬越岁的花。
但是他又不是很满意,听说溺水的人都好丑,他怕季阙然看到他丑丑的样子,就不再记得越岁是个很漂亮的人了。
不过季阙然审美确实不行,第一次见到他,就说他是老鼠。
他再也不想跟这个笨蛋计较了。
“眠河的水宽又长,安县的山高又青,白镇的娃满地跑,追着月亮不归家。”
他不会再回去了。
他做了他心上人的剑刃,即使没有所向披靡,也做到了一往无前,
越岁有点后悔了,他不应该让季阙然永远记住他的,他应该把他忘掉的。
他捧在心尖上的季阙然,一辈子都活在过去,他不能再让他活在过去了。
泪水掉进了冰冷的眠河,雪纯白无暇,江心水动,激起了一朵盛开的花。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最刀,后面不会了,宝宝们≥?≤
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