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阙然在早上从H市赶到S市医院时,越岁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仍然插着氧气瓶。
透过窗口能看到越岁苍白的一张脸,明明前几天还健健康康地呆在他面前,异想天开说香火是流星,如今却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两眼紧紧闭着。
像橱窗里最精致的娃娃,悄无声息,以至于太过安静了。
他到S市的时候,正值路段高峰期,一路跑了五个站,才到了医院门口,上楼的时候腿还在不自觉地抖,迎着医生们见怪不怪的表情,手扶着墙慢慢走到病房。
直到亲眼看到越岁脱离了生命危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力气才似乎恢复了一点点。
他推开门。
江余朝,虞行简和江临洲都坐在里面的沙发上,见到季阙然进来都站了起来,随即识趣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越岁枕在白色的枕头上,被子和墙壁也是雪白的,仿佛孤零零一个人睡在冰封的极地里。
氧气瓶下是没有血色的唇,温和的眼睛没有睁开,季阙然走过去,弯下身子,颤抖着握住他同样苍白的手,慢慢放在嘴边。
唇覆上的是温暖,而不是冰冷。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抓住越岁的手哭出了声,脸上的汗珠混着雪水,跟泪水一齐顺着脸滑落到越岁的手上,经过那点嫣红的小痣,滴落在床单上,濡湿了一大片。
季阙然口中不停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
手指处压出轻微的疼,季阙然低头看去,两只手上的素色戒指紧紧挨着,像一条银色的线缠绕在了季阙然和越岁的无名指上,残余的泪珠镶嵌为晶莹的钻。
以吾之爱,冠汝余生。
越岁是个在感情方面比较传统的人,他认为每一道步骤都需要特定的仪式,告白要有花束,结婚要有戒指,所以他每次都为季阙然准备好了这一切。
他难以想象越岁的眼睛流了多少眼泪,才给他戴上戒指的,又是怎样哭着跳江的。
越岁的眼睛,是世界上毫无瑕疵的最美琥珀,他喜欢看他眼中细碎的光亮,仿佛里面藏了一整个宇宙,银河流淌在其中。
他明明偷偷发誓过,以后一定会让越岁少流一点眼泪,但是他还是让他流泪了。
让他偷偷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
甚至差点付出生命。
所以越岁对他说“都怪你”。
手腕上的牙印只剩了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季阙然直起身子来,一个信封滑落在了病床上,深绿色的,是夏季山峦一眼望过去最深最普遍的颜色。
他慢慢打开信封,一张青绿色的纸夹在其中,季阙然抽出来,字清秀潇洒,收笔处锐利藏锋,只有简短一行字:“不必沉湎过去,你该向前走。”
一滴苦涩的泪落在纸上,季阙然心痛到重新躬下身子,纸张飘落,落到地上翻了一个面,纸背青绿依旧,赫然是一行字:“祝此生无忧,喜乐无边。”
没有署名。
纸张的角边有一滴水落过的痕迹,使得那个小小的地方没那么平整,季阙然的心也跟着皱了起来。
以泪水代为署名,好狡猾。
季阙然看了良久,俯身捡好纸张,重新封在信封里,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恢复了冷漠。
外面只有江家的两兄弟,虞行简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阴沉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直接快步走上去给了江余朝一拳,咬着牙说:“江余朝。”
这一拳太过突然,江余朝没时间躲,眼镜被打歪了,鼻托深深陷进眼角边,嫣红的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他苦笑一声,扶正自己的镜架,仍然站在原地,脚边顷刻之间覆上阴影,抬头一看,身穿军装的江临洲已经挡在了前面。
“滚开。”季阙然怒意已经到了极致,他红着眼,没耐心地重复一遍,“滚不滚?”
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季阙然从孤儿院里就知道这个道理,进入季家后谨小慎微,绝不会有放任情绪外流的情况,仅有的两次全是因为越岁。
在与季阙然初次见面就达成共识的几年间,唯一的两次。
江余朝低下了头,慢慢握紧了手。
江临洲没动,他仍然身姿笔挺地挡在江余朝前面,试图劝阻:“然哥,你冷静点……”
“越岁躺在里面,我怎么冷静?”季阙然收了手,他一字一句地说,“江余朝,我之前说过,你不能把这事告诉越岁,这跟越岁没关系。”
“他求我的,这是他自愿做的,”江余朝推开江临洲,他走上前对视着季阙然,顶着左边脸上骇人的青紫色,从鼻子流下的血染红了浅色的衣领,甚是狼狈。
“愿意?”季阙然冷冷地看着眼前beta,说,“因为他没办法选,假如他不做点什么,就是对不起我,你把他推到一个道德的悬崖上,他只能进不能退。”
“够了,季阙然。”江临洲靠在墙壁上,出声制止。
季阙然脸上是嘲弄,用讥讽的语气说:“江余朝,你之前说过我们是同一类人,但其实根本不是。”
江临州看了一眼江余朝半边脸,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对季阙然淡淡地说:“你过分了。”
“心疼了?”季阙然看了一眼安静躺在病房里的越岁,心里冒出密密麻麻的蚀骨的痛,转头无所谓地对江临州说,言语却像刀子一样直扎江余朝的心窝,“他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说罢,季阙然大步往医院外走去。
江余朝晃了晃身体,被一旁的江临洲扶住了,他抬起眼睛,撞进一双漂亮却潜藏着极度危险的眼睛,身体比大脑先作出了反应,他害怕地抖了一下。
“哥哥,你抖什么?”眼前的S级omega漫不经心地松手,“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地板上的黑影慢慢变大靠近,吞噬了beta孤独的影子,耳畔响起低语:“你无非是想保住他,可他并不喜欢你。”
12月30日凌晨,季怀瑜因携带枪支以及故意杀人罪被警方拘留。
12月30日上午,S市公安局得到了完整证据举报,依法对季家相关涉案人员实施抓捕,经查其涉嫌开设赌场、非法持有枪支、敲诈勒索、强奸、行贿等多项违法犯罪行为,季家所有人已被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1月5日判决生效,许悦和季晓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一个月后施行,季怀瑜判处无期徒刑,季叶华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
判决书下达的那天,季阙然前往监狱单独见了许悦,许悦穿着一身蓝白色条纹的囚服,一周之内从S市高高在上的季氏夫人沦落到此,头发却依然梳的整整齐齐,坐下来时习惯性地抬着下巴看人,戴了手铐的手依然如第一次见他时交叠地放在腿上。
眼前的女人,杀了徐绯两次,一次是把徐绯送上季晓的床,一次在得知季晓再次见了徐绯后,精心策划了一场车祸。
季阙然在许悦对面坐下,拿起了通话器。
许悦率先开口道:“你如愿了。”
“我想要的从来都没得到,”季阙然心里恨意交杂,握着通话器的手指尖泛白,“我之前做过亲手杀死你们的梦,只有这个如愿了。”
“我有点好奇,你一直在我们监控之下,是怎么做到那么多事情?”每次看到这双眼睛,许悦都会想起徐绯,才华横溢,容貌出挑,高等级的信息素,她无数个夜晚嫉妒得无法自拔,直到她将徐绯一朝之内拖入泥潭。
季阙然看透了许悦眼中的不甘心,轻蔑地说:“你没我母亲厉害,季怀瑜是个渣滓,你的beta爸爸爬上你父亲的床,生出的beta果然也一样下作。”
从得知母亲死亡真相的那一刻起,季阙然就已经着手开始收集证据,稍大一点,开始全面学习金融经济学各方面知识,通过林北监视季叶华,收集股权,挖走核心人员,搞垮公司舆论,一点点把一个商业帝国吞噬一空。
头两年,季晓和许悦最喜欢把他关在季宅二楼最里面的小房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一开始很怕,后来把笔记藏在衣服里,拿着极小的手电筒学习。
为了不被发现,纸张都是小小一张,字就更小了,灯光又暗,眼睛没过多久就又红又难受,但他还是努力地把每个字记到肚子里去。
“下作?是我想成为他女儿的吗?”许悦恨恨地想将手铐链条砸向季阙然,玻璃发出哐啷的响声,她恶狠狠地诅咒:“当年那辆车就应该把你一起撞死。”
但季阙然仍然坐在那里,丝毫没被吓到,眼睛中的刺骨寒意让许悦颓然地重新坐下来,话渐渐没了声音:“当年你死了该多好,你死了该多好……”
“别废话了,我母亲的遗书在哪里?”
“遗书?”许悦猛地大笑起来,得到了一旁警察眼中的警告,她视若无睹,面容扭曲起来:“根本没有这回事,其实你早就收集了很多证据吧,这都是我们骗你的,就是为了让你乖乖听话。”
“你说什么?”季阙然脸上顿显了几分错愕,“这不可能。”
他找遍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整整五年,希望能早点亲手了结了季氏,他一直都没找到,却没想到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根本就无法找到。
“完全没有这个东西,”许悦无所顾忌地大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不顾形象笑的喘不过气来,“你的omega差点为了这个不存在的东西丢了性命,季阙然,这就是喜欢你的下场。”
她说:“你真是蠢呐,季阙然。”
季阙然回到越岁的病房时,正值黄昏时分,冬季为数不多的一个漂亮的黄昏,玫瑰色的霞光静静流淌在渐渐昏暗的天际,预示着明日的晴朗天气。
越岁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光落在另一半俊秀的脸上,呼吸微弱,卷翘的睫毛安静地立着。
房间只有细碎的气音,缠在细长的氧气管上。
医生说,他头部受到了撞击,不是很严重,但有极大概率会失忆。
季阙然这段时间有思考过该怎么向越岁介绍自己,该怎么介绍才能显得没那么手足无措,但他现在觉得没必要了,什么都没必要了。
越岁的生活没有他肯定会过的更加好。
无论是从幼时还是到现在,他都是拖累的那一个。
母亲明明能有更好的生活,季晓因为查到了他,顺藤摸瓜找到了母亲,他是第一次看到温柔忧伤的母亲拿着刀,像菜市场的泼妇一样,一边紧紧抱着他一边大吵大闹。
一周后,他便亲眼见到了母亲的死去,鲜血糊满了一身。
越岁的S大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了洛安巷,他去取了,照片上的越岁笑意浅浅,他那么优秀,又像阳光一样坚定温暖,明明有点胆小,却毅然地从桥上跳下去。
所以举办舞会的那个晚上,越岁对他说“都怪你”。
他其实有点傲慢,觉得以自己的聪明能掌控全局,所以不想让越岁离开,想要紧紧抓住他。
太久了,太久没有尝过被爱的滋味,所以他舍不得放开他,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自打越岁来了S市的第一天起,他就应该离越岁远远的,不应该让他牵扯进自己的事情。
季阙然坐在椅子上,看了许久,直到房间与外面漆黑的夜融为一体,天边再次现出一线光亮,季阙然才终于回过神来,打开小灯,照亮了床头的一小片区域。
他轻轻从越岁手指上褪下那枚戒指,亲吻了一下手指,干裂的唇贴上温暖的手指,季阙然晃了一瞬的神。
关上唯一的灯,季阙然出了病房,走进昏暗的长廊。
天际将晓,橙黄色的太阳跃出,挂在冷色的天空中。
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随即慢慢睁开眼睛,越岁茫然地看向一旁喜出望外的男生,他笑起来有一双月牙眼,弯弯的,分外好看。
他问:“请问你是?”
男生一愣,眼睛里闪着泪花,马上说:“你失忆了,我是方佰,你的好朋友。”
越岁举起自己的手,动了动手指,仔细看了半晌,随即扭头看着一旁花瓶中蓝色的细碎小花,在白色的病房里,像浮在雪白天际上湛蓝的云。
而花瓶的旁边,一枝耀眼的红色花朵静静地躺在上面,绸缎似的花瓣,重重叠叠,华美精巧。
越岁感叹它的美,苍白的脸上浮现疑问:
“蓝色的是什么花?”
“勿忘我。”
“红色的呢?”
“山茶。”
“花语是什么?”
“热烈的爱,和……决绝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