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越岁刚下飞机,经过廊桥时,接到了方佰的电话,手指一滑,点了接通。
“岁岁,你在哪里了?”
“刚下飞机。”
“好的,你赶紧来,婚礼马上开始了。”
越岁挂断电话,看向玻璃外,此刻是早上九点钟,乳白色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仍能看到远处深蓝色的海面闪着粼粼的金光,雪白的浪花拍打在岸边嶙峋的怪石上。
出于职业习惯,他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从机场出去,一个西装革履的beta等候在路边,在看到越岁出来时,便迎了上来:“越先生,虞先生和方先生派我来接你。”
越岁看了看四周,司机躬身拉开车门,说:“先生,请上车,温意先生在酒店等候您……”
司机仔细斟酌着越岁的表情,见他并未表现出失望,便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他昨晚知道是我被指派了来接您,便麻烦我告诉您,他是公众人物,怕引起机场骚动,因此不太方便。”
以温意如今的性子,怕只是随口一说,难为司机还替他找了说辞,越岁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坐进了车内。
车子平缓地沿着平缓的海岸线往前驶,刷了白漆的围栏上每隔三米放置了彩色的气球,内圈的马尾松上挂了彩带铃铛,尤已红色居多,显得喜庆。
环海的站台上,每个广告位都展示了他们两个不同主题的婚纱照,站台边还特意安装了显示屏,即使没被邀请参加婚礼,但只要是路过的游客居民按照步骤说一句新婚快乐,便能得到999元的入账。
阿利西尼岛上,生活了3000左右的固定居民,十月份的游客量较大,以虞行简那性格,倒也算正常。
方佰特意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跟他吐槽虞行简的铺张浪费,但说实话越岁其实挺羡慕的。
越岁看着温意的聊天框发呆,他们之间聊天聊的越来越少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他告诉他虞行简婚礼的事情,温意只是敷衍地回了一个“嗯”字,便再也没有聊天过了。
他本是想跟温意一起来的,没想到温意先来了,而且也没来接他。
“先生到了,先生?”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打断了越岁的走神。
越岁歉意地笑笑,随即走下车。
婚礼现场布置在离海边不远的草地上,一眼看过去被整个现场被白色蝴蝶兰和浅粉芍药给簇拥了,长条的方桌铺上绛黄色的桌布,远方的海与钴蓝色的天连成一片,显得尤为浪漫。
越岁踩上柔软的草坪,就立马引起人的频频注意。
张扬的红色挑染显得脸俊逸无比,身形偏瘦,脊背挺直如劲竹,衬衣扎进窄韧的腰部,一身咖色风衣,温润的眼睛中和了全身的气质。
温意就坐在不远处,与一个男性在畅聊,那人手腕不经意间露出价值不菲的表,看样子应该是个富家少爷。
越岁走了过去,温意看向了他,眼中没有阔别已久的情绪,他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转而继续跟那个人聊天。
越岁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是名男性omega,温意并没有想要介绍的样子,他拉开椅子坐下,说:“你好,我是温意的男朋友。”
富家少爷眼中惊艳和惊讶同时闪过,随即看向温意的眼神中浮现出嫌恶,举起酒杯微微前倾表示歉意,随即起身去了另一张桌子。
温意觉得无趣,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金色菱形打火机,那是越岁在他24岁生日时送他的。
他一言不发,越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场面冷了下来。
温意长的俊,又是A级alpha,凭借着一张脸迅速蹿红,半年之内就从底层混到了二线明星,两人的关系却慢慢变得疏离。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温意先告白,越岁便答应了。他谈恋爱比较被动,温意主动一些,后面就慢慢变了,可能越岁确实比较没意思。
方佰发消息给越岁,越岁起身去酒店,他期望着温意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越岁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方佰今天化了妆,小卷发温顺地贴着头皮,额前几缕碎发掉了下来,白色西装衬的容貌俊美。
“岁岁,我要被我自己帅晕了。”
越岁诚恳地评价:“确实好看。”
方佰美滋滋地照照镜子,随口一问:“你男朋友没陪你来?”
越岁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说:“没有,还没说过一句话。”
“分了呗。”
“分了又得找,麻烦。”越岁陷进旁边的柔软沙发,叹息一口气。
总共交往了三任,每一任都不长久,一个月内无疾而终,跟温意竟然谈了半年之久,算是最长的了,两人信息素匹配度也高,高达81%。
方佰笑着说:“以你的脸,我再给你介绍几个,你还怕找不到?”
“忧愁啊忧愁啊,你不懂我的忧愁……”越岁苦恼地再度叹了一口气。
越岁大病一场,苏醒过来就失忆了,他一开始是alpha,一年后却转变为omega,到医院里一查却说之前是假性alpha。
命运在信息素上给他开了个玩笑,随即在爱情上又接着开玩笑,每一任都极其短促,像短暂的流星一样,但毫无疑问,越岁觉得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的问题。
包括与温意之间的关系。
他常常觉得谈恋爱是仪式堆出来的东西,包括约会、准备礼物等,越岁并没有在其中获得多少情绪价值,他只是照着模式担任男朋友的职责。
他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有些冷淡,以及不适合谈恋爱,因为他看着那些alpha就有点提不起精神。
越岁之前一直没有谈过,觉得一个人很自由,方佰这一年倒是积极的很,不停地在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说是越岁太寂寞了,不过大多越岁自己都没看上。
越岁想了想,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仰头能看到明净窗外的白云,说:“我感觉我还要再次去看看医生。”
“看哪里?”
“看看身体构造。”
“疯了?”
越岁发出第三次叹息,说:“别说,我是真羡慕你,虞行简爱你爱的死去活来,啥时候有个人能这么轰轰烈烈地爱我呢?”
方佰梳头发的手微微一顿,低声说:“说不定有呢?”
越岁听清了,自己先笑起来表示不信:“怎么可能?”
“万一有过怎么办?”
“我肯定也很爱他,”越岁思考了一下,再加了一句话修饰,“我肯定也爱的他死去活来。”
他话锋一转,说:“不过,这不太可能。”
越是年岁渐长,谈恋爱考虑的因素越来越多,双方拿着自己的筹码彼此试探,以试图从对方那里获得更高的价值,真正的爱,越来越稀薄。
越岁在这一方面体会的真切,相亲桌和谈判桌不相上下,太赤裸的欲望往往让越岁觉得恶心。
方佰看了越岁一眼,移开话题:“画个妆,来当我伴郎吧。”
“你怎么不提前说?婚礼都快开始了,我没时间了。”
“晚上婚礼,那是我骗你的,想让你早点来,谁让你那么忙,世界各地到处飞。”方佰俏皮地眨眼。
越岁立即愤愤起来,把桌子上的杂志不爽地丢到方佰身上,不高兴地说:“你又骗我。”
方佰也不恼,笑着捡起地上的杂志,放在一旁。
越岁躺在沙发上,困意袭来,便说:“我先睡觉,等我醒来再化妆,凌晨的飞机,我困死了。”
“行行行,你睡。”
越岁睡着了,做了这几年总是做过的奇怪的梦。
这次梦见那个男人,脸模模糊糊的,在跟越岁接吻,一只手勾着越岁的下巴,越岁跨坐在他的身上,他撑着他的腰,越岁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的声音暧昧难抑:“越岁,你发情了。”
一会儿又转变成了另外的景象,他站在原地,越岁一直在等着他,但道路竟然开始诡异地沿伸,他们之间距离在越拉越远。
越岁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有些委屈的声音:“越岁,你的心里还有我吗?”
整个世界开始像碎片一样坍塌,越岁开始疯狂地往回跑,但是那人却站在一片废墟之上,不断地往下掉,须臾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越岁看见人掉下去的那一刻心紧紧跳起来,随即他就醒了,额角的汗滴覆了一层,让他轻微地难受,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心悸感在慢慢抽离。
多少次了,几乎每月都要梦到两三次,梦中的自己总是软绵绵地倚靠在那人怀里,由着他亲吻,然后那人就以各种方式消失了。
但是每次都让越岁心跳骤停,仿若那人是个极为重要的人,在每次经历了失去的剧烈痛苦以后,自己的大脑还是要一次次在梦里重温。
越岁出神地看了半晌头顶上的水晶吊灯,每每做这个梦的时候,他就会觉得那些alpha说自己性冷淡是假的,明明在梦中的自己需求还是挺高的。
温意长得有点像梦里那个人,所以越岁遇见温意的那一天,立刻恍惚了,随即觉得这兴许是天意,过了不久,他便答应了温意的请求。
但是又完全不像,梦里那个人霸道又哀伤,跟温意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外面天气晴朗,越岁眼看着时间还早,决定还是去外面走走。
七歪八拐,越岁走走停停,拍了些照片,跟着一只白头翁在乱转,等那只鸟一飞冲天抛弃了越岁后,他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迷迷糊糊走进了一条路,越岁没想到酒店附近竟然有一条红杉路,两排笔直高大的红杉树,在阳光下,成了漂亮的金红色,中间是窄蓝高远的天空。
整条路显得空荡无比,只有前方马路边的一人一车,吸引了越岁的注意,他慢慢走上前去。
男人身形高大,冷峻的面容如淬了霜的白玉,正倚靠在车子旁接着电话,黑色的发被风吹地扬起,头上无数金红色碎片在应和着。
整条路都成了他的背景墙,腿长窄腰,里面是白色衬衣,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中卷起了一个婉转的弧度。
不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越岁的目光,男人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是最深最平整黑色的湖,在注视到越岁的一刹那似乎微微动了动,涌起海的浪潮,整个人于是鲜活起来。
海风带来咸湿的味道,心跳声哗啦哗啦像涨潮的浪花,整座岛上的树木霎时间摇荡起来,落在地上细长的红色树叶被卷到空中。
在一片浓厚的秋色中,一万只赤鸟从天地间来,猛地冲入眼睛,横冲直撞,撕扯的眼睛生痛。
时间仿佛静止了,在那漫长的几秒钟之内,有什么东西立刻在脸上滑落。
越岁摸了摸,是泪水。
手机铃声响起,越岁手忙脚乱接了电话。
方佰焦急的声音传来:“越岁,你去哪了?”
“方佰,我觉得我还需要去看看眼科和脑科。”
作者有话说:
重逢啦~后面会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