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阙然今晚有个饭局,你去不去?”
“不去,”越岁闷在被子里接电话,“我下午有个展。”
电话那头是方佰有点放肆的笑声:“你开展开一天?你不是要追他吗?半途而废了?”
“不去,谁爱去谁去。”
“我有点好奇,两周前的那个晚上,你上了季阙然的车,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
怕方佰还要问,越岁敷衍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将脸埋在暖和的被子里。
他在这两周努力不去想这个事情。
两周前,季阙然叫出了那声“越岁”后,越岁大脑懵了一瞬,吓的连外套也没拿就跑路了,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季阙然。
听说季阙然本人第二天又跑去国外出差了,对这件事的发生似乎毫不在意,外套是由王廷送过来的,叠的整整齐齐,连褶子也没有,香味是冷淡的。
越岁把外套塞到了柜子最里面,没再穿过那件外套。
他觉得自己兴许是听错了,只要再去确认一次,兴许能找到他真正想要的原因。
但是,越岁不想去。
他不想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不想去。
他猛锤了一下床,恹恹地爬起来,准备去展会,越岁向来不喜欢与太多人接触,但是开展这种事每年也会做一次,得到他人的肯定是摄影师成就感获得的来源之一。
手机屏幕亮起来,越岁看了一眼,方佰的消息弹出来:“他生日,你不去?”
生日就生日,跟我有什么关系。
越岁丢开手机,走到浴室去洗漱。
镜子前的人额前头发沾了点水,颜色深了些许,干净的脸多了份红色染上的艳。
很多人都会喜欢我,越岁心想,不喜欢是他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
越岁从展会出来,是下午的五点三十三分,今天出了太阳,但冬天这个点,天空已经暗下去了,云的边沿加深,底下是一长串排到天际的车子,白色沾了污泥的雪堆在路边上。
门口处站着一个瘦削的omega,穿着短羽绒服,配着一条牛仔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见越岁走出来,挥手打了个招呼:“越岁,好久不见。”
越岁在展会上注意到了这个omega,他在越岁介绍时挤到最前排,眼睛一直很认真地注视着越岁。
越岁在公众场合一般都戴着口罩,但是这个omega仅凭一双眼睛便认出来了。
越岁疑惑地刹住脚,回了个招呼:“你好。”
omega笑出一口白牙:“还记得我吗?”
越岁诚实地说:“不记得。”
omega一怔:“不应该吧,越岁,你怎么把我忘了,我是赵愿啊,几年时间就忘了?”
“我七年前生病了,所以失忆了。”
“好吧,”赵愿挠挠头,话语中是可惜,说,“我特意等在这门口,想告诉你我这几年过的还不错。”
越岁思索了许久,也没找出任何有关这人的信息,他非常抱歉地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没事,我也是听说有个著名摄影师的展才来的,结果发现竟然是你,”赵愿笑起来,问,“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越岁简洁地说,看见墙边还有个人站在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两个,他随口问,“你男朋友?”
赵愿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在空中撞上,他点点头:“是我男朋友,我们马上结婚了。”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赵愿的脸上,淡淡的,越岁恍然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挂上真心的笑容:“恭喜。”
赵愿问:“那个……你还和季阙然在一起吗?”
时间仿佛在一刹那静止了,越岁清楚感知到自己口罩后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你说谁?”
“季阙然啊,你们高中时候不就在一起了吗,你失忆后,他没告诉你这件事情吗?”赵愿疑惑地说,“你不记得他了吗?”
近处马路上的喧嚣一瞬间飘荡的很远,冷意从地底钻进骨头,越岁茫然失措地问:“你不会是记错了吧?”
“没有啊,他不是把季怀瑜他们搞垮了吗,我还以为你跟他早就结婚了。”
赵愿有些担心地看着越岁,越岁勉强稳住神色,嘴角挤出一个笑,说:“肯定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赵愿非常笃定地说,随即叹了口气,“越岁,你把他忘记了是吗?”
越岁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觉得自己再在这呆下去会失态的,他匆匆说了一句“谢谢”,便往自己的车子跑去,动作很快,直到坐进了车子里,皮肤隔了层布料,贴上冰凉的皮椅,他才清醒过来。
后面的车子呼啸着往前驶去,越岁仍然停在原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只觉得冷,阳光把世界笼罩成淡黄色朦胧的光圈,他模糊地感觉到,灵魂仿佛已经站在了身体外面。
他不是他自己,他失去了一段记忆,一段他不在意但却很重要的记忆。
周围的人都跟他说,不重要,这段记忆不重要,于是他相信了。
他早该怀疑的,为什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如此熟悉,为什么他一见到季阙然就会想哭,那些所有有意无意忽略地都像泡沫一样,浮上了水面。
第一次见面时季阙然的眼神;
季阙然对他说“你怎么又哭了”;
季阙然问他“你想跟温意结婚吗”语气里的艰涩;
季阙然怕他因为伤心跳海,陪他在海边坐了许久;
季阙然在他发情期时立马赶到现场;
季阙然意识不清醒时时喊他的名字以及跟他房间极为相似的房间……
那些很多很多,他从未细想过的。
那么多那么多,全是关于他一个人。
大脑里模模糊糊闪过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过去的和现在的混杂在一起,越岁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过,他大口地喘着气,眨了眨干涩的眼,晃了晃泛着晕的脑袋。
季阙然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还喜欢着他,为什么要故意对他冷漠……
越岁一点点恢复理智,他松开握住方向盘指节紧绷的手,拿出了手机,询问方佰餐厅的位置。
方佰立马回了消息:“南湾。”
后面附带了一个“我都懂”的可爱表情包。
越岁面无表情收了手机,开车往南湾山庄驶去。
越岁气喘吁吁地赶到南湾山庄,推开顶楼包厢大门时,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熟悉的一堆人中,他直直看向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
季阙然背后半边是空旷的夜空,半边是遥遥传递上来的灯光,眉眼一如既往,即使今天是寿星,依然没有显露出什么感情。
他旁边的椅子是空的。
季阙然见他的那一刻,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恢复自然,也没有打声招呼,视线转移,只是盯着桌上的菜。
方佰率先开了口:“岁岁,你迟到了啊。”
越岁温和道歉:“抱歉,我来迟了。”
虞行简朝方佰挑了挑眉毛,方佰接住他的眼神笑了笑,越岁看到了但没有作声,径直朝季阙然走去,拉开了他旁边的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空气顿时静默了下来,江临洲他们随即又聊了起来。
越岁并不关心别人聊了什么,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季阙然今天穿着很正式,西装配酒红领带,看样子是刚从国外出差回来。
他对越岁坐在他旁边的事不发一言,夹菜的手微微用力时,手背青筋的颜色会稍微加深。
“你还要看我多久?”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越岁回过神,若是之前,他听到这句话后肯定会不好意思,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怕,他反问:“不能看?”
季阙然转过头来,对上越岁漂亮的眼睛,随机迅速掉转回去,语气中略带讥意:“你不是来吃饭的吗?”
越岁忽略他不好的语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匣,扯了扯季阙然的西装袖子,他说:“生日快乐。”
季阙然整个身体僵住了,他缓缓转过来,看见越岁掌心平稳处放着的木匣,刻了花鸟之类繁复的图案,上了彩色的漆,怪诞又华美,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给我的?”
“我在迦戈特意给你买的。”
“多谢。”
季阙然低着头接过,半晌才抬起眼来,却看见越岁一直看着他,见自己接过,omega便笑起来,转而去专心吃着饭,加入了其他人的谈话中。
吃完饭后,其他人先走了,越岁戴上羽绒服自带的帽子,跟在季阙然后面。
天空中飘起大雪,地上早早铺了一层,一旁的梧桐树落干净了叶子,树枝上也覆盖了层薄薄的雪,在冷色的路灯下整排的树都像打了白色的蜡。
前面的人走的快,雪飘落在他头上,黑发中星星点点。
越岁踩在雪上,小跑跟上季阙然,走在他的身侧,他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alpha冷漠地说:“不想看,没兴趣。”
越岁站住了,在原地蹲下,心里默数季阙然什么时候会回头,数到第十二秒的时候,季阙然回头了,看见越岁仍旧蹲在那棵光光的梧桐树底下,他冷冷地说:“你到底要怎样?”
“你过来,”越岁不想管他冷漠的态度,重复了一遍,“你过来。”
越岁又在原地数到第十秒,看到季阙然动了身子,他直直走到越岁跟前时,越岁站了起来,指了指天上,说:“你看上面。”
越岁的脸被冻红了,季阙然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随即抬头看向天空,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落落的雪,但下一秒,整个世界轰隆在耳边,华丽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拖出长长的光尾,漫天都是流动的碎钻。
越岁的眼睛里也有许多烟花在绽放,五彩斑斓的流光,在他眼中滚动。
omega察觉到了季阙然在看着他,他从包里掏出相机,拍了一张眼神茫然的季阙然,他的背后刚好是一朵硕大完美的金色烟花,雪在他眼前落下。
很完美的一张照片。
越岁朝他笑了笑,扬了扬相机,季阙然又重新去看天上的烟花。
树的枝桠曲折向上,一朵朵烟花仿佛长在树灰褐色的枝上。
越岁看着季阙然,其实有点茫然,他不记得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分手,也不明白季阙然这样做的原因。
但是他看见季阙然微微开心的样子,他似乎心情变得好了那么一点。
他们之间的事,等季阙然过完生日再说吧。
越岁凝视着他黑色眸子里的绚烂,等到耳畔喧嚣纷杂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缓缓说——
“季阙然,枯树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