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越岁还躺在沙发上,身上却盖了一床被子。
灰色的窗帘拉开了,琉璃似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沙发脚边,离越岁很近,外面是苍翠的山。
他这才看清房间的全貌,右边墙上是不知名的画,黑色的沙发,黑色的窗,黑色的书柜,灰色的窗帘,灰色的被子,桌椅也是黑白配的。
跟季阙然这个人的气质倒是很搭。
房门被推开了,季阙然换了身衣服,看来他的易感期已经结束了,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比昨天状态好多了。
越岁坐直身体,头发因为刚睡醒乱乱的。
他揉了揉眼睛,把握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宋时跟我告白了。”
季阙然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问:“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不知道回什么。”越岁撒谎了,放在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单,呼吸放的很轻。
季阙然没立刻回答,将手里的早餐放在桌子上,在床上坐下,长腿随意地放在边上。
即使是跟越岁一般年纪,但是身材却比越岁高大地多,alpha的气场连带着落在他身上的阳光都凌厉了几分。
他半晌,才悠悠然问:“你喜欢他?”
越岁紧张,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不是那种喜欢,但是他是我唯一一个朋友,我在想拒绝以后还能作朋友吗?”
越岁以为季阙然看不出来,但季阙然的心是七窍玲珑心,一向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摸的透透的,越岁的小心思和拙劣的演技,他一眼看明白了。
但季阙然也知道什么人想听什么话,比如眼前这只听话的小猫,他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季阙然开了口:“拒绝掉就好了。”
“哦。”
一点隐秘的欢喜像顶破了土的嫩芽,越岁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洗漱,洗漱台上放了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具。
他抬头一看镜子,才知道现在自己有多潦草。
头发乱乱的,衬衫上面三个扣子已经开了,露出一大片瓷白的皮肤,皮肤上还有一点点红。
他的皮肤很容易红,即使被紧紧抱住,只是布料在上面摩擦了一会,也会泛起微红。
越岁想着前天晚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尖涌出一抹红色,他低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镜子时,发现季阙然在看他。
被发现后,季阙然的眼神毫不躲闪,坦然地与越岁对视着。
等越岁红着脸移开视线,他才扭过头,说:“早餐要凉了。”
越岁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坐在桌子边,发现是一块提拉米苏蛋糕,边上还备了一瓶热牛奶。
很好吃,不愧是有钱人,蛋糕和牛奶都比普通人家里中的好吃一百倍。
“好吃。”
季阙然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并没有抬头。
“我能拿一份回去吗?”越岁小心翼翼地问。
“嗯。”
季阙然的性格一向冷,即使前天晚上抱着他吻过他,但是等他清醒过来,那疏离的表情又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越岁安静下来,快速吃完,说:“我要回去了。”
季阙然头也没抬,说:“李管家会送你出去。”
顿了顿,他继续说:“蛋糕已经让管家备好了,你拿回去吧。”
越岁的心又从低谷到了高山,眼睛亮晶晶的,深棕色瞳孔在阳光下像清透的水晶,他说:“谢谢你,季阙然。”
季阙然看了几秒,便移开视线,目光又落在手机上了。
被李管家送出来后,越岁接过蛋糕,礼貌道谢:“谢谢您。”
李管家就是昨天那个管家,他板着一张脸,眼里面却全然不是客气:“先生,不论这两天发生了什么,请你不要说出去,也不要与我们少爷有任何牵扯,我们少爷与你身份终究是不同的。”
越岁顿时觉得很难堪,手里的蛋糕仿佛有千斤重,他勉强笑笑:“我知道,我有自知之明的。”
可不是吗,越岁是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从不给人添麻烦。
他应该保持的。
越岁回望了一下里面的两排别墅,天辽远无比,前天的吻似乎还落在脸上,仿佛做了一个飘渺的梦一样。
也就停了一瞬,他转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他走在走了无数次的回家路上,右边是安静的稻田,左边也是安静的稻田,他觉得世间从来没这般安静过。
纸袋子是棕色的,简约干净,越岁把它放在长了杂草的水泥路边,然后鼓足气往前走,走了几步心里又舍不得了,倒退回来,把袋子搂在自己怀里。
蛋糕还是太好吃了,带给越昭吃,越昭就喜欢吃这种甜食。
但是越岁明白这话,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他应该把自己的心老老实实锁起来的,他这种人,不配去喜欢高居阙阁之上的人。
是他太贪心了。
推开门,许高和许安不在家,估计去镇子上玩了,越昭在缝补衣服,见他一回来,就立马迎了上来:“哥,你去哪里了?听宋时说你去他家玩了。”
“对,我去他家玩了。”越岁不想解释。
越昭好奇地看着袋子:“这是什么呀?”
越岁撒谎了:“衣服。”
“哦。”越昭卸了气,坐回凳子上,一边继续手里的活,一边说:“哥,你知道吗,今年山神祭轮到我们镇了,然后我们县那个山女不知怎么的,脚骨折了。”
山神祭,是安县10个镇子每年轮流来主办,今年轮到他们镇子主办,主办镇需要挑选合适的镇民在山神祭落幕时分跳舞,一般挑选的是omega女性,大家称作山女。
山女一般提前一个月挑选,提前一周练习舞蹈,如今骨折了,明天晚上就是山神祭,看来今天就要把人挑选出来。
越昭双手捧心,眼睛亮晶晶,一脸期待:“哥,你说,万一今天选中我了怎么办?哎呀,那我怎么办呢?”
越岁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那哥给你捧场。”
“好的,哥,我绝对跳得很好。”越昭一脸臭屁。
“你继续补衣服,我上去了。”
越岁把袋子放在楼上房间里,静静地看了片刻,终究是舍不得,把它打开,一口一口地吃掉,甜软细腻,就是微微带点苦涩,大概是巧克力的缘故。
他下楼陪妹妹坐着,打开老旧的电视机,电视机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小小的,方方正正,灰扑扑的,挂在餐桌的正前方。
打开需要敲两下,才能启动电视,越昭小时候叫它“拍拍机”。
越兰回来了,看见越岁,嘴唇微张又闭上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去房间里就没出来了。
他们平常就很少聊天,更何况前几天越岁的一番话。
下午,越岁去上山摘玉米,又把玉米蒸了煮着吃,一颗又一颗,粒大饱满,还很甜,他坐在门槛上,看苍蓝的天。
摩托车响,有人开着摩托从坡上上来了,越岁回过神一看是宋时。
两天没见,越岁一想到他告白的事情就略有些尴尬,他拿着啃了一半的玉米站起来,笑的憨憨的样子:“宋时。”
宋时没有闻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面色缓和下来:“越岁。”
“怎么了吗?”
越岁从里屋锅里面拿出一根玉米棒递给宋时,宋时接了。
“没事。我看下你还好吗。”宋时别过脸,“我怕他欺负你。”
越岁摆摆手:“怎么可能欺负我?”
宋时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他猛地鞠躬:“对不起,越岁。”
“多大点事啊,我这不挺好的吗?”越岁拍了拍身边的门槛,示意宋时坐过来,“我们以后呀,还是兄弟。”
宋时坐下了沉默了一会,说:“好。”
宋时的乌黑的头发,略微黑的皮肤,都是乡村太阳实打实地晒出来的。
越岁有些感慨:“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你妹妹也是。”
“这不当然。”气氛活跃了一些,宋时说,“兄弟就兄弟吧,没必要搞得好像临终遗言似的。”
一眼望去,山上青黄色的稻田,松树和竹林是苍翠色的,不知名的树层层叠叠,用最深的绿色,勾勒出山顶的形状。
越岁目光收回,有点舍不得:“以后还去摘地稔子。”
宋时本身就是欢脱爽直的性子,看越岁一脸悲伤,以为他还在纠结那点事情,嫌弃的表情立即浮现:“干嘛,我都说了做兄弟就做兄弟,以后我们还要摘一万筐地稔子!”
越岁被他逗笑了:“得,手都会痛死了。”
“痛就痛,你就说地稔子不好吃吗?”
“那肯定好吃的啊,这苞谷也好吃。”
“我也觉得,我还要吃一根。”
越岁送了个白眼给他:“我才不要呢,你跟山上哼哼一样,吃那么多……”
“又骂我猪,是吧,越岁?”
“不敢不敢……”
……
宋时骑着摩托走了,轰隆轰隆的,像春雷,远在天边了。
越岁一直看着宋时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眼,继续发呆。
晚上大雨突然来袭,噼里啪啦地,带着狂风侵袭着这片土地。
五个人正好在吃饭,越岁没有想到这时候竟然会有人敲门。
越岁打开门,竟然是镇长,伞上衣服上全是雨水,镇长急切地走进来,连带着从木门漏进来的雨。
他了然,看来山女是选到越昭了。
只是他有些疑惑,之前的山女,都是16岁、17岁的,怎么会选一个13岁的丫头。
越昭的兴奋全写在脸上。
许高递了根烟给镇长,露出谄媚的笑,镇长点了烟,放在嘴里,猛吸一口后,才说:“越岁,你做我们今年的山女吧。”
“我?”越岁吃了一惊,随即立马拒绝,“别吧,我是男的。”
镇长说:“李校长推举了你,说你这张脸,全镇挑不出第二个。”
又是李校长,李校长到底在想什么,越岁有点头疼。
之前给他和季阙然搭线,如今又让他去镇子上跳舞。
越岁拒绝了:“可是我是男的,我完全不会跳舞。”
“越岁,你这就错了,只是说一般是女性,但没说不可以是男的啊。”镇长又吸了一口烟,在烟雾中拍拍越岁的肩膀,“多大点事,不就跳个舞吗,上头让我们山神祭突出一个美字,什么叫美,你就是美。”
越岁急了:“我不要……”
镇长收起笑容,严肃着脸:“不要也得要,这事关全镇的荣誉,你不去就是让我们镇丢脸!”
许高用手推了推越兰,越兰领会了,递上一杯茶:“镇长这说的啥话,我们越岁肯定去,您喝杯茶,润润嗓子。”
镇长一口喝了茶,顿觉身心舒畅,拿着雨伞准备走了:“既然事情办妥了,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吃饭。”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越岁:“明早有人来接你,你七点钟在路边上等着就行。”
然后推开门,撑开伞走进雨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