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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人

作者:美-杰夫里·迪弗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7:57

十一月六日星期三正午

17

这个早上,大家一阵忙乱,试图从萨克斯搜集到的证据中理出头绪,推断出不明嫌犯的藏身之处或是下一次作案地点。

莱姆坐着美利驰轮椅在白板前转来转去,每当轮椅碾过地上的电线,他的脖子和下巴都会感受到一阵抖动。

伊丽莎白街237号

被害人:克洛伊·摩尔,二十六岁

-与不明嫌犯无关联

-无性侵,但触碰皮肤

嫌犯11-5

-白人男性

-瘦削或中等身材

-针织帽

-长度到大腿中部的深色大衣

-深色背包

-穿了鞋套

-没有指纹

-是或曾是专业刺青艺术家

-刺青内容或为“拼合字句”

-用血线勾画刺青

-非本地人;更有可能来自乡村

-从书中研究莱姆和警方的办案技巧和思路?

-迷恋皮肤

-有可能把警方当成目标

-作案很有条理;作案前会先规划

-很可能返回作案现场

死因:毒芹素中毒,由刺青进入人体

-来自毒芹

-来源不明

-浓缩物,正常浓度的八倍

使用普洛福,让被害人失去意识

-如何获得?有医疗用品的渠道?

“第二”字样刺青,老式英文字体,上下有扇形纹

-信息的一部分?

-总部的临时小组正在查证

-扇形线为疤痕刺青,可能有特殊意义

凶器是可携带刺青机

-可能是“美国老鹰”牌

棉纤维

-灰白色

-很可能来自嫌犯的上衣,在扭打中扯下

书页

-很可能在打斗中从嫌犯的口袋里撕下

-可能是一九九六年至二〇〇〇年间的大批量印刷精装书籍-该书为《连环城市》。他对第七章感兴趣,关于集骨者

-与集骨者有心理联结?复仇动机?

-从书中研究莱姆和警方的办案技巧和思路?

-迷恋皮肤

-有可能把警方当成目标

实施犯罪前很可能用黏性滚筒去除衣服上的证迹

手铐

-无品牌,无法追踪来源

手电筒

-无品牌,无法追踪来源

防水胶带

-无品牌,无法追踪来源

微物证迹

一氧化碳、臭氧、铁、锰、镍、银、铍、氯化烃、乙炔-可能是氧燃料气焊法的燃料 河豚毒素

-源自河豚身上的毒素

-僵尸药

-微量

-未用于此受害者

粪胆素,尿素9.3g/L,氯化物1.87g/L,钠1.17g/L,钾0.750g/L,肌酸酐0.670g/L

-粪便物质

-可能对地下场所有兴趣/执念

-来自以后的地下犯罪现场?

苯扎氯铵

-四价铵,大型场所消毒剂

黏性乳胶

-用于创可贴、施工,以及其他

英伍德大理石

-粉尘和颗粒状

托维克斯炸药

-可能来自爆破区域

莱姆的目光从白板转向阿米莉亚·萨克斯,发现她正盯着窗外雨雪交加的清晨风景。显然,她还在为昨天的事烦恼——帕米拉准备和她的男友一起踏上环球旅程,回来以后还要同居。

昨晚,他俩躺在豪华的大床上,关了灯,听着狂风击打窗户的声音。

萨克斯突然说,赛斯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他们应该去约会,而不是窝在摩洛哥或者果阿的什么小旅馆里。也许他是完美先生,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你觉得他们会打消这个念头吗?”

“不会,她已经决定了。”

“跟你一样。还记得你妈妈不同意你跟一个瘫子约会吗?”“就算你是个马拉松健将,她也不会喜欢你的。没人能达到我妈妈的标准。不过她现在还挺喜欢你的。”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喜欢赛斯,一年后我会更喜欢他。”

莱姆微笑起来。

她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恐怕没有。”莱姆此前曾有一段为期几年的婚姻。意外发生后不久,他就离婚了(是他主动要离,不是前妻提的)。不过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这段婚姻就已经名存实亡。他确定自己爱过她,但二人的婚姻还是走不下去了,其中的种种原因也无从分析、计算和深究了。至于他和萨克斯的事?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他本人也只能这么说。林肯·莱姆可没什么资格给人点拨情感问题。

但说到底,谁又有资格呢?谈到爱情,没有人是专家。

萨克斯补充道:“我也没处理好,我保护欲太旺盛了,太像个老母亲。弄得大家都很难堪,我应该更客观、更理智一点。但我没有,我还是让一切都失控了。”

现在已是早晨,莱姆看出萨克斯还十分烦恼。他正在想是否该说点话宽慰一下她,这时,工作打断了私人感情,让莱姆松了一口气。

“我查到一些东西。”普拉斯基在实验室的另一头喊道,他的双眼正紧盯着显示器,“我想……”他说到一半打住了,气得瞪起了眼睛,“该死的网络,刚查出点头绪就断了。”

莱姆看见他的显示屏卡住了。

“好了,好了,又联上了。”

他继续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了地图和图表,还有看起来像是化合物和元素物质的清单。

“菜鸟,你简直像是个科学家了。”莱姆边浏览资料边说道。

“你查到了什么,罗恩?”梅尔·库柏问道。

“一些突破性的好消息。也许吧。”

18

哈莉特·斯坦顿一家人盼望了好几年,终于来到纽约。圣诞这趟家庭旅行却脱离了原计划。

这趟旅途中发生的意外,原本有可能永远改变她的生活。

哈莉特在旅馆房间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现在她正站在房间里的镜子前,打量自己的套装。深色的。不是黑色,是藏青色。

当时她差点选了黑色。如果真的选了黑色,那就太晦气了。

她从衣服的毛料上拈起几根线头,又拂去一些灰尘。旅馆没有网上广告里说得那么好(但至少经济实惠,而实惠对于斯坦顿家来说是最重要的。更何况他们居住的那个小镇,最好的旅馆就是假日酒店了)。

哈莉特今年五十岁,肩膀窄瘦,是梨形身材。当然,这是一只瘦长的梨子。她面色红润,神情坚定,脸上呈现出日晒的痕迹。这些痕迹来自园艺活儿,来自在后院陪放学的孩子们玩耍,来自野餐和烧烤。但她是全世界最不虚荣的女人了,脸上的褶皱并不足以让她困扰。她只会为衣服上的褶皱烦心,而这是她可以轻松搞定的。

考虑到她要去的地方有点阴森森的,哈莉特完全可以忽略掉这点衣摆上的小小不完美。但这不是她的风格。她觉得不去管那些褶皱是错误的,也是懒惰的。

于是她拉开拉链,褪下米色衬裙外的裙子。

她利落地单手打开那个廉价的熨衣板(哈莉特用起洗熨工具非常熟练),给那个粗制滥造的熨斗插上插头。熨斗被用一根线缆固定在了熨衣板上,不禁让人疑问:在纽约,这类小东西有这么容易被偷吗?酒店没有让客人交住店押金吗?

哦,好吧。看来这里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跟家乡完全不同。

在等待熨斗加热的很短的时间里,哈莉特不断想起昨天走在纽约寒冷的街道上时丈夫说的话。

“嘿,哈莉特,嘿。”当时他们正走在史瓦兹玩具店和麦迪逊大道之间,他忽然在路边停下,单手撑在路灯杆上。

“亲爱的,怎么了?”她转过身问道。

“对不起,真对不起。”这个比他的妻子年长十岁的男人看起来有点难为情,“我觉得不太舒服,这里。”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有点不对劲。”

叫车还是打电话?她犹豫了,内心挣扎着。

当然是打911,别犯傻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就进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室。

诊断结果是轻度心肌梗死。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意思好像是心脏病发作。

这太奇怪了。他的胆固醇含量很低,一生中从不抽烟,只是偶尔抽雪茄,一米八八的高个子,十分精壮,就跟他发病时扶住的那根路灯杆一样结实。每到狩猎季节,周末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去森林里狩猎鹿和野猪。他会帮朋友们改建娱乐室和车库。每周末,他还会把一袋袋将近二十公斤的肥料和盆栽土,从火车扛到他们的屋子里。

“这不公平。”听到这个诊断结果,马修不禁喃喃自语,“我们好不容易梦想成真来到纽约旅行,却发生了这种事。真他妈不公平。”

为了以防万一,医生把他转到了另一家医院,位于他们旅馆北部大概半小时车程的地方,那里有全纽约最好的心脏科室。他的预后非常好,预计明天就可以出院。不需要做手术。医生会给他开一些降血压的药,以后再随身携带硝酸甘油片。每天还要服用一片阿斯匹林。不过医生们似乎认为,这次的心脏病发作非常轻微。

她弹了一点唾沫到熨斗的特氟龙板上测试热度。唾沫嘶嘶作响,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从达能矿泉水瓶里往裙子上倒了点水,把褶皱熨烫平整。

她重新穿上裙子,再次检查镜中的自己。

很好。但她觉得还需要增添几分亮色,于是在脖子上系了条红白相间的丝巾。完美,亮丽而不轻佻。她拿起手袋,离开房间,搭乘一架在经过每一层楼时都要吱嘎作响的电梯下到了旅馆大堂。

哈莉特来到街边,认准了方向,叫了一辆出租车。她跟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爬上后座。车里一股恶臭,她觉得这个不知道哪国来的司机肯定好一阵没洗澡了。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也是事实。

尽管外面雨雪交加,她还是摇下车窗,想好了如果司机反对她就跟他吵。但他没反对。似乎这个司机对她根本视而不见——或者说,似乎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他按下计程表的按钮,加速驶离了路边。

坐着这辆老迈的出租车一路向北,哈莉特想着那家医院的设备。工作人员看起来都很和善,医生也很专业,虽然他们的英语讲得不太好。不过有一点她不是很满意,马修在这家上曼哈顿医学中心住的病房竟然是在地下,而且是在一条漫长的阴暗走廊尽头。

这条走廊破旧不堪,令人毛骨悚然。昨天晚上她第一次去了那里,走廊里空无一人。

此时的车窗外,左边是一排优雅的联排式住宅,右边是中央公园。哈莉特试图不再为即将要去的阴森走廊感到担忧。她想着,也许这次心脏病发作的意外事件只是个预兆,预示着将会发生一些更糟的事。

但很快她就把这些思绪归诸迷信。她拿出手机,用兴高采烈的语气发了条信息,说她在路上了。

19

比利·海文背着一只双肩背包,里面装着他的美国老鹰牌刺青机和一些剧毒的毒药。他转过一条小街,又穿过一片巨大的工地,尽量避开行人。

这也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目击者。

他走进上曼哈顿医学中心住院区旁边的门诊大楼。在医院大厅里,他一直低着头,直接走向楼梯。他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形,很清楚自己该往哪里走,一路上又该如何避人耳目。

没有人朝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多看一眼。纽约有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艺术家、音乐家,还有做着演员梦的人。

他就和他们一样。

尽管他们的背包里不会装着他的那些家伙。

比利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他来到地下室,一路沿着前往病房区的标识,走进一条漫长而幽暗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好像这是一个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们都知道这里有条又黑又脏的路可以从门诊大楼通往病房区,但都宁可从地面上走。不仅因为地面会路过一家星巴克,还能买一块雷氏比萨,主要是没人想在半路被拖进衣柜里强暴。

通往病房区的走廊非常长,至少得有一百来米。四壁涂成了灰色,令人联想起军舰。走廊顶部有一些管道。也许医院是为了节省经费,只有三分之一的灯安装了灯泡,让这里更加昏暗,并且四周没有监控摄像。

比利知道时间在计划中很关键,但他在中途必须停下来一次。他昨天来这条路线踩点时,发现了一个地方。

门上的标识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所以现在他就算知道时间紧迫,也还是推门进去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小孩逃学去玩具店玩耍。

这个门口写着“标本室”的大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几盏紧急照明灯的光线也够用。一片诡异的紫红色灯光照亮了屋里的东西:上千只玻璃罐,里面装着的应该是甲醛的黄色液体,其中漂浮着人体的各个部位:眼珠,手掌,肝脏,心脏,肺,性器官,胸部,脚掌,还有完整的胎儿。比利注意到,大多数标本的日期都在二十世纪早期。也许当时医学院的学生都是用这些实物学习解剖学的,而现在的学生则是看高精度的电脑影像了。

靠墙的架子上放了几百根人骨。这让他回想起多年前林肯·莱姆那个臭名昭著的案子,集骨者案;但比利·海文对骨头不感兴趣。

人骨法则?

不,听起来就不如“人皮法则”那么响亮。没法比。

现在,他在走道上走动,检视那些玻璃罐。这些罐子高度不等,从几厘米到一米多都有。他停下脚步,和一颗被割下来的脑袋对视。他觉得这颗脑袋的五官看起来像是南太平洋族裔;

而且他还很高兴地发现,上面有一个刺青,就在原有的发际线下面,刺了一个十字。比利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实际上“刺青”(tattoo)这个词就来自波利尼西亚或者萨摩亚语的“tatau”:在男性躯干下半身刺上一个被称为“pe’a”的复杂几何图形。而在女性身体上刺一个类似的图案,则被称为“malu”。完成这个图形可能需要几个星期,过程十分痛苦。完成刺青的人会获得特别的称号,族人以此表示对他们勇气的认可。那些不敢尝试的人则被称为“裸人”,并受人排斥。不过最糟糕的则是那些已开始刺青,但因为无法承受剧痛而没能完成的人。这种耻辱会伴随他们一生。

比利很欣赏这种用人和刺青之间的关系来定义不同身份的做法。

他相信,他正盯着的这个男人曾经忍受了“pe’a”的痛苦,并成为部族的中坚力量。尽管他可能是异教徒,但他够勇敢,是个优秀的战士(虽然不怎么聪明,最终还是落得一个被砍头的下场,脑袋还被带回新世界作为展品陈列在架子上)。

比利一手扶着这个罐子,身子往前越凑越近,直到距离这颗被割下来的脑袋只有几厘米,中间只隔着厚厚的玻璃和稀薄的液体。

他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之一:《人魔岛》。这本小说的作者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主要讲的是一个英格兰人在海上遇难,流落在一座岛上,并在那里发现有一位莫罗博士在进行将人类和动物结合的手术实验,鬣狗人、豹人……这本书比利读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其他小孩子会反复看《哈利·波特》或是《暮光之城》一样。

当然,活体解剖和人体重组就是最终极的人体改造。而莫罗博士更是应用“人皮法则”最完美的例子。

好了,该回到现实世界了。他告诫自己。

比利走到门口,扫视着走廊。还是空无一人。他继续往病房区走,对自己的路线胸有成竹。走着走着,门诊大楼里清洁剂和霉菌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的气味——除臭剂、酒精、来苏尔消毒剂以及优碘。

还有其他的气味。有些人会觉得反胃,但比利不会:皮肤腐烂的味道,皮肤在细菌感染下溶解的味道,皮肤被灼伤成灰烬的味道……后者或许来自手术室里的激光刀。也可能有医院的工作人员正把废弃组织和器官放进哪里的焚化炉里。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们曾把大屠杀遇难者的皮肤做成种种物件,比如灯罩和书。而且他们还发明了一套有史以来最简单,也是意义最重大的刺青系统。

“人皮法则”……

比利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了别的气味:一阵恶臭。是什么味道,到底是什么?哦,他明白了。医疗系统里有很多外国劳工,医院准备的餐食肯定包括咖喱和大蒜。

真恶心。

比利终于进入医院位于地下三层的核心地带。这里一片荒芜。真是个完美的地点,应该带一个受害者来这里进行一番致命改造,他心想。

电梯里有监控摄像,所以他找到楼梯间,开始往上爬。到了地下二层的楼梯间,他停下来向外张望。这里是太平间,现在没有工作人员。显然那些医生今天还没有成功弄死任何人。再往上一层,来到地下一层的病房区。防火门上有一面油腻的玻璃,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金属铁丝网。他隔着这层玻璃朝外张望,先是看见一片色彩闪过,然后看清了动作: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注意到,虽然她的裙子和外套都是藏青色,但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白相间、微微发亮的丝巾。在这片昏暗阴沉的背景里,那条丝巾就像是一面旗子般醒目。

她是独自一人,他悄悄走出门跟上去。他又注意到她及膝裙下那双肌肉发达的双腿,以及纤细的腰身和屁股。褐色的头发紧紧地挽成一个髻,里面夹杂着几缕灰色。尽管接近脚踝处浮现出一条泛紫的血管,但作为一个有点年纪的女性来说,她的皮肤状态算是相当好了。

比利发现自己兴奋起来。心脏狂跳,血液涌进太阳穴,以及其他某个部位。

血。夹竹桃室……地毯上的血,地板上的血。

别想这些。快点!想想可爱女孩。

他强迫自己收拾思绪,这阵冲动减弱了。但只是减弱,并没有消失。

有时候你只能投降,无论后果会是什么样。

夹竹桃……

他走得更快了,已经来到她身后。

十米,八米……

比利把距离拉近到五米、三米、一米,双眼紧盯着她的小腿。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严厉的声音。

“你,戴帽子的,我是警察!丢下背包,双手放在脑后!”

20

阿米莉亚·萨克斯在距离那个人十米左右的地方举起自己的格洛克手枪,更严厉地重复道,“背包放到地上,双手抱头!马上!”

那个正要被他袭击的女人转身了,离他只有几英尺远。她看着这个正要行凶的人,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脸上的困惑转而化作惊恐。“不要,求求你,不要!”

那个凶犯穿了一件夹克外套,不是之前目击者报告中嫌犯穿的长及大腿的大衣,不过他也戴着针织绒线帽,背着黑色背包,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如果她搞错了,她会道歉。“马上!”萨克斯又喊了一遍。

他仍然背对着她,慢慢举起双手。他的袖子滑了下来,她瞥到他左臂上有某种红色的刺青,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衣服下面。一条蛇?还是龙?

他举起了手,没错,但他没有丢下背包。

见鬼,他要跑。

不出她所料,他一把拉下帽子,把它变成挡住脸的滑雪面罩,向前窜了出去,抓住那个女人甩到身前。他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她大叫着挣扎起来。瞪大的黑眼睛里满是恐惧。

没错,他就是嫌犯11-5。

萨克斯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前移动,格洛克枪的峰状准星寻找着可以下手的地方。

找不到。都是拜那个惊慌失措的人质所赐,她挣扎着试图逃脱,又踢又扭。他把脸贴到她的耳朵上,显然对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她瞪大双眼,不再挣扎了。

“我有枪!”他大喊道,“我会杀了她,丢掉你的枪,马上。”萨克斯喊了回去:“不。”

因为你永远不能丢掉你的武器,你永远不能偏离目标。句号。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枪——那样的话他早该拔出来,四下开火了——但就算他有枪,你也永远不能放低自己的枪口。

萨克斯把枪对准他头部露出来的新月形范围。如果对着一个静态目标,很容易就能击中,但他一直在后退和左右移动,而且一直躲在人质后面。

“不要,请不要伤害我!求求你!”那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喊道。

“闭嘴!”嫌疑人咕哝着。

萨克斯用讲道理的语气说:“听着,你不可能从这里逃走的。举起手来,然后——”

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医护服、身材修长的男人进到了走廊里。这就足以导致萨克斯的注意力从目标身上移开了一瞬。

那一瞬就足够嫌犯抓住机会。他把人质径直朝萨克斯推过来,她来不及闪到一边,重新瞄准,他就撞进另一扇门里消失了。

萨克斯从那个穿着藏青色套装的女人身边冲了过去。她吓坏了,瞪大了双眼,整个人紧贴在墙上。

“他是什么——”

没有拉扯的时间了。萨克斯把门甩开,飞快向里扫了一眼。没有威胁,没有目标。她偏过头去朝女人和医生大吼:“回到大厅里去。马上!等在那里!打911。”

“是谁——”那个人质喊道。

“快去!”萨克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穿过嫌疑人刚刚跑进去的那扇门。她侧耳倾听。从下面传来一记微弱的咔嗒声。说得通,他不可能从楼上逃跑,嫌犯11-5是地下人。

萨克斯不是来执行攻坚任务的,所以她没带对讲机,但她拿出了自己的苹果手机,打了911。这比报告指挥中心来得直接些。她报告了一起10-13状况,这是纽约市警察局术语,表示有警官需要支援。她觉得那个人质和医务人员也会打电话报警的,但他们也可能就那样一走了之,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萨克斯又往下走了一层楼。脚步很稳,但是很慢。谁敢说那个家伙不是假装关上底楼的门,骗她下去,其实埋伏在那里等着对她放冷枪呢?

萨克斯其实没想到会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看到嫌犯。她就是过来看看,找找有没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任何符合凶手外貌特征的人。根据莱姆的推理,这家医院里可能会发生袭击事件。泰瑞·杜宾斯的心理侧写也表明,作为一名有计划的罪犯,嫌犯会提前安排好行凶的细节。也就是说,他们在克洛伊·摩尔受害现场找到的某些线索还可能出现在未来的毒杀现场。

四十分钟前,罗恩·普拉斯基发现,萨克斯之前搜集到的英伍德大理石证迹只在曼哈顿的这个地区才有。爆炸许可证是发给总承包商的,要在上曼哈顿医学中心建一座新的翼楼。其他的痕迹——工业清洁剂和用在胶带上的黏合剂——也说明他到医院来是计划要袭击第二个受害者。

但萨克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打断他的行凶过程。

她喘着粗气,在第一扇门前停下,把它推开,摆出一个格斗射击的姿势,来回转动身体。这里是停尸房的一层;四个穿医护服的工作人员站着在喝咖啡、聊天,他们身边是两台盖着白布的轮床。

他们转过身来,看到了那把枪,然后才是萨克斯,个个都瞪大了双眼,愣住不动。

她亮出自己的警徽。“白人男性,穿黑色大衣。大约六英尺高,绒线帽或面罩。身材瘦削,来过这里吗?”

“没有。”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分钟,十五分——”

“到里面去,锁上门。”

一名看护动手把轮床往门里推。萨克斯喊道:“活人进去就行。”

退到昏暗的楼梯间。再下楼梯,她到了最底层的地下室。他肯定到这里来了。

行动。

快点。

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你……

她推开门进去,左右移动枪口。

这层楼被弃置了,主要用于存放基础设置和储备物品,看起来是这样。

她一直在移动手枪,向右,向左。因为她一直怀疑,他可能根本不是逃跑,可能这根本就是个陷阱。也许他躲在这里,是要干掉追来的人。

她想起《连环城市》那本书里,关于莱姆的那段话。

执法机关的专家一致认为,林肯·莱姆最为过人之处在于他的预判能力,预判其所追查的罪犯下一步的动向。

也许嫌犯11-5也在预判。

泰瑞·杜宾斯也认为他可能会把警方当作目标。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查看着走廊。他不可能往左边去了,那里是死路一条。往右呢,有一个标识,显示那是通往医生办公楼的通道。

他可能往那边逃走了……或者躲在那里等着她。

可是除了向前走,别无他法。

肉搏时刻……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沿着通道走过来。她站住了,紧贴在墙上,把枪举高,但还是朝着那个人的方向。

“嗨,”他喊道,“我能看到你,你是警察吗?”

一名高大的非裔美国人走近了些,他穿着一套黑色的雇佣警察服装——看起来比纽约市警察的制服更吓人。“我能看到你!警官。”

她厉声低语道:“过来!到掩护范围里来,这个地方有个嫌犯。”

他走到她旁边,两人都贴在墙壁上。

“阿米莉亚。”

“我叫勒容,”这个人眼力很好,他查看了下门廊的情况,“我听到一起10-13。”

“听到?”

“有雷达仪。”

“后援在路上了吗?”

“对。”

她注意到他臀部挂着一把小手枪,伯莱塔·纳诺,九毫米口径,在良好的状况下足够精确,只要你能应付得了延长的扳机力。一个配枪的医院保安可不常见。她注意到他没有拔枪。没必要,没有目标。这解释了他的行为。

“你过去在哪个队?”她问。

“十九。”

上东区的分队之一。

“巡警。退休了,因为生病,糖尿病。糟透了。保持体重,”他用力喘气,“不是说你——”

“你从医生办公楼来的?”

“是啊。今天来采样的。医院的保安部门叫我来的,”他看了看她身后,窃笑道,“跟我一起干活儿的伙计们都不想来看一眼。哈。”

“所以他不可能从那边出去了。”

“不会,有我在。”勒容又扫视了一遍他们的身后,先往左,再往右。

既然如此,那么嫌犯11-5还在这附近。但这里没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有几扇门,大多都是通往储物间、配电室或基建设备的,全都上了挂锁。

勒容悄声说:“背包。”

“没错。”

“炸弹?”

“不是他的风格,我们觉得是连环杀手。”

“武器?”

“据说有,可我没看见。”

“如果他们说有却不拿出来,那多半就是没有。”

这是真的。

“可是,勒容,你该上楼去了。”她朝楼梯示意,“我来接手。”她应该要让平民——也就是勒容——远离战斗现场,哪怕他穿着冲锋队的制服,还有一把美国制的意大利手枪。

“抱歉,警探,”男人坚定地说道,“医院是我的地盘,没人能捣乱。你叫我留在原地,我也会跟着你的。我想你也不愿意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后援还要十到十五分钟才能来,她想着。

她抗议了几句,但没坚持多久。“成交,除非那个嫌犯要朝我或者朝你开枪,不然你可别开枪。你那把女人用的玩意儿,要是你被打中了,我就要写报告到地老天荒。那会把我惹毛的。”“明白。”

“我们一起走,勒容。动起来。”

21

二人贴着墙壁前进。萨克斯问勒容:“如果是你,你会躲在哪儿?”

“他肯定不会去那边。”勒容向着右侧的过道,点了点头,“那是个死胡同,没有出口,一定就躲在走廊的某处。”他指了指正前方。萨克斯打头,二人沿着病房区和门诊大楼之间的地下通道继续前进了十米左右。

他轻声问:“那边?”眼前是隔着走廊相对的男女卫生间。

萨克斯点点头。

勒容接着说:“女卫生间隔间多,方便躲藏。我先去那边,然后……”

“我进去检查,你就在这里等着。”

“我可以帮你。”

“不,如果他躲在另一间,我们一起进去的话,他正好可以逃走。”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很好闻),“如果要开枪,注意瓷砖。”

“明白,枪声会被放大。开一枪,五分钟内我们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经历过。真的那样的话,我们只能用眼睛来找他了。就算他走过来,我们也听不到……当然,前提是我没打中他。话说回来,阿米莉亚,我的枪法没那么差。”

她很喜欢他。“看来你有这种经验了?”

“太多,太多次了。”

“拔枪吧。”她说。

袖珍手枪藏在他黝黑的手中,若隐若现。他的手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婚戒,另一枚戒指上印着警官院校的印章。“有我在呢,去吧。”

她冲进了女卫生间。

没什么特别的。里面有两个隔间,门都是敞开的。

她出来了,依然保持警惕,仔细搜索着。他点了点头,表示没有情况。

男卫生间只有一个隔间,很快就完成了排查。

萨克斯再次回到走廊上,注视着前方十几间储藏室。她注意到勒容将头歪向了一边。他摸了摸耳朵,指向大概十米开外的一道门。门上写着:“标本间。”

勒容低声说:“里面有刮擦的声音,我听到了。”

“里面有窗户吗?”

“没有,我们在地下室。”

“上锁了吗?”

“锁了,但是没用。任何人用个发卡就能打开。话说,现在女人还用发卡吗?”

“当然,可以开锁。”她回答。

她和勒容靠近门口。门上有一扇波纹玻璃的小窗。勒容弯下腰,迅速钻到小窗的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的两边。

你之前有类似经验……

阿米莉亚·萨克斯有些纠结。

门的另一边可能有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且他们都认为他手上有武器——至少持有致命毒药。

难道要等紧急勤务小组来援助吗?等他们带着生化保护装备来?

纠结……

进去,还是不进去?

她决定了,她要进去。每多耽误一分钟,门后的不明嫌犯就有更多机会加强防备、设下陷阱。

但她要进去,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想进去。

必须进去。她想:我没法解释,莱姆。反正就是这样。

只要你移动……

“你留在这里,”她用口型默示道,“掩护我。”

“不,我……”勒容没有说完,看着她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她握住门把手,旋转,门开了。

推开门……门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萨克斯向左边慢慢跑去,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这样,门口的灯光就不会照出她的身影。

突然,从房间左后方的角落中传出一声巨响。

勒容冲了进来,萨克斯急迫地用气声喊道:“不要!”

然而,勒容已经推开门,勇敢地冲进来援救。她本不需要援救,刚刚的巨响只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为了接下来的行动。

“小心!”萨克斯大叫了一声。一件不明物体从黑暗中飞了出来。它从头顶飞过,划出一道弧线,在门外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知道那是一瓶毒药,毒芹素或是僵尸药那一类的东西。

没有解药的那种……

“是毒药!”她喊出声来,本能地躲开了。勒容飞身向左跳去,但是没有站稳,重重地倒在地上。他痛苦地吼了一声。

但不明嫌犯似乎并没有直接瞄准她和勒容。当然没有,他们的身体无法将毒药瓶撞碎。他高高地抛出瓶子,对着天花板丢了过去。

毒药瓶撞击在管道上,碎了。勒容正处在瓶子的正下方,毒药洒在他的身上。他丢掉自己的手枪,尖叫着。

当萨克斯站起来时,不明嫌犯早已推开标本间的第二道门,大约在走廊尽头十米的地方。他冲进了医院的门诊大楼,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转身回到勒容身边。他正绝望地呻吟着,试图将脸上的毒药抹去。“水,赶紧洗掉……我看不见了。”

这该死的东西是什么?一股难闻的味道,带着微微的苦味。

是酸!他脸上的部分皮肤似乎要融化了。

天哪!

萨克斯又开始纠结了。继续追踪疑犯……还是为勒容做点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拿起手机,拨打911汇报了情况,疑犯通过地下通道从医院逃跑到了门诊大楼。

挂断电话后,她跑向最近的消防栓,猛地一下把水管扯下来,拧开阀门,对着勒容的脸部和胸部喷洒。即便如此,这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他还是在大声吼叫,吼叫声比水喷出的声音还要大。

“啊,啊,啊……”

体格魁梧的勒容慢慢坐起身来,使劲挥了挥手,“够了,够了,够了!”

他呛水了,开始咳嗽。萨克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直接对着他的面部喷水,差点让他溺水,于是赶紧关闭了水阀。

他跪在地上,不断吐水。

他的双眼充血,此外一切正常——除了被呛到。

“你还好吗?”她问道,“有灼烧感吗?是酸吗?还是毒药?”“没事,没事……我还好。”

萨克斯眯着眼睛,看了看地板,有不少碎玻璃。她走了过去,其中一片碎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原来如此。

勒容眯着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对着我丢了一瓶样品,准确地说是标本。房间里面的瓶子,对吗?”

“看上去是的,可能是福尔马林。”

“有点刺痛感,不过不是很糟糕。你帮我把大部分都冲洗掉了。”

萨克斯在地板上发现了标本瓶中的组织标本,就在勒容身边。她本以为那是勒容脸上融化的皮肉,于是认为疑犯丢出来的是一瓶酸性液体。事实上,这原本是瓶子里面的组织标本。勒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用脚碰了碰那个组织样本。“该死,那是我想的东西吗?”

“我想是的。”

“他对着我丢了个什么?真是个浑蛋。等你抓到他,阿米莉亚,请答应我,让我揍他一顿。”

22

比利·海文穿过地下通道,来到医院的门诊大楼。他希望他的追捕者们——一个警察和一个保安——依然困在地下通道里,抓挠着灼热的双眼,痛苦地挣扎。

他没有看清到底有多少福尔马林洒在他们身上。即便他很想亲眼看看他们狼狈的样子,但是当时什么也看不清。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看见一个男卫生间,立刻走进去,躲进了一个隔间。他试图在背包里找到一件可换的衣物——选项不多。他套上一件连裤工装服,摘下绒线帽,换上一顶纽约大都会队的棒球帽,再戴上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最后,他取出一只帆布工具包,就是那种工地上包工头会用的那种。他把背包和外套一并塞了进去。他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这个帆布包,就是为了随时随地改变自己的外表,以便逃离现场。

你必须做好变成另一个人的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向办公大楼的前门走去。刚要从双开门入口出去时,警车到了。一共三辆警车出现在门口,急刹车时,后轮胎打滑,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警察迅速从警车上下来,开始对大楼周围出现的十五岁至五十岁的白人男性进行询问,索要身份证件,并对随身包裹进行搜查。

糟了。

随后,又来了几个警察,还有一辆纽约警察局紧急勤务小组的卡车来到现场。他们在前门形成了包围圈,想必后门也被紧紧包围了。

比利转身回去。他非常生气,愤怒让他不禁颤抖起来。那个女警察的出现太意外了。她毁了这一切。阿米莉亚·萨克斯本人的出现,着实让他感到震惊。她的眼神像钢铁一样坚毅,和《连环城市》

第七张照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她依然穿着一件看上去毫无性感可言的外套。噢,他是多么渴望把她摁倒在地,给她尝尝他特制配方的味道。木曼陀罗属植物。又称“天使的号角”。可迅速致人死命,但也不会快到让萨克斯警官免于剧痛的折磨。

但是,在做到这一步之前,他必须先从这栋楼里出去。看来警方已经做好准备,将要搜索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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