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皆是无辜者。
她继续向东疾驰,开上莱克辛顿大道后刹车停下,轮胎由于摩擦散发出一层薄薄的蓝色烟雾。此前,莱姆吩咐她在这里停车,等候进一步指令。
萨克斯的手机响了,耳机中传来普拉斯基的声音。“阿米莉亚,我正在跟环保局通话。他们正在检查……等一下,那个工程师在跟我说话。”萨克斯听见他转头去接另一通电话。随后他的嗓门高了起来,“这他妈是什么意思?‘探测器没那么精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管探测器怎么样,我只要知道地点。现在就要知道!”
萨克斯笑了起来。在莱姆的调教下,年轻的罗恩·普拉斯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片刻之后,普拉斯基又接起了电话。“我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问题,阿米莉亚。他们是——等等,我有进一步消息了。”他的声音又飘远了,“好的,好的。”
萨克斯看着周围的街道,再次心想:都是无辜者。商人、购物者、游客、小孩、乐手、小贩、骗子、玩杂耍的——这光怪陆离的众生百态,组成了独一无二的纽约城。
然而,就在他们脚下的某处,正酝酿着纽约市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恐怖袭击之一。
可是,到底在哪里?
“好了,阿米莉亚,环保局有消息了。他们交叉比对了流量——具体我也不懂。总之,我知道地点了。三号供水隧道阀门站南边四百米的一个维修间,就在四十四街和第三大道的交叉口。位于十字路口东边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有个安检孔盖。”
“我马上就到。”
她已经松开离合器,猛冲了出去。轮胎下再次升起一片蓝色的烟雾,但很快就被远远抛在了车后。她强行插进一辆公交车和一辆雷克萨斯前面,这两辆车为了避开她似乎撞上了。萨克斯头也没回继续向南开。那是保险公司的问题,不是她的。
“我一分钟后到达。”接着又改口,“好吧,两分钟。”
因为她再次冲上了人行道,刹车不及,把一辆卖油炸鹰嘴豆饼的小推车撞到了一边。
“去你妈的,这位女士。”
没必要,她心想。幸亏小贩及时闪开,不然她就把小推车撞个稀巴烂了。得往好处想。
车辆的金属底盘刮擦着人行道的边缘,又回到马路上。萨克斯继续加速飞驰。
此前林肯·莱姆判断,不明嫌犯和他的恐怖组织计划炸毁自来水干管。但他还是沉浸在思考之中,越想越不对,表情也越来越苦恼。
“怎么了?”萨克斯问道。她看见莱姆的双眼茫然地看着窗外,眉头紧锁。
“总感觉整件事有些不对劲。”他的目光转向萨克斯,“没错,没错,我一向不喜欢‘感觉’这个词。不要一脸震惊。我的结论都来自证据,来自事实。”
“你继续。”
他又陷入了沉思,房间里一片沉寂。然后他开口了:“电池里的炸弹装的是火药。你懂枪,你懂弹药。你想,那样的炸弹,能炸掉干管那么粗的铁管吗?”
萨克斯思考了一会儿:“没错。如果他们真的想炸毁水管,应该用聚能炸药包。这样才能穿透装甲,这是肯定的。”
“没错。他想让我们找到炸弹,然后——结合关于《圣经》的线索,我们就会得出他的目标就是自来水干管这一结论。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二人同时说道:“让我们关闭自来水供应。”
关掉水阀,造成停水,只能造成暂时性的混乱。
“这算什么?他们的动机肯定不止于此。”莱姆说道。
随后他提出:对他们来说真正有意义的是,骗取当局停止供水,会把水压降到最低。而嫌犯就得以在水管上打洞,并注入毒药。他会把水管修好。莱姆提示众人,在克洛伊·摩尔的死亡现场,他们曾找到过焊接物质。
至于毒药的种类,莱姆断定是肉毒杆菌。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嫌犯曾偷盗过整形外科医疗用品供应商,也找到过一根可以注射肉毒杆菌的皮下注射针。原本莱姆以为这根针意味着嫌犯有改变容貌的计划。但他偷盗医疗用品供应商,也可能是为了获取肉毒杆菌。这种杆菌通常在那种地方才有。他认为嫌犯要用的毒物正是肉毒杆菌,其他毒药都没有这么强大的威力,可以造成大规模伤亡。
莱姆打电话给他在联邦调查局的联系人弗雷德·德尔瑞,也打给了市政府,告知他们自己的推测。接着市长和警察局命令环保局向公众宣布,他们将停止供水几小时。但实际上,供水系统依然照常运作。只要水压正常,就没人能往水管里下毒,环保局还利用网格探测器寻找精确的漏水点,第一时间通知纽约市警察局,让他们知道嫌犯在哪里钻了孔。
萨克斯不耐烦地驾车疾驰,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她的手机又响了。是莱姆打来的。“你到哪儿了,萨克斯?”
“马上就到环保局报告的方位了。”
“听我说。”
“还需要我做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躲避一辆乱窜的单车。
莱姆接着说道:“我刚给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打了个电话。我们跟国土安全局以及德里特里克堡的生化武器专家交换了意见——这个词真做作。情况比我想得更糟。不要去那个维修间。我们马上派专门处理有害物质的战略小组过来。”
“我都到了,莱姆。人就在这里,总不能坐着干等,嫌犯就在我脚下。”
萨克斯那辆动力强劲的汽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周边的行人纷纷闪避。他们没敢说什么,因为凶神恶煞的萨克斯看起来不太好惹。
莱姆接着说:“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肉毒杆菌。”“哦,你这么说可真新鲜,莱姆。”
“这是变异过的肉毒杆菌,具有抗氯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前会发现未经稀释的次氯酸。他就是用这个改变肉毒杆菌的性状。但我们还无法确定抗氯性有多强。”
“我会戴口罩,穿连体防护服。”她跑到车后,打开后备厢,扯出她的犯罪现场工具包。
“这不够,你需要全套生化防护装备。”莱姆反对道。
萨克斯按下免提键,放下手机,喊道,“嫌犯知道我们还没停水——水还会从他钻的洞喷出来。他会在那里等着水阀关闭,但他不会等太久。他会带着那个鬼东西逃跑。”
“萨克斯,听我说。这不是砷或者白蛇根草。不用喝下去或者吃进去,只要黏膜或者伤口上沾到万分之一克,你就死定了。”“我只要不挖鼻孔或者碰破膝盖就行了。我必须进去,莱姆。等我确定现场安全,把他铐起来之后,再给你打电话。”
“萨克斯——”
“我得收声进入现场了。”她不容置疑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65
阿米莉亚·萨克斯轻易就找到了不明嫌犯进入地下的入口:就是普拉斯基跟她说的那个安检孔盖,位于四十四大街上,靠近第三大道。
她从汽车后备厢找出换轮胎的铁撬棒,提起沉重的安检孔盖,然后使劲推到一旁。萨克斯举起她那把格洛克,枪口指着漆黑的洞口往下看。只听到强劲的嘶嘶声。她想,那一定是水管泄漏的声音。她把手枪又插了回去。
只要你一直移动,他们就抓不住你。
幸亏不久之前动过手术,现在爬下梯子的时候,膝盖又像十三岁时那样灵活了。
萨克斯心想:我穿着一身显眼的白色连体服,头顶和身后还有光源照着。
对他来说,真是个完美的靶子。
爬进这座黑暗的地狱。确切地说她是滑下去的,就和她在一些电视剧或者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潜水艇里的船员就是这样在各层甲板之间滑来滑去。
现在,她已经进入这条宽敞的隧道中。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掩护。意料之中。她迅速拔出枪,闪到墙边,这里至少暗一些,嫌犯也比较难以瞄准她的要害。萨克斯蹲下身,枪口扫过一百八十度,眯着眼睛检查附近是否有任何威胁。
没有。但她并没有因此放松丝毫警惕。他可能还在附近,正用枪指着她,等着其他警察也进入射击范围,就开枪把他们一举拿下。
但是当萨克斯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她发现这段隧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心跳如此剧烈,口罩后的呼吸也那样沉重。萨克斯望向嘶嘶声传来的方向,嘶嘶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更刺耳的声音。她移动到一堵墙边,在墙的另一边就是嫌犯在水管上钻孔的维修间了。萨克斯压低身体,迅速往里面看了一眼,以防嫌犯正在里面持枪瞄准她的头部或胸部。在这匆匆一瞥的时间里,她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房间里升腾着一片粉彩的水雾,如同极光般翻腾起伏。一盏黯淡的白灯从背后照亮了房间,也许是嫌犯架设用于方便钻孔的。这片水雾应该是从水管中泄漏出来的,旋转不定的动态令人头晕目眩,又有几分美感。
萨克斯不想按照标准的一人攻坚方式行动:看向高处,压低身体,手指用两磅的力量扣在三磅的扳机上。开枪,开枪,开枪。
这里不必如此。她知道自己必须活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否则不可能制订如此周密的计划。他们需要抓住他的同谋。
何况,萨克斯一旦开枪,就有可能伤到自己。水管和隧道的水泥墙壁都会把弹壳和子弹碎片反弹到不可预测的方向。
更别提九毫米口径的巴拉贝鲁姆子弹击中一只装着世界上最致命毒药的小瓶子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了。
靠近,靠近。
萨克斯盯着那片水雾飘动的墙,寻找正在移动的黑影,摆出射击姿势的黑影,或是手持装满丙泊酚德注射器、伺机要冲过来的黑影。
这个黑影可能想进行最后一次皮肤艺术创作。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水雾依然在曼妙舞动,折射出美不胜收的色泽。
进入维修间,萨克斯对自己说:就是现在。
那片水雾旋转着靠近了她,又往后退了一些。一定是因为水流喷出时搅动了气流。很好的掩护,她想,就像烟幕。萨克斯抓紧格洛克手枪,双脚呈垂直角度的射击姿势,以便将对方的瞄准区域降到最小。随后,她迅速进入维修间。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误。
维修间里的水雾更浓了,浸透了口罩的呼吸阀。萨克斯几乎无法呼吸。她内心挣扎着。摘掉口罩,她的口鼻就会暴露在肉毒杆菌毒中;不摘掉口罩,她会因为缺氧而昏迷。
别无选择。她摘掉了口罩,甩到脑后,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萨克斯希望水雾中只有纽约市饮用水,没有那种五秒致命的毒药。
呼吸,呼吸……
但直到现在,还没有症状,也没有人开火。
萨克斯继续前进,左右移动枪口。她看见自己右侧是一片巨大管道的黑影;她猜想管道上的钻孔在自己前方大约五米处。在那里有一道模糊的白色水线向上喷射,击中了左边远处距离地面约三米的墙面上。随着她逐步靠近,嘶嘶声也越来越响。
那尖锐的声音让萨克斯的耳朵隐隐作痛,几近失聪。但往好处想,这个声音也会让嫌犯听不见她在靠近。
萨克斯闻到一股潮湿水泥、霉菌和泥浆混合在一起的浓厚气味,这让她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曼哈顿动物园的爬虫馆,“阿米莉亚,看到那个了吗?那是这里最危险的东西。”
她往里面看,却只能看见植物和覆盖着青苔的石头。“什么都看不见,爸爸。”
“那是‘leeren K?fig’。”
“哇,那是什么?”她满心好奇。是蛇吗?还是蜥蜴?“它很危险吗?”
“哦,是全动物园最危险的。”
“是什么呢?”
“意思是德语的‘空笼子’。”
她哈哈大笑起来,把红色的马尾辫甩到脑后,抬头看着爸爸。但赫曼·萨克斯,这位经验丰富的纽约市警察局巡警并没有开玩笑。“记住,阿米莉亚,最危险的是你看不见的东西。”而现在,她就什么都看不见。
他到底在哪儿?
继续向前。
萨克斯蹲低身子,一边注意不要被空气中的水珠呛到,一边尽可能深地吸入一口气,然后穿越了那片白茫茫的水雾。
然后她看见了他。嫌犯11-5。
“上帝啊,莱姆。”她低声说,靠近了一些,“上帝啊。”
没有人答复,只有水流的啸叫声和嘶嘶声。萨克斯这才想起来,耳麦和摄像头都没打开。
四十五分钟之内,德里特里克堡的生化专家搭乘直升机抵达纽约。
当涉及足以杀死一个美国大城市大部分人口的有毒物质,负责国家安全的官员决不会掉以轻心。
一旦确定嫌犯无法再朝任何人开枪,萨克斯就被礼貌而坚决地命令离开隧道,八名男女专业人士身着复杂而完备的生化防护设备接管了现场。他们当然是最专业的。德里特里克堡位于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市,这里有美国陆军的医学研究与物资司令部以及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实际上,只要任何事件同时牵扯到“生物”和“战争”或“防御”之类的关键词,就一定会牵扯到德里特里克堡。
莱姆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来:“怎么了,萨克斯?发生了什么?”她正站在靠近第三大道的人行道上,靠着自己的车边,几乎要冻僵了。
她说道:“他们把肉毒杆菌妥善封存好了。本来装在三支注射器里,注射器则放在一只保温瓶内。已经被放进负压车里。”“他们确定没有加进水里吗?”
“完全确定。”
“嫌犯呢?”
萨克斯停顿了一下。“嗯,很惨。”
莱姆的计划是让市政府选择停止供水的假消息,而这一举措带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后果。
不明嫌犯11-5身穿环保局的连体工作服,没有其他任何防护,正对着水管钻孔。当主管被钻开,激射出的水流如同一把电锯,正中他的胸口,让他当场毙命。他倒下之后,水又继续切过他的脖子和头部,彻底切断。
到处都是血和人体组织,有些甚至溅到了几米开外的墙壁上。萨克斯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撤出,让生化小组进场,但她还是被强烈的好奇心吸引,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拉高嫌犯的左袖。她必须看一眼他身上的皮肤艺术。
红色蜈蚣那双凶狠的人眼直直瞪着她。这幅刺青极其精美,也极其恐怖。萨克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现场状况怎么样?”
“部队封闭了现场,方圆大概两个街区的范围。我在被赶出来之前,拿到了不明嫌犯的指纹、DNA、口袋里的零碎东西以及他的包。”
“那就都带回来吧,他不是单独作案,谁知道他们还有什么计划。”
“我在回来的路上。”
66
电视上不断播放着新闻,内容却都不清不楚。
纽约的供水系统遭到恐怖袭击,土制炸弹……
哈莉特和马修·斯坦顿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他们的儿子乔希坐在他们身旁的椅子上,不断摆弄着一只彩色的橡胶手环。现在很多小孩会戴这种手环,男孩也戴,不正常,嗲里嗲气。马修冲他儿子皱眉头,想让他安生下来,但乔希的眼睛盯着电视。他喝了一口瓶装水,这家人储备了很多瓶装水。原因显而易见。他提了很多问题,但父母都没有回答。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比利不打电话回来?那个,你们知道的,毒药在哪儿?”
“闭嘴。”
电视上那些头脑简单的新闻评论员(自由派和保守派的都掺和进来了)正在信口开河:“炸弹分为好几种,有些炸弹的威力比其他的更大。”“恐怖分子可能有渠道获得多种不同的炸药。”“制造爆炸者的心理非常复杂,基本上他们都有造成破坏的欲望。”“从近期的几次飓风灾情可以知道,地铁淹水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他们能说的也就这些了,很明显当局没有透露任何真实信息。
马修心想,更令人担心的,就是乔希一直在问的那些问题。为什么比利没有跟他们联系?之前他们告诉比利市政府已经关闭了阀门,比利传来的最后消息是:他要开始钻孔了。随时可以加入肉毒杆菌。他应该在半小时前就把毒药注入了供水系统。
电视上那些正在说话的人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炸弹和淹水……如果说他们真正的攻击如同一场癌症,那么这些小问题只能算是青少年的青春痘。他们可是要给整座城市下毒。
电视台反复播放着同样的资讯。
没提到有人生病,也没有人死亡,也没有引发恐慌。
哈莉特似乎看穿了丈夫的思绪,问道:“他不会是沾上了那些毒药吧?”
当然有可能。要真的是这样,那他会死得相当痛苦,也相当快。他会成为“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革命行动的烈士,为这个国家真正正确的价值观而献出生命。而这也将毫不意外地更加巩固马修·斯坦顿在地下民兵运动中的领导角色。
“我很担心。”哈莉特低声说。
乔希看了看她,继续把玩着同性恋般的手环。马修心想:至少他有过孩子。真是个奇迹。他决定无视妻子和儿子。当局似乎不太可能猜出他们真正的计划。整个计划非常复杂,他们花了好几个月策划和改进,已经被细化到如同一张拖拉机说明书。他们也按照计划严格执行了下去,每一步行动的时间点都精确无比,精确到以秒计算。
说到时间,此刻时间的流逝缓慢得如同一条冰河。每次电视上出现一个新的主持人,或是有新的记者在街边对着话筒进行现场报道,马修都期待可以听到更多的消息;但每次听到的都是老一套说辞,不断被重复。那些新闻从业者嗜血的嘴中,迟迟没有提及有上千人痛苦地死去。
“乔希?”他叫儿子,“再打个电话。”
“是。”乔希笨手笨脚地去拿手机,结果把手机掉到了地上。他抬起头来,涨红的脸上满是歉意。
“那是你的预付款手机?”马修严厉地问道。
“是。”
乔希从来不会反抗。比利也很恭顺,但他有骨气。乔希则是软骨头。马修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乔希站起身来,走到电视声音小点的地方。
“三号供水隧道是纽约市历史上最大的市政工程建设,开始于——”
“爸爸?”乔希一边说一边冲手机点点头,“还是没人接。”窗外,警笛声回荡,成为这个阴冷午后的背景音乐。房间里的三个人陷入了沉默,仿佛掉进了一潭冰水之中。
这时,一个女主持人清脆地播报道:“……市政厅针对这次恐怖袭击发布了声明……调查人员刚刚宣布,恐怖分子企图策划的并不是一次爆炸,他们计划在纽约市的饮用水中放置毒药。但警方负责人表示,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供水绝对安全。警方将投入大量警力,追缉涉案分子。接下来,我们将连线国家安全记者安德鲁·兰德斯,了解更多恐怖分子的动向。下午好,安德鲁——”
马修关掉电视,在舌头下含了一片硝酸甘油。“好吧,就这样了。我们走吧,快。”
“发生了什么,爸爸?”乔希问道。
我怎么知道?
哈莉特问道:“比利怎么了?”
马修·斯坦顿挥着手让她安静下来。“你们的手机,所有手机,都取下电池。”他卸下自己手机的电池后盖,哈莉特和乔希也照做了。他们把电池都扔进了改造诫令中所谓的“焚烧袋”里,不过他们不会真的焚烧这只袋子,只是扔到距离旅馆一段距离的垃圾桶里而已。“快,去收拾行李,只带上必需品。”
哈莉特又问道:“可是比利——”
“我让你去收拾行李。”他简直想揍她一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时间给她上规矩了。而且对哈莉特上规矩,也不总是有效果。“比利会照顾自己的,新闻中没有提到比利被捕,只说他们发现了一起阴谋。快,动起来。”
五分钟后,马修装好自己的行李,拉上电脑包的拉链。
哈莉特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客厅,脸色阴沉可怖,简直就跟比利给他们看过的那个杀人专用乳胶头套一样令人害怕。
“怎么会这样?”她怒气冲冲地问道。
因为警方,因为林肯·莱姆。在比利的描述中,这个男人可以预判一切。
“我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发火了。
“以后再说,现在快离开这里。”马修厉声说道。为什么上帝安排他和这样一个一根筋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她怎么从不长进?为什么他不用皮带多抽她两下?真是个严重的错误。
好吧,他们会逃走。他们会重新集结,再次进入地下,地下深处。马修吼道:“乔希,你收拾好了吗?”
“是的,父亲。”马修的儿子快步走进客厅。一头黄褐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满了泪痕。马修怒吼着:“你,拿出点男人的样子。听懂了吗?”
“是,父亲。”
马修拿起自己的电脑包,把里面的《圣经》推到一旁,拿出两把九毫米口径的史密斯-威森手枪——当然,他不会买外国产枪械。马修递给乔希一把。手里有枪,乔希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他非常擅长射击,而这把枪让他感到熟悉又安全。至少他还有这点长处。当然,女人没资格拿枪,所以马修也就没给哈莉特。
他对儿子说:“把枪藏好,看到我开枪你再开,等我指示。”“是,父亲。”
拿枪只是以防万一。林肯·莱姆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他们没法追查到马修和哈莉特。改造诫令中特别留意到这点,就像比利曾解释过的:刺青工作室里有两个区域,热区和冷区。二者相互隔离。
好了,三十分钟后,他们就会开车出城。马修检视着这个套房。他们没带太多行李,每人两个行李箱而已。之前比利和乔希已经把所有沉重的设备和供给搬走了。
“走吧。”
“不祷告吗?”乔希问道。
“他妈的没时间了。”马修狠狠地说。
三个人带着各自的行李和背包走进走廊。
利用酒店作为这种行动的藏身地点有一个好处,就是事后你不必自己清理现场。在比利的改造诫令中提到,酒店非常贴心地提供为你清扫房间的工作人员。不过他们大多都是令人作呕的非法移民。
马修正这样想着,却讽刺地发现此刻在电梯边靠着手推车正聊天的两个清洁女工都是白人。
上帝保佑她们。
这对夫妇走向电梯,乔希跟在后面。“我们往北走。”马修低声说道,“我看过地图,我们要避开隧道。”
“会有路障吗?”
“设路障干什么?”马修怒气冲冲地说,按下了电梯按钮,“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什么都不知道。”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正当马修不耐烦地戳着电梯按钮,发现它们一直不亮的时候,那两个上帝保佑的白人清洁女工把手伸进推车上的篮子里,掏出机枪对准了这家人。
其中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大喊:“警察!趴下!趴到地板上!手伸出来,不要乱动,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乔希哭了起来。哈莉特和马修对视了一眼。
“趴到地上!”
“快!”
门后冲出了更多的警察。更多的枪,更多的吼叫。
上帝啊,他们可真吵。
片刻后,马修趴下了。
但哈莉特却似乎在犹豫。
这女人他妈的在干什么?马修心想。“趴下!”
警察们冲她大吼,让她趴下。
她冷冷地看着他。
马修火了:“我让你趴下!”
她要被打死了。四把枪指着她,四根手指扣着扳机。
她一脸厌恶地趴到地毯上,手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里面掉出一把枪。马修抬起了一边眉毛,他不知道自己对哪一点更加失望:是她竟然没经过自己允许就带了一把枪,还是她带的竟然是一把格洛克。这枪性能不错,但却是外国货。
67
提到“恐怖主义”,大部分美国人会想到某些教派的激进派分子。他们把美国当作攻击目标,因为美国的价值观龌龊而放纵,还支持以色列。
但林肯·莱姆知道,在那些对美国的意识形态深感不满、一心想用暴力方式表达主张的人中,这些偏激的穆斯林只占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恐怖分子都是白人基督徒美国公民。
国内恐怖主义的历史由来已久,一八八六年芝加哥干草市场爆炸案。一九一〇年,《洛杉矶时报》办公楼被工会激进分子炸毁。旧金山在备战日游行中发生爆炸,就是因为抗议美国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九二〇年,一辆马车在J.P.摩根银行外爆炸,造成数十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多年过去,造成这类行动的政治和社会分歧从未缓和。事实上,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恐怖分子的活动反而更加活跃。拥有共同目标的反社会分子得以以匿名的形式,在网络上聚集和筹划行动。
而他们搞破坏的技术也进步了。比如“大学炸弹客”这样的恐怖分子,在长达数年时间里一直威胁大学和学者的安全,却相对轻易地躲过了追缉。还有提摩西·麦可维,他用自制的肥料炸弹炸毁了俄克拉荷马州政府大楼。
据莱姆所知,目前处于联邦调查局和各地警方监控之下的国内恐怖组织就有二十多个。从“上帝军”(反堕胎)到“雅利安国”(白人,国家主义者新纳粹),从“非尼哈祭司”(反同性恋,反跨种族通婚,反闪米特族,反征税等),到警方所谓的“车库乐队”——由一些偏执的精神病组成的临时性无组织小团体。
当局也一直密切关注另一类潜在的恐怖分子:民兵组织,每个州都至少有一个,全国成员总数超过五万人。
这些组织都相对独立,但理念却是共通的:认为联邦政府管控太多,威胁个人自由;主张降低或取消征税;原教旨主义者;主张在处理国际事务时采取孤立主义立场;不信任华尔街和全球化。还有一些观点虽然不一定被写进章程,但也在这些组织中被广泛支持,包括:种族歧视、国家主义、反移民、歧视女性、反闪米特族、反堕胎,以及反LGBT群体。
民兵组织有一个特有的问题,就是从定义上来说,属于准军事组织,他们热烈拥护宪法第二改造案(“训练有素的民兵乃是保证自由州安全的必须,人民持有及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被侵犯”)。这就意味着他们通常是全副武装。不可否认的是,有些民兵组织并不是恐怖分子组织,也宣称他们的武器只是用来打猎和自卫。而其他一些组织,比方说马修·斯坦顿的“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显然就不是这样。
莱姆一直没有想通,为什么所有罪犯都把纽约当成最诱人的目标?(民兵组织一直有意无意地忽视华盛顿)也许是纽约的一些标志物特别吸引人:同性恋者,大量的非盎格鲁-撒克逊裔人口,自由派媒体的大本营,无数跨国公司总部。
如果莱姆算一下这些年来他对付过的歹徒,他会发现最多的是反社会人格者(也就是精神病),其次就是民兵组织。这可要比外来恐怖分子和犯罪团伙要多得多。
就像他马上要审讯的这对夫妇:马修和哈莉特·斯坦顿。
莱姆现在就在斯坦顿一家下榻的酒店十楼,身边是纽约市警察局紧急勤务小组成员。紧急勤务小组已经清查过这幢大楼,就像莱姆和萨克斯之前预计的那样,没发现其他同伙。酒店的入住记录也表明,只有斯坦顿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入住。他们显然还有另一个同伙——已死亡的不明嫌犯11-5,但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在纽约还有其他同伙。此前,莱姆和萨克斯判定斯坦顿夫妇涉嫌恐怖袭击,鲍尔·霍曼立刻开展任务行动,包围了他们。
酒店经理安排电梯不经停十楼,酒店工作人员也全部调离,警察进场疏散这层楼的其他住店客人。两名紧急勤务小组的女警穿上清洁工制服,在脏衣篮里藏了两把MP-7机枪,守在电梯旁边,等着斯坦顿一家出现。
给他们一个惊喜……
一枪都没开。
拆弹小组清查了房间,没有诱杀装置。实际上,他们没留下什么东西。这些恐怖分子是轻装旅行。萨克斯正在勘查房间现场。
林肯·莱姆正滚动着iPad屏幕,阅读过去半小时里联邦调查局圣路易斯分部发来的报告。那是距离斯坦顿一家和“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的老巢南伊利诺伊最近的分部。这个组织一直处于调查局和伊利诺伊州警局的监控下,其成员曾涉嫌攻击同性恋者和少数族裔,以及其他的仇恨罪行。但他们从未被定罪。看起来,他们所做的只是恐吓而已。
给他们一个惊喜……
中西部的执法机构已经逮捕其他三名“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组织成员,其在未取得联邦执照的情况下持有炸药和枪械。
他们还在继续搜寻其他组织成员。
阿米莉亚·萨克斯脱掉勘查现场时穿的连体工作服,走到莱姆面前。
“他们留下了什么吗?”莱姆看着萨克斯抱着的牛奶箱,问道。其中装了五六个纸袋和塑料袋。
“没太多东西,主要是很多瓶装水。”
莱姆冷笑了一声。“看我们的这几位朋友愿不愿意跟我们谈谈心吧。”他朝布草房点点头,联邦调查局的人来接手之前斯坦顿一家会被关押在那里,因为这个案子现在归他们管了。
莱姆和萨克斯进了布草房,斯坦顿一家戴着手铐和脚镣坐在那里,疑惑地看着他们。他们身旁站着三个纽约市警察局的警员。
不知道斯坦顿一家是否想知道莱姆是怎么发现他们跟不明嫌犯有关系,还找到了他们藏身的酒店。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他们一点也不好奇。其实答案简单到令人难以启齿,都没有用上任何精妙的鉴证技术。萨克斯在自来水主管边的尸体旁发现了不明嫌犯11-5的背包,里面有一本标题为《改造诫令》的笔记本,里面详细列出了在纽约市自来水里下毒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这家酒店的地址。他们知道斯坦顿一家就住在这里,因为哈莉特告诉过萨克斯。于是莱姆等人推断出这对夫妇认识不明嫌犯,而医院里的那次“袭击”也根本不是袭击。不明嫌犯11-5可能只是去那里探望住院的同伙马修·斯坦顿。当时他住进了那家医院的心脏外科加护病房。
现在再回想,其实当时他们就应该发现有种种蛛丝马迹显示这家人跟这件案子有关。比方说在贝维迪尔现场找到的那个袋子上写着“3号”,意思是布兰登·亚历山大是第三个被害者。但如果把对哈莉特·斯坦顿的袭击也算进去,那么袋子上应该写“4号”。
同样的,他们在不明嫌犯停留过的地方发现了哈莉特使用化妆品里的微物证迹。没错,他确实曾在医院里抓住过哈莉特,在这个过程中或许发生了物质交换,但肯定是微乎其微。他肯定和哈莉特一起待过更长时间。还有,莱姆也想起犯罪现场留下的脚印,同样显示在嫌犯刺青杀人之后,有同伙把射灯和电池运了进去。他们从酒店那里证实,和斯坦顿夫妇住在一起的还有他们的儿子乔希,那是个肌肉发达的年轻男子,可以轻松地把沉重的设备用推车运进犯罪现场。
但有时候命运会让你走捷径。
一小张该死的写着地址的纸条,就在嫌犯的背包里。
“宣读过权利了吗?”萨克斯问道。
哈莉特·斯坦顿身后的警官点点头。
马修·斯坦顿的长脸苍白而晦暗。他说道:“我们不承认任何权利,这个政府没有资格赋予我们任何权利。”
“那么。”莱姆说道,“你们就不会反对跟我们谈谈了。”他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我们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你们那位同伙的身份。那个带着毒药的家伙。”
哈莉特的脸亮了起来:“这么说他逃跑了。”
莱姆和萨克斯对望了一眼。“逃跑?”莱姆问道。
“不,他没有逃跑。”萨克斯告诉斯坦顿一家,“我们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身份证明,他的指纹也没有入库。我们希望你们可以配合,来——”
哈莉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们抓住他了?”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他死了。他给水管钻孔之后,被喷出来的水流切割致死。因为水压从来没有被关掉过。”
房间里一片死寂。几秒钟后,哈莉特·斯坦顿失控地尖叫起来。
68
“一切都结束了。”帕米拉·威洛比说着,跳进了赛斯·马克奎恩的怀抱之中。
赛斯站在帕米拉位于布鲁克林的公寓门口,被她扑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长久地接吻。天空终于放晴,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公寓楼前的台阶上,泛着红宝石的色泽。不过,现在的气温比前几天下冻雨时更冷。
二人步入大楼,走进帕米拉位于一楼右手边的公寓。就算看见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也丝毫无损于她的好心情。不久前,赛斯曾经差点在这个地下室被杀害。
她简直欣喜若狂。她的肩膀不再僵硬,腹部也不再紧绷得像是弹簧。残酷的考验结束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不用再担心那个袭击了赛斯的坏人会再回来。林肯·莱姆给她发来消息,说那个嫌犯死了,他的同伙也被逮捕了。
收到信息时,帕米拉立刻注意到,不是阿米莉亚发来的。
没关系。她还是很生萨克斯的气,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不会不原谅她。毕竟她试图拆散自己和自己的灵魂伴侣。
在客厅里,赛斯脱掉外套,二人坐在沙发上。他搂着帕米拉的头,把她拉近自己。
“想喝什么吗?”她问道,“咖啡?我还有一瓶香槟,也可能是气泡酒。放了一年了,应该还不错。”
“都行,咖啡,茶。热的就行。”但没等她站起身,赛斯就握着她的手臂,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庞,脸上带着欣慰和关切之情,“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你才是差点被那个疯子刺青的人。”
赛斯耸耸肩。
她看得出来,赛斯有点心烦。她无法想象被压在地上,差点要被杀掉是什么感觉。而且会死得很痛苦。新闻里说,杀手选择的那种毒药会造成极其剧烈的痛苦。至少他看起来不再因为自己被袭击而责怪她了。当时看到他在被袭击之后对自己那么冷漠,推开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帕米拉伤透了心,简直无法承受。
但他还是原谅了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帕米拉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准备做滴滤咖啡。
赛斯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问过林肯吗?”
“哦。”她走到厨房门口,一脸严肃,把因为静电吸附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在脑后编成一条麻花辫,“太可怕了。那个家伙,攻击你的那个?他根本不是精神病。他要在纽约的自来水里下毒。”
“该死!怎么会这样?我听说是关于水的什么事。”
“他来自一个民兵组织,跟我妈妈之前待的那个差不多。”她挤出一丝苦笑,“林肯以为那个杀手是在追随集骨者。但是,事实证明,根本不是那样。他是对很多年前我妈妈策划的那次袭击感兴趣。他想查清楚林肯和阿米莉亚是怎么进行调查的。哦,他非常不高兴自己竟然没想到这点——我是说林肯。每次他失误,都会非常生气。”
水壶发出哨音。帕米拉回到厨房,把水倒进咖啡壶里。清脆的水声令人愉悦。她准备了赛斯喜欢的口味——两块方糖和一勺淡奶油,她自己喝的是黑咖啡。
帕米拉端着杯子走进客厅,在赛斯身边坐下。他们的膝盖靠在一起。
赛斯问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帕米拉努力回忆着:“他们是……叫什么来着?美国家庭议会之类的。听起来不像个民兵组织。”帕米拉笑了起来,“他们可能还有个公关团队给他们维护形象呢。”
赛斯也微笑起来。“你和你妈妈藏在拉奇伍德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他们?”
“应该没有吧,林肯说那些人从伊利诺斯来的,离我妈妈和我住的地方不远。我记得我妈妈和继父有时候会跟民兵组织的人碰面,但我从来没注意过。我讨厌他们,太讨厌他们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那个刺青的家伙,那个杀手,他已经死了,其他人也被捕了。”
“没错。一对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子。他们还不知道隧道里那个死掉的人是什么身份,那个刺青师。”
“你还是不跟阿米莉亚说话吗?”
“不。”她说道,“我不要。”
“只是现在不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帕米拉坚定地说。
“她不喜欢我。”
“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太有保护欲。她觉得我就像个脆弱的洋娃娃。我不知道,上帝啊。”
赛斯放下咖啡。“我想跟你谈一些正事,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你想说什么事?”
他大笑起来。“放轻松,我想我们要提前出发了,现在就走。”
“真的吗?但我还没办好护照。”
“我想,我们可以先留在美国。”
“哦,这样啊。我之前还以为我们可以去印度看看,然后去巴黎、布拉格和香港。”
“以后可以去。只是现在还不行。”
帕米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那双紧张的棕色眼睛,直直地望向她自己的眼睛。随后她开口说道:“好吧。当然,亲爱的。你去哪里,我就想去哪里。”
“我爱你。”赛斯呢喃着说。他深深地吻着她,她也回吻,二人深情地拥抱着。
随后帕米拉坐起身,喝了一口咖啡。“饿了吗?我想吃点东西,比萨怎么样?”
“当然。”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一块比萨,放在料理台上。
随后,帕米拉靠在墙上,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