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星期六下午五点
75
那个壮实的秃头男子,身穿一件灰色大衣,迈着八字步,沿着旷阔的人行道前行。他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街上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身材或走路的样子。他尽可能地不引人注意。可能是商人,会计,广告公司经理。他是魔法世界的麻瓜,是艾略特诗歌中无聊的普鲁夫洛克。
他喜欢这一带。格林威治村确实没有苏荷区或三角地那么时髦,而是更有家常气息。小意大利兴起又衰落,但格林威治村依然是曼哈顿本地人的大本营:文艺人士,艺术家,欧洲移民的后裔。在这里居住的都是普通家庭,由矮胖、秃顶的丈夫、冷淡的妻子、理想远大而谦逊的儿子和聪慧的女儿组成。他在这里毫不起眼。
考虑到他要完成的任务,这再好不过了。
太阳就要落山,气温很低。但天还亮着,过去几天的冻雨也停了。他走到一家精品咖啡的窗前,读起一本脏兮兮的菜单。这是一家真正的意式咖啡馆。早在那个西雅图人(而不是西西里人)想到要创办星巴克之前,这家店就在用蒸汽打奶泡了。
他的目光透过橱窗上早早贴上的圣诞节装饰往里看,端详着远处靠墙一张桌边的景象:一个身穿酒红色毛衣和黑色紧身牛仔裤的红发女人坐在那里,对面是一个穿西装的男子。男子身材瘦削,看起来像是个即将退休的律师。女人正在问男人什么问题,并把他的回答记录在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上。他还注意到那张桌子有点摇晃。东北偏北方向那根桌腿的楔子没有塞好。
他仔细观察着这对男女。如果他对床笫之事感兴趣的话(其实他并不),就会意识到那个女人很有吸引力。
他马上要暗杀的这个阿米莉亚·萨克斯,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
窗外的这个男人戴着一双手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似乎再正常不过。运气不错。那是双黑色羊毛手套,因为每块真皮留下的印记就像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这也就意味着,可以追踪。
但毛料呢?就不会。
现在,他注意到了阿米莉亚放包的地方,就在她椅子后面。这里的人太没有防备心了。要是在南美,那里的人会把包用一根尼龙绳绑在椅子上,就是用来绑垃圾袋或者绑犯人手腕的那种。
包上有搭扣,但这难不倒他。几天前,他买了个跟她一样的包,一直反复练习如何悄悄把东西放进去。实际上,他已经练习很多年这样灵巧的手法。最后,他的技巧练得炉火纯青,可以在三秒钟之内打开包,把东西放进去,再关上搭扣。他练习了上百遍。
现在,他把手伸进口袋,握着一小瓶止疼的非处方药,跟阿米莉亚·萨克斯常吃的那种一样(他事先问过萨克斯的药剂师)。她以前有关节炎,但他发现,最近她不经常犯病了,但还是偶尔会吃那种药。
啊,我们的身体要让我们经过多少试炼啊。
瓶子里的胶囊看起来跟外面卖的一模一样,但其中有一处不同,就是他的每一颗胶囊里都装着高浓缩的锑。
锑跟砷一样,是一种类金属化学元素。名字来自于希腊语中的“流放的孤独”。过去有些放荡的女人会用锑来描画自己的眉毛和眼线,这其中就包括圣经中的荡妇耶洗别。
锑这种元素分布广泛,用途也很广泛,现代工业中就经常用到。但是纵观历史,化学元素符号Sb,原子序数为51的锑,也是成千上万起痛苦死亡的罪魁祸首。比如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就是其最著名的受害者(不过他到底是不是被蓄意毒害依然是个历史悬案,也许这要问他的宿敌安东尼奥·萨列里了)。
萨克斯开过刀的膝盖,早晚会再次疼痛。到那时,萨克斯就会吞两颗药。
随后,她的疼痛并不会缓解,她会感到剧烈头疼,呕吐,腹泻,四肢麻痹。
她会在几天之后死去,而媒体会报道说,她是比利·海文案的另一个受害者,比利在被射杀之前,想办法把毒药丸塞进了她的包里。
尽管斯坦顿一家跟这次即将发生的谋杀毫无关联。
这位站在精品咖啡店门口,准备谋杀萨克斯的男人真名叫查尔斯·维斯帕西安·黑尔。但他还有其他几个名字广为人知,其中一个叫作理查德·罗根。而最近用过的一个名字是戴夫·维勒,就是那个联系纽约调查局、控诉新手警察普拉斯基瞎捣乱的愤怒律师。
但在这许多名字中,他最喜欢的也是最能代表他个人特质的则是:“钟表匠”。这个外号一方面展现了他策划精妙罪案的高超技巧,另一方面也暗示了他对于钟表的热爱。
现在,他就低头看着这么一只文图拉(Ventura)SPARC Sigma MGS腕表。这是一只价值五千美元的液晶数字表。黑尔拥有一百一十七只不同的钟表,虽然其中也包括电子手表和电池手表,大多数都还是指针式的。其中包括名士表(Baume&Merciers),劳力士,泰格豪雅。他曾有机会偷走一只价值六百万美元的百达翡丽星历89(Calibre 89),这只表是该品牌成立一百五十周年的纪念款,也是有史以来最时尚最复杂的表。这只18K金打造的怀表除了显示时间之外,那些小窗和指针还可以显示月相、动力储存、月份、气温、复活节日期、星座、日落时间以及双针计秒。
然而黑尔选择不偷走这件杰作。
为什么?因为这块百达翡丽是上个时代的遗迹。现在是全新的时代。指针式手表已成过去。黑尔花了一段时间才接受这一点。几年前他被林肯·莱姆逮捕,也让他知道整个世界都已经改变。
黑尔准备好迎接黎明了。
他手腕上的文图拉,就是计时器界新面孔的最佳代表。它无与伦比的精确让黑尔感到无比的愉悦和安心。他又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开始倒数。
四……
三……
二……
一……
咖啡店后方传来刺耳的火警铃声。
黑尔在自己的光头上戴了一顶羊毛帽,走进这家奇热无比的咖啡店。
没人看见他进来,包括阿米莉亚·萨克斯和她的谈话对象。
他们都盯着厨房。二十分钟前,他在那里的架子上放了一只独立式烟雾探测器。这只探测器又旧(其实并不旧)又油腻(这倒不假)。工作人员很快会找到它,以为是谁不要了,随手放在这里的。然后他们就会把探测器拿下来,抠掉电池,随手扔了。没人会再记得这次假警报。
阿米莉亚跟其他人一样四处张望,寻找烟雾的来源。但没有烟雾。当她的目光回到厨房门(警铃正在门口响个不停)上的时候,黑尔就在她身后坐下,借着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的时机,悄悄把药瓶放进她的包里。
新纪录诞生:两秒钟。
随后他环视四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可能发生火灾的地方享受一杯拿铁?
不,他决定去别的地方。男人站起身来,走进室外的寒风中。
警铃声停止了,看来电池被扣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萨克斯转身继续喝她的咖啡,记她的笔记。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浑然不觉。
“钟表匠”转个弯,走向西四街的地铁入口。他在凛冽的寒风中行走时,一个有趣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砷和锑都是类金属,兼具金属和非金属的特性,但都不够硬,没法制成耐久的物件。
他很好奇:那有没有可能用这些毒药制成计时器呢?
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个想法都会占据着他丰富多彩的脑海。
76
“你就照办吧。”林肯·莱姆说道。我们的这位犯罪专家独自待在工作室里,一边打免提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网页——网页上展示着一些相当精美的古董和艺术品。
“这个嘛。”电话那头的人是纽约市警察局的一名警监,他人现在在警局总部大楼里。
“怎么了?”莱姆没好气地说。他曾经也是一名警监,莱姆从来不把职衔当一回事,能力和智慧更重要。
“这样有点不合常规。”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莱姆心想。他自己也曾在一个公务员的世界里当过公务员,他知道有时候你得玩一些手段,他能理解对方的不情愿。
但他无法容忍。
“我知道这不合常规,警监。但我们必须发布这条消息,事关人命。”
警监有个很少见的名字,叫刀哥菲尔德(Dagfield)。
谁会叫这种名字?
“这个嘛。”刀哥充满戒备地说,“这要经过编辑和审查——”“是我亲自撰文,不需要编辑。你可以审查,现在就审,没时间了。”
“你这不是让我审查,你是让我发布你刚发给我的东西,林肯。”
“你看过了,你读完了。就是审查过了。我们一定得发布,刀哥。十万火急,非常紧急。”
一声叹息。“我得找个人报告。”
莱姆在想自己还能出什么牌。没多少底牌了。
“情况是这样的,刀哥。我不可能被开除。我是独立顾问,全国各地的辩护律师都想聘请我,就跟纽约市警察局一样;说不定他们还想开更高的价钱。如果你不照我写的发布新闻稿,我的意思是原封不动地发布,我就去帮那些辩护律师打官司,再也不帮纽约市警察局干活了。等你们警察局长发现我开始帮他们对付政府,估计你的公职就丢了。我看你可以去卖快餐。”
“你威胁我?”
这简直不用问。
十秒钟后他说:“妈的。”
对面狠狠摔上电话,莱姆听着却那么甜蜜悦耳。
他转动轮椅来到床边,向外眺望中央公园。比起夏日景致,他更喜欢冬天的景象。有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因为在气候宜人的夏日,人们会在公园里从事各种运动,跑步、丢飞盘、打垒球——这都是莱姆永远都不可能做的事。不过事实却是,莱姆只是更喜欢冬天的景观而已。
就算是出事之前,莱姆也从没享受过这类无益的嬉戏。他想起几年前牵涉到集骨者的那桩案子。当时他刚刚瘫痪,认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正常人的世界,几乎放弃了生的希望。但那个案子教会了他一个受用不尽的道理:他从来都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无论健康还是瘫痪,都不想。他的世界,属于推理,属于逻辑,是一个可以不借助武器或武力,而是用理智来攻防、借思想去战斗的世界。
所以在此刻,莱姆眺望着中央公园里荒凉萧瑟、叶尽寒梢的景象,心中却是惬意无比。多年前集骨者教会他的那一课,让他至今内心安宁。
莱姆回到电脑屏幕前,再次一头扎进艺术品的世界里。
他看了看新闻,没错,刀哥出手了。那份未经审查、未经编辑也未经改动的新闻发布稿,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莱姆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钟,又去继续浏览艺术品了。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莱姆注意到来电人的姓名显示为:未知。
电话响了两声,三声。他用右手食指按下接听键。
他说:“喂。”
“林肯,”那是理查德·罗根,我们的那位“钟表匠”。“你现在有空聊聊吗?”
“对你,我永远有空。”
77
“我看了新闻。”“钟表匠”对莱姆说,“你发布了我的照片。或者说,是画师笔下我扮演戴夫·维勒的照片。干得不错。我猜,是电脑软件画的吧。有胖有瘦,有头发和秃顶,有胡子和没胡子。艺术和电脑科学的结合,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你不觉得吗,林肯?”
他说的新闻,就是莱姆强迫那位纽约市警察局警监发布的新闻稿。“这么说,画像很精确了?”莱姆问道,“我那位警察还不确定他在跟画师合作时,描述的颧骨结构是不是准确。”
“那个年轻人,普拉斯基。”“钟表匠”似乎觉得很好笑,“他的观察太肤浅了,而且总是凭借印象就下结论。你我都知道,这是很危险的。我猜,他当刑侦警察要比当卧底高明多了。鉴证工作不需要太多即兴发挥。我想,他那次脑损伤了吧?”
“是的,没错。”
钟表匠接着说:“他运气好,我给他下套的时候,帮手是调查局,不是我真正的同伙。否则他早死了。”
“可能吧。”莱姆慢吞吞地说,“他的直觉不错,而且显然很努力。总之,当时的情况下,我能派的人手也只有他了。我当时正忙着阻止一个变态刺青艺术家。”
现在知道“钟表匠”还活着,而且已经逃出监狱,莱姆想起几年前自己最后一次跟他面对面的情形。没错,他现在想起来了,普拉斯基跟画像师描述的那个律师和他记忆中几年前的“钟表匠”确有相似之处,虽然有些主要面部特征有所不同。他开口说道:“你没有动手术,但还是动了脸。比方说在颧骨下垫了硅胶或棉花。还有头发——剃了光头,很像自然的男性秃头。你还化了妆,大部分电影工作室都处理不好乔装的妆容。至于你的体重,你的体形,是在衣服里加了衬垫,没错吧?没人能在四天内增重二十公斤。晒黑的肤色是涂了深色粉底。”
“没错。”他低笑,“也许吧,也可能去美黑了,纽约大都会地区大概有四百家美黑点。你是不是想挨家挨户开始查访?如果运气好,圣诞节前可以查到我去的是哪家。”
莱姆说道:“但我们公布照片之后,你又易容了,甚至整容了,对吗?”
“当然了。林肯,我现在很好奇你为什么对媒体公布我的照片。你冒着我会躲起来的风险。现在我确实躲起来了。”
“有可能有人会看到你,他们会报警。我们会第一时间行动。”
“全国通缉。”
刚刚莱姆逼着警方发布的新闻稿指出,一个名叫理查德·罗根,外号“钟表匠”,又名戴夫·维勒的男子,几天前从威彻斯特的联邦监狱越狱,并同时发布了电脑绘图的画像,还指出此人可能会伪装南方口音。
“但是没人报警。”“钟表匠”指出,“没人发现我,因为我还在……我该待的地方。”
“哦,顺便告诉你,我没指望追踪你这通电话。因为你肯定用了电话遮断器和虚拟号码。”
这不是个问句。
“而且我们突袭过维勒的律师事务所了。”
又是一声低笑。“电话应答服务、邮政信箱和网站?”
“很聪明。”莱姆说道,“假死,这样好像有点残忍。”
“纯属巧合,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莱姆问道:“哦,问个纯属好奇的问题。你其实也不叫理查德·罗根,是吗?那是你的化名之一。”
“没错。”
他没说出自己的真名,莱姆也没再追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逃走了?”
“就像我一贯的做法,我们俩一贯的做法——是个假设。”
“直觉。”“钟表匠”说道。
莱姆想起了萨克斯,她常常因为他嘲笑这个字眼而责备他。他微笑着说:“这么说也行。”
“然后你根据实践检验,不过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假设的?”“我们在比利·海文的背包里找到一本笔记,《改造大业》。那是一本关于如何在纽约市自来水供应系统中用肉毒杆菌下毒的操作指南。就像一份工程施工图,列出了每一步,时间精确到分钟。我很怀疑斯坦顿一家和比利有没有能力做出如此精美的计划:先策划一连串连环杀人案,误导警方去阻止一桩用炸弹炸毁供水管的阴谋,以此掩盖在水里下毒的真实目的。你知道怎么用毒素来当武器,抗氯性,这一招很高明。”
“你找到那本笔记了?”电话那头听起来有点沮丧,“我交代过比利,要转化成加密的电子文档,存在一个不联网的电脑里,然后把原件毁掉。”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也不意外,这帮从南伊利诺伊来的人看起来相当老派。哦,对了,也没那么聪明。像是比利决定使用的毒药,我建议用商业化学制剂,但比利太迷恋植物了。我猜想,他小时候花了很多时间在树林里,独自一人给植物画素描。如果你的父母都被联邦政府杀死了,你的人生信条又是新纳粹主义的民兵组织,童年肯定非常不好过。”
“《改造大业》?这是你起的名字吧?”
“是我,没错。虽然灵感来自比利的职业,人体改造。这个名字还挺符合他们的末世观点。我其实觉得有点羞耻,太直白了,但他们喜欢。”
“整个计划是由你口述,比利记录下来的?”
“没错。听的人还有他姨妈,但记录的人是比利。他们来探监。理由是比利在写一本关于我的传记。”他停顿了一下,“我跟他们说,我有一个很想告诉别人的故事,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听。我想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林肯。当我跟他说完整个计划,他也都记录了下来,我说,‘现在这归你了,摩西。去吧。’比利和哈莉特没明白。我知道你很熟悉‘上帝是一个钟表匠’这个典故。”
在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的科学革命时代,艾萨克·牛顿、勒内·笛卡尔等科学家曾探究过宇宙的起源。他们认为,宇宙的设计必然有一位设计师。如果没有钟表匠,就不会出现钟表这么复杂的事物。而远比钟表复杂的人类,没有上帝也不可能存在。
“我不得不解释,因为我的外号叫”钟表匠“,口述《改造大业》就像说我是上帝,把《十诫》交给摩西。我说这是个玩笑。但他们当真了。他们开始把这份计划称为《改造诫令》。”他弹了下舌头,“真为他们感到遗憾,连讽刺都听不出来。言归正传:
你是怎么发现我……如果你愿意透露的话。”
“当然了。”
“你找到了那本笔记。但上面不是我的笔迹,而是比利的。没有指纹或DNA,因为我从没碰过它。而且,没错,计划里很多地方都涉及关键的时间测算:应该在何时、何地下毒,发动袭击来转移注意力;罪案发生后,应该在何时让比利的表弟乔希运送电池和灯光进入地下;在有人拨打911之后,警方大概会花多长时间抵达现场。当然,这都事关时间。但怎么能从这一点联系到我越狱的?”
莱姆想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正站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姿势。是在寒冷的户外吗?还是在炎热的,或是气候宜人的户外?“报应”这个词很不精确,还很戏剧化。但莱姆允许自己这么去想“钟表匠”这件事。他答道:“证据。”
“并不意外,林肯。但是什么证据呢?”
“河豚毒素,我们发现了微物证迹。”那种来自河豚的剧毒。
“哦,要命……”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叹息,“我交代过比利,要毁掉所有残留痕迹。”
“我可以肯定他照做了,我们仅在一处现场找到了非常少量的证迹。”莱姆比谁都清楚,要把某种物质的残留痕迹全部消除有多困难,“我们在他的安全屋没有找到任何河豚毒素,那这是从哪里来的?我问过美国联邦调查局暴力罪犯逮捕计划的人,他们说在过去几年里,没有任何一桩罪案中用到了这种毒素。那么比利能用河豚毒素来做什么?这时候我突然想道:从它的别名中可以找到一条线索,僵尸药。因为它会引发心脏病和死亡的假象。”
“没错。”“钟表匠”承认道,“比利给我带了一些河豚毒素,夹在一本书里偷带进来的。狱警会搜查看有没有小刀或是海洛因,但不会检查有没有几毫克的河豚卵巢。我用这个来假装心脏病发,然后被送进了白原市的一家医院。”
电话那头有海鸥在叫吗?还有船在拉响汽笛?不,是雾号。有意思。现在雷达和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如此普及,已经很少听见雾号了。莱姆记了下来。他的电脑屏幕亮了,电脑犯罪专家罗德尼·扎尼克发来一条消息,报告说“钟表匠”给莱姆打来的这通电话没能追踪成功,只追查到一个在哈萨克斯坦的匿名服务器。
关于追踪电话的事,莱姆撒谎了。
他在脑海里耸耸肩,反正查查也没损失。然后他又回到对话中。“不过最后让我确定的,是你犯的一个错误。”
“真的吗?”
“你和罗恩·普拉斯基在街上时,你提到那桩在墨西哥暗杀联邦警察官员的案子——就是几年前你策划的那桩。”
“没错。我想提到一些具体的事,这样更可信。”
“啊,但那个案子被封存了。如果你是一名合法的律师,就像你说的那样从没见过理查德·罗根,那你就不可能知道墨西哥城的案子。”
对方沉默。接着开口道:“封存了?”
“显然我们的国务院和墨西哥法务部都对你有点不满。一个美国人,差点暗杀了墨西哥执法部门的高级官员。他们宁可假装这件事从没发生过。所以事情从没曝光过。”
“哦。”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
莱姆说道:“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吧。”
“你怎么想出这个计划的?帮助斯坦顿一家和‘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
“是时候该出狱了。我就联系了几年前参与国内恐怖袭击的那些人。当时你和我还交过手,记得吗?”
“当然。”
“他们介绍我认识了‘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另一个白人至上主义的民兵组织。我告诉他们,我可以帮助他们成事。哈莉特和比利来探监,我就口述了计划。顺带说一声,你见过这对姨妈和外甥在一起的样子吗?这两人非常暧昧。简直给‘美国家庭第一’这个名字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莱姆有点抗拒。不论他的这个观察是否准确,莱姆都完全不感兴趣。
“钟表匠”接着说:“他们想成名,我们就开始想点子。我想到一个主意是在饮用水里下肉毒杆菌毒素,我得知比利是一名刺青艺术家。我们就决定用《旧约》的经文给被害者刺青,我当时提议的是《启示录》,他们简直爱死这种花招了,正好切合他们那愚蠢的价值观。当我提议用毒药作为谋杀工具时,他们也爱死了。说什么这是对少数族裔和某些价值观的审判,因为它们是社会的毒瘤之类的。哦,他们就这样欣然接受了。确切地说,马修欣然接受。比利和哈莉特好像没那么激进,你知道的。林肯,心胸狭隘的人是最危险的。”
未必,林肯心想,电话那头的人恐怕才是最危险的。
78
“那么,”莱姆接着说,“作为对你指定这个计划的报酬,他们就偷带了一些河豚毒素给你。还帮忙贿赂了医疗人员和狱警。就这样,你被宣告死亡,运出了监狱。他们找了具流浪汉的尸体,送去殡仪馆火化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一共两千万现金。”
“至于殡仪馆的那场戏?你假扮成维勒。为什么这么做?”“我知道你会派人去看到底是谁来取骨灰。我必须让你真的相信”钟表匠“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安排一位愤怒的律师来取骨灰……同时把你们的卧底警察汇报给当局。这个反转真是太棒了。我原先都没预料到。”
莱姆接着说:“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搞懂:朗·塞利托。当然,是你下的毒。你弄了一身消防员制服,出现在贝维迪尔的现场,递给他一杯有毒的咖啡。”
“你连这个都猜出来了吗?”
“砷是类金属毒药,比利只使用植物萃取的毒素。”
“嗯,没想到这点。是我疏忽了。告诉我,林肯,你小时候看儿童解谜书,是不是每次都能找出所有的不同?”
是,没错,他就是这样。
莱姆补充道:“也是你把有毒的止疼药放进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包里的。”
又是一阵沉默:“你也发现了?”
莱姆一推测出“钟表匠”还活着,而且还有可能是朗中毒事件的元凶,他就告诉了萨克斯、普拉斯基和库柏,让他们提防任何形式的袭击。萨克斯回想起来,她在跟大都会博物馆案件的一位目击证人会面时,在咖啡馆里有个人坐得离她很近。随后她就发现包里多出来一瓶止疼药。
莱姆问道:“也是砷吗?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既然你都拆穿了,我就告诉你吧。这次是锑。”
林肯·莱姆说道:“你看,这一点我还没搞懂:你想杀死朗和阿米莉亚,然后嫁祸给斯坦顿一家?你还假扮成比利·海文,出现在犯罪现场?在伊丽莎白街,通过安检孔盖看着萨克斯的是你吗?在地狱厨房的餐厅外面,也是你?还有在贝维迪尔旁边的那幢大楼?”
“没错。”
“那是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正在飞快地思考,思维如同烟花般炸裂,“除非……”
“就快想到了,不是吗,林肯?”
“两千万美元。”他低声说,“换取你的自由,斯坦顿一家和‘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肯定出不起这么多钱为你贿赂守卫和医生。不,不——他们顶多有点小钱而已,有其他人在资助你越狱。没错!有人需要你帮他们干另一件事,你利用‘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为另一件事打掩护。”
“啊,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肯。”“钟表匠”说道。
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一时间让莱姆怒气上冲。但随即,他的思绪又运转起来,爆发出一阵大笑:“朗。朗·塞利托。他才是一切的关键。你需要把他杀了,或者让他没法办案。所以你利用‘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作为替罪羊。”
“一点也没错。”钟表匠轻声说,语气充满了讥讽,像是在说:接着说啊。
“他在办的案子,当然了,大都会博物馆的闯入案。他就快查出真相了,你的雇主就不得不阻止他。”他继续思考其他的情况,“阿米莉亚也是这样。因为她接手了大都会的案子……但你现在全部承认了。”莱姆慢吞吞地说,充满了疑惑,“为什么?”“我想这个问题我就不回答了,林肯。也许还是不说为好。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没有人会有危险了。阿米莉亚也安全了。之所以要毒害她,或者朗,或者你那个书呆子助手,就是为了让‘美国家庭第一委员会’背黑锅。但现在,都已没有意义。另外,我已经改变方向了。”
莱姆想象着“钟表匠”耸了耸肩。
“你也安全了,当然,你一直很安全。”
一直很安全?
莱姆笑了出来:“比利闯进来给我的威士忌下毒时,那个报告说有人从后门闯进我家的匿名报警电话是你打的。”
“我在跟踪他,那天晚上他去你家,我就跟在后面。他不应该杀你,或者伤害你的。他一换上那套工人制服,拿起注射器,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完全没道理。
片刻之后,莱姆想通了。他低声说道:“我对你有用。你需要我活着,为什么?当然,为了调查一个案子。但是哪个案子?已经动手了?”最近有什么大案吗?莱姆想知道。然后他想到了。
“也可能是即将发生的?下星期?”
“也可能是下个月,或者几年后。”“钟表匠”答道,听起来很开心。
“大都会博物馆闯入案?还是其他什么事?”
没有回答。
“为什么是我?”
停顿了一会儿。“我只能说,我的这个计划需要你。”
“还需要我知道有这个计划。”莱姆回答道,“这样的话,我的头脑就成了你的计时器里面的一个齿轮,一根弹簧,或是一个飞轮。”
一阵大笑。“这个说法不错。跟一个懂行的人聊天,真是令人振奋……但现在我该走了,林肯。”
“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当然。但我是不是回答,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你让比利去找那本书的,《连环城市》。”
“没错。我要确保他和斯坦顿一家意识到你有多厉害——以及你和阿米莉亚有多了解民兵组织和他们的手法。”
莱姆闷闷地说:“你对集骨者没有兴趣?我猜错了。”
“是这样吧。”
莱姆笑了起来,说道:“那我猜想的你和集骨者之间的关联也是不存在的了?”
一阵停顿。
“你在我们之间找到了关联?”“钟表匠”听起来很好奇。
“有一块很有名的手表正在曼哈顿展出,全部是用骨头做的,印象中是一块俄罗斯表。我还在想,你会不会计划要去偷这块表呢。”
“米哈伊尔·塞米扬诺维奇·布朗尼科夫(Mikhail Semyonovitch Bronnikov)制作的表在纽约展出?”
“我想是这样,你不知道吗?”
“钟表匠”答道:“我最近……在忙别的事。但我对这块表很熟悉。性能非常卓越。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作品。你说得没错:通体用骨头制成,百分之百。”
“我想,你没必要冒着被逮捕的风险,闯进曼哈顿的古董店里偷这块表。而且这么说吧,只能是白费力气。”
“是啊。不过这个想法很有创意,林肯。你一点都没让人失望。”又停顿了一下,莱姆想象着他低头看了一下表。“现在,我想最好先再见了,林肯。我已经聊得太久了。有时候这些服务器和电话交换机有可能会被追踪到的,你知道。不过反正你也没有打算要追踪。”他轻笑了一声,“下次再见了……”
下星期,下个月,明年……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