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知道苏荷区地下的那些隧道,都是几年前挖的,用来在工业厂房之间运送货物。他也一直认为,早晚会有人在这些隧道里杀人。
“有性侵行为吗?”
“没有,阿米莉亚。”塞利托说道,“嫌疑人好像还是个刺青艺术家。而且据说手艺还真他妈的不错。他给受害者刺了个图案,只不过用的不是墨水而是毒药。”
莱姆已经当了很多年法医学家,非常善于在证据有限的情况下做出精确的推理。但推理的前提是,现有的事实有旧例可循。但这次的信息对莱姆来说是全新的,既找不到类似的案例,也没有现成的理论可用。
“用的什么毒?”
“还没查出来。我说了,案发不久。我们还在封锁现场。”“再多说点,朗。那枚刺青的图案是什么?”
“他们说,是几个单词。”
情节越来越扑朔迷离了。“是什么词?”
“现场的警员没说。但他们说看起来像是一句话中的一部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会寻找更多受害者,”莱姆说道,“来传达完整的信息。”
4
塞利托开始介绍案情:
“她叫克洛伊·摩尔,二十六岁。是个兼职演员,演过几部广告,在几部恐怖片里跑过龙套。主要收入来源是在那家服装店当店员。”
萨克斯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情感纠葛,婚姻纠葛,或是多角恋情?
“目前来看,应该没有。我们刚开始在附近调查,但是根据她同事和室友的访谈结果,她的社交关系良好。为人相当保守。目前没有男友,也没有纠缠不清的前男友。”
莱姆好奇地问道:“除了把她毒死的那个刺青,她身上还有别的刺青吗?”
“不知道。法医组的人正式宣布死亡后,最先抵达现场的一批警员就撤离了。”
本市的法医一旦抵达现场并正式宣布受害者死亡,犯罪现场就开始封锁,各项程序一一展开。一旦正式宣布死亡,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逗留现场。莱姆非常支持让最先抵达现场的警探赶紧滚蛋,免得污染现场。“很好。”他对塞利托说。他意识到自己正采用第一种看待死亡的方式。
“好了,萨克斯。那件公务员的案子我们说到哪里了?”他看了一眼市政厅案的卷宗。
“我想已经完成了,还要等一份那个品牌刀具的购买者记录。但我敢说嫌疑人用的肯定不是自己的信用卡,也没填什么售后服务的调查问卷。所以基本没什么可做的了。”
“我同意。那么好了,朗,这个案子我们接了。但我还是注意到,你根本没问过我,只是代替我抽了签,就踩着烂泥跑到这里,觉得我肯定会接单。”
“不接案子,你他妈的还能干点别的什么,林肯?去中央公园越野滑雪吗?”
莱姆其实很喜欢人们像塞利托这样,毫不忌讳地拿他的身体残疾来开玩笑。让他恼火的反而是那些把他当作破布娃娃小心翼翼对待的人:没事了,没事了,可怜的孩子……
塞利托接着说:“我已经打电话给皇后区的犯罪现场勘查小组,他们派出了一辆快速反应车。那些人由你指挥,阿米莉亚。”“这就出发。”说着,她戴上羊毛围巾和手套,又从架子上选了另一件中长款的皮夹克,一直到大腿中间。这么多年间,莱姆从没看见她穿超过膝盖的长款外套。她只穿皮夹克或运动衫,也很少穿防风外套,除非是卧底或参加特勤攻坚行动。
又一阵狂风大作,猛烈地摇动着窗框。莱姆差点忍不住要嘱咐萨克斯小心点,她开的那辆老式四驱跑车在冰上跑得不太稳。但让萨克斯小心点,就像让莱姆耐心点一样,根本没用。“需要帮手吗?”普拉斯基问道。
莱姆考虑着。他问萨克斯:“你要带上他吗?”
“不知道,应该不用。只有一个受害者,现场又是封闭的小空间。”
“暂时不需要,菜鸟,你就安心去葬礼卧底吧。先留在这里,我们再想想你该讲一个什么故事。”
“没问题,林肯。”
“我会从现场打电话回来。”萨克斯说着,拿起装通信设备的黑色帆布包就走了。平时她都用这套设备跟莱姆联络。狂风又继续呼啸了一阵,然后平静了下来。
莱姆注意到塞利托正在揉眼睛。他脸色发灰,看起来筋疲力尽。
塞利托发现莱姆在看他,说道:“大都会博物馆发生了一起该死的案子。害我整晚没睡。谁会闯进一个放着价值十亿美元艺术品的地方,只是四处摸摸,然后两手空空地出门?讲不通。”上个星期,至少三名非常聪明的嫌疑人在闭馆时闯进第五大道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他们屏蔽了监控,警铃也失灵了——这可是个高难度的操作。经过一番彻底搜查,发现嫌疑人只在两个区域内活动:一个是对公众开放的古代武器厅,这里摆满了剑、战斧、盔甲和几百件锋利的其他武器,通常是小学男生的最爱;另一个是博物馆的地下档案馆,储藏和修复藏品的区域。他们在这里逗留了几个小时,远程重启了警报系统。调查发现警报系统曾经中断过,对监控的故障进行了电脑分析,又检查了各个展厅,才拼凑出当晚的大致状况。
这几个入侵者其实跟大多数来博物馆的游客差不多:他们看了个够,开始感到无聊,就去附近的餐厅或酒吧了。
经过彻底清点,博物馆方面发现入侵者虽然挪动了这两个区域的几件展品,却没有盗走任何画作、藏品,就连一包纪念品商店的便利贴都没拿。莱姆和萨克斯没参与这个案子,但参与的现场调查人员都快被现场需要搜查的海量藏品搞崩溃了。展厅里的武器和盔甲就够多的,地下档案馆和储藏室的区域更是一直向东延伸,已经离第五大道很远了。
这个案子很耗费时间,塞利托却说这还不是最恼人的。“政治,该死的政治。”他接着说,“市长大人认为他最珍贵的宝贝被人玷污了,害他很没面子。翻译过来就是:我的人忙到手忙脚乱,加班加到昏天黑地。这座城市遭受过恐怖袭击,林肯。一旦拉起红色警报、橙色警报或者其他什么的,就意味着我们惨了。我们还有想当托尼·索普拉诺[3]的黑社会。而我在干什么?我在地下室里搜索一间间灰扑扑的房间,检查每一张怪里怪气的油画布和每一座裸体雕塑。我没夸张,每一座。你想知道我对艺术的看法吗,林肯?”
“什么看法,朗?”莱姆问道。
“去他妈的艺术,这就是我的看法。”
但现在有新案子了,也就是下毒刺青艺术家的这个,这打乱了旧案子的进度,也让这位探长如释重负。“冒出来这么一个杀手,如果我们继续花时间操心那些画着睡莲的画,或是某些部位尺寸奇怪的希腊神像雕塑,报纸就该不高兴了。你看过那些雕塑吗,林肯?里面有些人……真的,那些模特应该让艺术家帮他们改一下尺寸的。”
他重重地坐进椅子里,又啜了几口咖啡。还是没对那些点心下手。
莱姆皱起了眉头:“还有件事,朗。”
“怎么了?”
“刺青杀人案的确切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死亡时间是大概一小时或者九十分钟前。”
莱姆有点困惑:“这么短时间你拿不到毒物筛检结果吧?”“对,法医说要两个小时。”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中毒死亡?”
“哦,有个急救人员几年前处理过一起中毒案件。他说从死者的面部和姿势扭曲就看得出来。因为很痛苦,你知道吧。这种死法真是太残酷了。我们得逮住这个浑蛋,林肯。”
5
很好。太好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站在克洛伊·摩尔遭到袭击的地下室里,表情扭曲地弯下腰朝杂物间里看去。她的目光沿着狭窄的隧道一直向犯罪现场延伸,那是另一条宽敞得多的隧道,克洛伊·摩尔就是在那里遇害的。
现场急救人员架设起了灯光设备,把尸体照得通亮。
萨克斯手心开始冒汗,紧紧盯着面前这条狭窄的通道。她不得不爬着穿过去。
太好了。
她退后两步,在地下室里深呼吸两三次,肺里都充满了霉味和燃油味。几年前,林肯·莱姆根据从建筑部门和其他市政府机构得到的资料,建立了一个纽约地下区域布局的数据库。她用手机上的一个加密程序下载了一份,不情不愿地浏览着自己面前的地形。
萨克斯很想搞清楚,恐惧症的源头是哪里?有些人是由于童年创伤,有些来自基因遗传,是为了防止我们不知死活去抚摸毒蛇,或者在山崖上追跑打闹。
她怕的倒不是蛇类和高崖,而是幽闭空间。萨克斯并不相信人有前世,否则她一定会认为自己上辈子死于活埋;或者按照因果报应的逻辑,她前世更可能是一个残暴的女王,把所有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敌人都拉出去活埋了。
身高超过一米八的萨克斯审视着近在咫尺的对头:一条直径在七十厘米到七十六厘米之间的隧道,从杂物间通向更大的通道,也就是谋杀现场。地形图显示,这条狭窄的通道有七米长。
她心想,这简直是一具圆柱形的棺材。
距离尸体约九米开外还有一个检修孔,也可以通过那里进入谋杀现场。凶手很可能就是从那里进入现场的。但萨克斯还是得穿过那条狭窄的隧道,以便沿途搜集证据。凶手就是通过这条隧道爬到精品店的地下室,随后又从这里把克洛伊拖了过去。“萨克斯?”耳机里突然传来莱姆的声音,“你在哪儿?我什么都看不到了。”萨克斯佩戴的这台通信设备不仅有麦克风和耳机,还配有高清摄像机。她刚刚安好装备,还没来得及打开视频通信。她在这台只有一节五号电池大的迷你摄像机上摸到一个按钮,很快听到莱姆在耳机里说:“现在好了。”紧接着又咕哝道:“但还是很黑。”
“因为这里就是很黑。我在地下室,马上还要钻进一条胃管那么窄的隧道。”
“其实我从没看见过胃管。”他答道,“我都不敢确定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每次接手新案子,莱姆都会心情愉悦,充满幽默感,“好了,出发吧。到处都搜一遍。看看有什么收获!”
每次勘查现场,她都会带上这套设备,这样莱姆就可以给她出主意。虽然比起当年萨克斯作为一个新手刚开始跟他搭档时,现在需要出谋划策的时候已经少多了,但莱姆还是在旁边盯着。莱姆是希望确保她的安全,虽然他从不承认这一点。莱姆一直坚持,勘查现场的警察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否则会互相干扰。最好的鉴证专家会在心理上完全融入现场。他们会把自己代入受害者、代入凶手,这样就能找到可能被遗漏的证据。但是当有人跟你一起搜查时,你就会很难全情投入。不过独自勘查有风险。你可能很难想象有多少犯罪现场会发生危险:凶手可能回来,也可能根本就一直藏在现场,然后突然攻击在走格子的警察。在某些情况下,凶手真的离开了,但犯罪现场又发生了一起毫不相干的攻击事件。萨克斯就曾被一个流浪汉骚扰过,那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坚信她是来偷走他想象中的狗的。
她又看了看杂物间,让莱姆也能看清那里的情况,然后朝那条要命的隧道瞥了一眼。
“啊。”他终于意识到她在担心什么了,“胃管。”
萨克斯最后调整了一下装备。她身穿白色特卫强连体防护服,戴了头套和鞋罩。鉴于凶器很明显是毒药,她还戴了N95型口罩。虽然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警方回应小组说,毒药是用刺青枪打进体内的,现场的空气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化学物质,但还是小心为上。
萨克斯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进了切斯诺德时装店这间潮湿、发霉的地下室。
她回过头,看见了一位相当有魅力的警察,那是简·伊格尔斯顿。她刚才在帮忙调查时装店。萨克斯和伊格尔斯顿相识好几年了,她是处理犯罪现场的明星人物之一。伊格尔斯顿询问了最先发现尸体的服装店经理。萨克斯想知道那位经理是否进入过犯罪现场,也就是克洛伊尸体所在的地方,去查看自己的员工。
伊格尔斯顿说:“没有。她看见门开着,就朝杂物间里看,发现被害者躺在那里。这就够她承受的了,她没有再往里走。”不能怪那个经理,萨克斯心想。就算没有幽闭恐惧症,又有谁会明知道有一具凶杀案的尸体躺在那里,凶手也可能没离开,还要钻进一条废弃的管道爬过去?
“她是怎么发现受害者的?”莱姆听见她们的对话,问道,“我好像看见那里有现场急救人员架的探照灯。但在此之前,那里不是应该很暗吗?”
萨克斯转达了问题。但伊格尔斯顿也答不上来。“那个经理只说,她看得见里面。”
莱姆说:“那好吧,我们晚点再查查清楚。”
伊格尔斯顿又补充道:“进入过现场的只有一个接到报案后赶来的警察和一个急救人员。不过确认受害者死亡后,他们就退出来等我们了。我拿到他们鞋印的采样了,可以排除干扰。他们说没碰过任何东西,只确认了受害者的状况。急救人员也戴着手套。”
因此,现场的污染,也就是跟案件本身或凶手无关的证物,应该可以降到最低。这大概算是这么一个地狱般的犯罪现场唯一的好处。如果犯罪现场在大街上,可能会有几十种污染,像是空气中的尘土、降雨、今天这种恶劣的雨夹雪天气、正好经过的路人,甚至还有想拿走点纪念品的人。其中影响最大的污染源之一,是警察同行们。特别是当有记者过来想要拍摄点素材放在二十四小时新闻轮播里的时候,某些警察就会抢着出风头。
再看一眼那具圆柱形的棺材。
好吧,阿米莉亚·萨克斯心想:肉搏时刻……
这是爸爸的口头禅。阿米莉亚的父亲也曾是一名警察,负责巡视堕落街(Deuce),也就是中城区南部那一块。那时候的时代广场,荒芜得就像十九世纪的枯木镇(Deadwood)。肉搏时刻,就是那些你必须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的时刻。
胃管……
萨克西回到检修门前,爬进地下室下方的杂物间,然后接过同事递过来的证物采集包。萨克斯说:“你搜查过地下室了吧,简?”
“我马上就去搜。”伊格尔斯顿回答道,“然后我会把东西都拿回快速反应车。”
他们迅速搜过一遍地下室。但很明显,凶手没在这里逗留很久。他弄昏了克洛伊,然后把她拖进了检修门;地面上可以看见她高跟鞋留下的痕迹。
斯克斯把沉重的包放在地板上打开,给杂物间里搜集到的证据拍照和分类。就跟地下室一样,凶手和受害人都没在这里多做停留。他一定是想尽快把她弄走。萨克斯把证据装进袋子里,贴上标签,放在地板上,以便在这里的其他警察可以拿回快速反应车上。
然后萨克斯转回那个狭小通道的入口处,看向里面,仿佛看着一个手持凶器、穷凶极恶的歹徒。
胃管……
她没动。听着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萨克斯。”莱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没有回答。
他柔声说道:“我懂的。但是……”
言下之意就是:赶紧开始吧。
说得没错。
“收到,莱姆。别担心。”
肉搏时刻……
隧道没多长,她安慰自己。七米出头。不算什么。但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萨克斯对于这条隧道深处两米开外的地方充满了抗拒。只要靠近一点,她的手心就开始出汗,头皮也汗津津的,比平时更痒。她想挠一挠,把指甲深深地抠进皮肤里。她一紧张就会这样。她现在已经紧张到动弹不得——从身体、情绪到思维,都僵住了。
她太痛恨这种状态了。
她的呼吸浅而短促。
茫然无措中,她伸手去摸那把别在屁股上的格洛克手枪。就算不开火。这把枪也有可能污染现场,但还是要带上,以防万一。如果凶手在犯罪现场袭击警察,它就会派上用场。
她用一条尼龙双钩绳拴住证物采集袋,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武装带上,以便拖着袋子前进。
她又向前走了两步,在隧道口停住了。萨克斯趴跪下来,爬进了那条小隧道。萨克斯不想打开头灯。看清楚隧道内部,要比只盯着隧道尽头要难熬得多。但她怕这样会错过一些证据。
咔嗒。
在卤素灯的照明下,这具金属棺材似乎在不断收缩,紧紧包裹住她。
继续。前进。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粘毛滚筒,一边行进一边滚过隧道的地板。萨克斯认为,如果凶手和被害人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扭打或者挣扎过,很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因此她格外留意缝隙和粗糙不平的地方,这些地方比较容易留下痕迹。
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笑话,是好几年前在喜剧演员史蒂芬·莱特的表演中看到的。“我去医院做核磁共振,因为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幽闭恐惧症。”
但无论是这个笑话还是搜证任务本身,都没能冲淡她的恐慌。
在爬行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时,恐惧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插进了她的腹部。
出去,出去,出去!
隧道里十分闷热,但她的牙齿还是直打战。
“做得不错,萨克斯。”莱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她很感激莱姆的安慰,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于是调低了耳机的音量。
再前进几米。呼吸,呼吸。
把注意力放在搜证上。萨克斯努力尝试着。但她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粘筒从手里滑脱,手柄掉落在隧道的金属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吓得她几乎窒息。
一阵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脏。萨克斯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明嫌犯就在她的背后。他藏匿在杂物间的天花板上,然后悄悄地,跟着她爬了进来。为什么我不抬头看看呢?每次去犯罪现场我都记得检查头顶上方的!该死。
她被扯了一下。
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那个绑在身上的证物包。不,是凶手在拉她!他要把她绑在这里。往隧道里填满土,一点一点地,从脚的位置开始填。也可能会灌水。
她甚至已经听见杂物间传来了滴水的声音,那里有水管。他可以拔掉塞子,打开阀门。她会活活淹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水漫过来,却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只能大声尖叫。
不!
其实她知道这个场景并不大可能发生,但恐惧让小概率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事变得那么真实。恐惧本身主宰了这一个小小的空间,朝她吹气、亲吻、挑逗,用蠕虫般的双臂环抱着她的身体。
她对自己感到恼怒:别发疯了。你面前最大的危险就是钻出隧道时被人一枪爆头,而不是被什么不存在的凶手用不存在的铲子活埋。这条隧道不会塌方的,不会把你埋起来,像一只被蛇绞杀的老鼠。这、不、会、发、生、的。
但紧接着,蛇绞杀老鼠的画面占据了她的脑海,又一波恐惧席卷而来。
该死。我快发疯了。我他妈快发疯了。
现在距离隧道口只有两三米远了,她非常想冲出去。但她不能这么做。隧道太狭窄了,她只能慢慢爬,一点都快不起来。而且,萨克斯知道加快速度会酿成大祸。她会漏掉线索。而且爬得越快,她就会越害怕,最后恐惧在她的大脑中爆发,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而且,就算她能加快速度爬出去,那也没有用。
她从父亲那里学到的人生信条是: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你。
但有时候,比如现在,只要你移动,他们反而能抓住你。
所以,她命令自己停下来。
她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静静感受着隧道伸出坚硬的双臂,紧紧地缠住她。
恐惧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恐惧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入她的身体。不要动。尝试跟恐惧共处,她对自己说。面对它,对抗它。
她知道莱姆一定在跟她说话,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是困惑,似是关切,似是不耐烦。也许以上都有。她伸手把耳机调到静音。
呼吸。
她呼吸着。吸气,呼气。她睁大了眼睛,盯着前方那团似乎在一英里之外的圆形光亮。不,不应该看那里。线索。应该找线索。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她盯着身边的金属管壁,一寸寸搜寻过去。
恐慌带来的刺痛开始消退。虽然没有完全退却,但已经好多了。
很好。她继续前进,可以放慢速度,用滚筒滚过每一点痕迹,搜集每一块碎片。
最后,她的头钻出了隧道,然后是肩膀。
重获新生,她虚弱地笑了起来,然后眨眨眼睛,抖落睫毛上的汗水。
萨克斯钻了出去,进入了一条更大的隧道里。跟之前的那条比起来,这里大得像是一座音乐厅。她蹲伏下来,拔出手枪。
这里并没有什么入侵者举着武器对准她,至少在看得见的地方没有。照着尸体的聚光灯亮得晃眼,但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许暗藏威胁。她迅速掏出迷你手电照了照。没有威胁。
萨克斯直起身,把证物袋从隧道里拖出来。她扫视了一圈,发现莱姆数据库里的那张图纸相当准确。这条隧道很像矿道,大约六米见方,西边那头延伸进一片黑暗中。一个多世纪以前,人们推着手推车在这里来来去去,在工厂和货栈之间运送货物。而现在,这条阴暗潮湿的通道只是纽约基础建设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通道上方的管道纵横交错,有巨大的铁皮管道、细一点的铝质管道,还有里面包着电线的聚氯乙烯管道,乱糟糟地穿过陈旧的接线盒。其中有些线缆看起来新一些,亮黄色的接线盒上写着IFON。她不知道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铁管上则印着NYC DS和NYC DEP,这是纽约市卫生局和纽约市环保局的缩写,分别负责城市污水和供水。
她忽然意识到周围太安静了,随即调高了耳机的音量。
“——妈的怎么回事?”
“对不起,莱姆。”萨克斯说道,“我不能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好像反应过来了——她刚才是在跟“胃管”搏斗。“没事,好了。现场安全吗?”
“明处没什么危险。”隧道的东面是一堵砖墙,她又忍不住向隧道西面的黑暗处看去。
“用一盏探照灯照向那个方向。如果有人想瞄准你,会被晃瞎的。在他看见你之前,你就能看见他了。”
最先到达现场的警察架设了两盏卤素灯,旁边连着巨大的电池。她把其中一盏转了个方向。
然后她开始往隧道深处搜查,莱姆不时在她耳边给出一些建议和提示。
没有危险的迹象。
萨克斯希望这次不必在现场交火。头顶巨大的管道似乎新安装不久,其中一条盖着DEP钢印的管道看上去就很厚。她那把格洛克手枪装填的是空尖弹头,无法射穿金属。一旦嫌疑人持枪返回现场,而他的枪里装填的又是穿甲弹,有可能射穿那条自来水管。由于水管内的水压很高,一次小小的破裂就有可能引发类似一大堆C4炸药爆炸的效果。
就算他用的只是普通子弹,射击出的子弹也有可能在金属、岩石和砖墙之间反弹而造成伤亡,跟直接命中的子弹没有两样。
她又看向那条隧道的深处,没有什么动静。
“没问题了,莱姆。”
“很好,就这样。赶紧开始吧。”他有些不耐烦了。萨克斯已经开始动手,想着越早离开这里越好。
“从被害人开始。”
她不只是个被害人而已,莱姆。萨克斯心想。她有名字。她叫克洛伊·摩尔,二十六岁,曾在一间时装精品店里当店员,哪怕拿着跟最低工资标准差不多的薪水也努力工作,只是因为她沉迷于纽约,沉迷于表演,沉迷于二十六岁的青春。上帝保佑她。
她不应该就这么死去,还死得这么惨。
萨克斯在鞋套外面绑上皮筋,拉到脚掌的位置,这样她的脚印就可以跟凶手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警察区分开来。之后她会拍下其他脚印,以供比对。
她走近尸体。克洛伊仰面躺着,上衣被卷到了乳房下缘。萨克斯注意到,就算她已经死去,那张美丽的脸仍肌肉僵硬,表情扭曲。很明显,她曾遭受巨大的折磨,在剧痛中慢慢死去。她的嘴里有白沫,还有很多呕吐物,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萨克斯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这些。
克洛伊的双手被一副劣质手铐铐在身下,脚踝上缠着防水胶带。萨克斯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了手铐,又用一把手术剪刀剪开了那些沾上了尘土的灰色胶带,放进证物袋里。她从克洛伊发紫的指甲下面刮出了一些纤维和灰白微粒。或许她曾反抗过,那么这些碎屑中就可能藏着宝贵的证据,甚至是凶手的皮肤。如果联邦调查局的DNA数据库里存有凶手的资料,说不定几个小时内就能查到他的身份。
莱姆开口说道:“我想看看那些刺青,萨克斯。”
萨克斯注意到克洛伊的脖子上有一枚小小的蓝色刺青,就在右肩上方。但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刺的了。
此外,很容易就能看出哪枚刺青是凶手干的。她跪下来,眼睛和摄像机凑近克洛伊的腹部。
“就在那里,莱姆。”
这位犯罪专家低声说道:“这是他留下的信息。至少,是一部分信息。你觉得他要表达什么意思?”
但是字数太少了。萨克斯知道,莱姆根本没指望她能给出答案。
6
这两个单词大概二十厘米长,位于女人肚脐上方三厘米的地方。
虽然警方预设凶手刺青用的不是墨水而是毒药,但发炎的伤口又肿又结了痂,很容易就能辨认出他刺的字。
“好吧。”莱姆说道,“‘第二。’上下还加了扇形线条。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萨克斯说道:“这两道扇形线条肿得没有字母那么厉害。很可能伤口里没有毒药。这些线条看起来不像是刺青,更像伤口。还有,莱姆,你看那些字母。”
“让我看刺得有多好?”
“说对了。简直是书法艺术。他手艺很好,专家级的。”萨克斯说道。
“这还没完。这一定花了不少时间。他其实可以随便刺一刺。或者直接给她注射毒药,甚至干脆开枪打死她算了。他这是玩什么花样?”
萨克斯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如果这个很花时间,那她死前肯定痛苦了很久。”
“是啊,没错,你看她的表情有多痛苦。但我觉得这发生在刺青完成之后。凶手在她身上留下信息的时候,她不可能是醒着的。就算她没挣扎反抗,光是人在疼痛时的条件反射,就足够毁掉他的艺术创作了。所以他肯定是用某种方式把她弄晕了。她头部有创伤吗?”
萨克斯仔细检查了克洛伊的头部,又看了看她衬衫下的胸部和背部。“没有,没看到泰瑟电击枪的倒钩伤痕,也没有电棍的红肿伤痕……啊,莱姆,你看到那里了吗?”她指着克洛伊颈部的一处小红点。
“注射伤口?”
“我想是的。我猜是注射了镇静剂,而不是毒药。因为伤口没有红肿或发炎。”
“等到血液化验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萨克斯给伤口拍了几张照,然后弯下腰用棉签仔细擦拭伤口,粘取证迹。然后拍摄死者全身和周围的地面。凶手行事如此谨慎,很可能也会戴手套,而种种证据也表明事实的确如此。不过就算他戴了手套、穿了手术袍,也很有可能在被害人身上或是犯罪现场留下宝贵的证据。
一个多世纪前的法国犯罪学家埃德蒙·洛卡德曾提出“物质交换定律”:每当有罪案发生,罪犯和现场或受害人之间一定会发生转移现象。证迹(他将之称为“尘埃”)有可能非常难以被察觉或是收集,只有勤奋而富有创新精神的鉴证专家才能发现其存在。
“有件事怪了,莱姆。”
“怪了?”他对这个简单粗暴的形容有一丝不屑,“你说,萨克斯。”
“最先赶到现场的警员架设了两盏聚光灯,我只用了一盏,另一盏照向隧道深处。但地上却有两个影子。”她抬起头,绕着圈子慢慢走动,好看得更清楚一些,“啊,顶上还有另一盏灯,就在两根管道之间。看起来像是手电筒。”
“不是之前赶到现场的人放在那里的?”
“警察或者急救人员怎么可能落下他们的镁光手电筒?”
对所有警察和消防员而言,这种黑色大手电都是珍贵的随身装备,不仅是很棒的光源,还结实得能砸碎对手的骨头。
但她很快发现这不是那种昂贵的警用手电,而是件廉价的塑料制品。
“手电筒是用胶带绑在管子上的,防水胶带。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绑一只手电筒,莱姆?”
“这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什么?”她问道。
“店长是怎么发现尸体的。因为有光,凶手想确保我们能发现这位艺术家的杰作。”
萨克斯觉得莱姆的措辞有点过于轻佻,但她一直认为莱姆冷漠的外表和傲慢的言辞只是一种防御机制。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怀疑莱姆建起的这座屏障未免太高了些。
她更愿意对外界毫不设防地敞开怀抱。
“我到最后再去拿吧。”萨克斯说道,“能多一点照明总是好的。”
说完,她就开始走格子,这是莱姆发明的行话,就是搜查犯罪现场的意思。按照网格状的路线进行搜查,最能巨细靡遗地搜集证迹,推断犯罪发生时的状况。具体而言,就是从犯罪现场的一端慢慢走到另一端,接着原地转身,往左或往右跨一步,再走回另一端。一直重复这个步骤,直到走完整个现场。接着再旋转九十度,把整个现场按照垂直路线再走一遍。就像推着割草机,把同一块草地割两次。
在此期间,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上方和下方,左侧和右侧。
同时还要闻现场的气味。不过这次,萨克斯能闻到的只有克洛伊呕吐物的味道。让萨克斯有点意外的是,现场没有排泄物或是沼气的味道。因为这里有一根管道,连接纽约市的下水道系统。
走格子没有太多发现。凶手把他所有犯罪工具都带走了,只留下了手电筒、手铐和几条防水胶带。但她倒是发现了一个浅黄色的小纸团。
“萨克斯,那是什么?我看不太清楚。”
她跟莱姆描述了一下。
“保持原样,回来再打开。里面可能有什么线索,不知道是不是她身上的。”
她。受害者。
克洛伊·摩尔。
“也可能是凶手留下的,莱姆。”萨克斯补充道,“我在她的指甲缝里找到一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报纸或什么纸张的纤维。”“啊,那可能是件好事。他们搏斗过吗?她有没有从凶手身上抓下些什么?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凶手从她手里抢走了什么东西,而她死不松手?问题,问题,都是问题。”
萨克斯用另一只粘纸滚筒和一个迷你手持吸尘器,接着搜集证迹。等到样本全部装袋、贴上标签后,她又拿出一个吸尘器和新的滚筒,走到距离克洛伊和凶手活动范围稍远的地方,尽可能大范围搜集证迹。这批搜集的证迹就是所谓的“对照样本”,也就是这片区域原有的物质。比如说,如果实验室的分析显示不明嫌犯某个脚印旁的泥土中黏土含量很高,而对照样本却不是这样,那就可以得出结论,在嫌犯的住所或者工作地点,或者其他什么经常活动的场所中存在大量黏土。这在破案的过程中只能算是一小步……但毕竟也算有进展。
“我看不出什么鞋印,萨克斯。”
萨克斯低着头,观察着嫌犯曾站立过或走过的地方。“我看到了几个,但感觉也没什么用。他穿了鞋套。”
“好家伙。”我们这位犯罪专家嘀咕着。
“我会用滚筒滚一遍脚印,但没必要用静电吸附法了。”
她指的是用带静电的塑料薄膜把鞋印上的灰尘吸附起来,大致就跟采集指纹的方式一样。得到的鞋印不仅可以判断鞋子大小,还可以在纽约市警局的鞋印资料库里进行比对。这个资料库是几年前莱姆在纽约市警局工作时创建的,一直沿用至今。
“而且我敢说,他自己肯定也带了粘毛滚筒。看起来他尽可能抹去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萨克斯说。
“我真讨厌聪明的凶手。”
不,他才不讨厌聪明的凶手,萨克斯心想。他最恨笨的凶手。聪明的坏人更有挑战性,也使案件更有意思。想到这里,萨克斯不禁在N95口罩下露出一个微笑。“接下来我要调静音了,莱姆。我要去检查嫌犯进出的路线,就是那个安检孔盖。”
她掏出镁光手电筒并打开,在强烈光束的照耀下沿着隧道前进,走向安检孔下面的梯子。她忽然发现,困扰多年的关节炎竟然没有再犯,大概是最近这次手术见效了。她身后的卤素灯在她面前投射下一道拉长的阴影,像是个扭曲的人偶娃娃。安检孔下方的地面潮湿,有力证实了嫌犯就是从这里进出隧道的。观察到这一点后,她继续向隧道更深更黑暗处进发。
每走一步,她都感到更加不安。这次不是幽闭恐惧症发作。身处隧道的确令人感到不快,但跟入口那条小通道相比,这里空间还算宽敞。不,她的不安来自嫌犯的那番手笔:刺青、割线,还有毒药。他的机智、算计,以及别出心裁的凶器,都预示着他一定会流连于犯罪现场,试图阻止追捕他的人。
萨克斯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按在格洛克手枪上,沿着越来越黑的隧道前进,一路留神听周围有没有脚步声、呼吸声或是手枪上膛和解除保险的声音。
都没有,她只听见了周围管道或IFON箱发出的嗡嗡声,以及水管里微弱的水流声。
突然,她听见一记刮擦声。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拔出格洛克手枪,左手继续握着手电筒,同时左前臂支撑着拿枪的右手。枪口沿着手电筒的光线,一路扫过去。
到底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汗水又滑落下来,心跳也快了起来。
但这种感觉完全不同于幽闭恐惧症引起的窒息和惊恐。不是惊恐,而是兴奋,是狩猎般的兴奋。这就是阿米莉亚生存的意义所在。
她准备好了,手指离开护环,轻轻放在扳机上,像羽毛那样轻;因为只要稍微用点力,这把格洛克手枪的子弹就要出膛。
枪口不断来回扫过……到底是哪里?哪里?
咔嚓……
她蹲下身。
一只老鼠从一根柱子后面优哉游哉地晃出来,有点忧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看,转过身跑掉了。
真是谢谢你了,萨克斯心想,目光沿着老鼠跑开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遥远的隧道尽头。如果老鼠这么大摇大摆地跑来跑去,那里应该没有藏人。她继续往前走了五十多米,来到隧道尽头封闭的砖墙前。这里没有脚印,无论是普通脚印还是穿了鞋套的脚印。这么说,嫌疑人没有来过这里。她又回到梯子处。
她掏出密封在干净塑料封套里的手机,打开定位地图,发现自己正位于伊丽莎白街下方,就在路的东侧,靠近人行道。
萨克斯调大了耳机的音量。
“我就在安检孔盖下面,莱姆。”她向莱姆汇报自己的方位,告诉他这里很可能就是嫌疑人进入犯罪现场的入口,因为地面有非常明显的水渍,这意味着安检孔盖就在过去一个小时左右被打开过。“这里地上一片泥泞。”她叹了一口气,“但没有鞋印,意料之中。让朗访查一下附近的住户和商铺,看看有没有人看见过嫌犯。”
“我会给他打电话,再把监控录像调出来看看。”莱姆对目击者的态度非常挑剔。他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带来的麻烦要比帮助多得多。他们可能看错,可能有意无意记错,还有人不想卷入是非。数字影像要比人可信多了。但萨克斯并不这么想。
她一边爬上梯子,一边用滚筒滚过梯子的横杠,然后把粘纸放进塑封证物袋里。
爬到顶后,她又滚了一遍安检孔盖,然后举起一个小小的多波域光源灯,在盖子底部寻找指纹。多波域光的原理是利用不同光谱颜色的可见光(例如蓝光和绿光),加上滤镜,照出一般灯光或阳光下看不见的证据。多波域光源也包括紫外线这种肉眼看不到的光,可以让某些特定物质发出荧光。
显然,嫌犯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证据。她试着推了推安检孔盖,只能稍微移动一点,估计有差不多一百斤。很难推开,但对于强壮的人来说并非不可能。
她听见头顶上方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冻雨中潮湿的路面,发出咻咻的声音。她举起手电,照着安检孔盖上的小洞。施工人员可以把钩子插进这个洞里,把盖子撬起来。她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在小洞里发现什么痕迹,从而查出嫌犯所使用的工具的牌子。但她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只眼睛出现在小洞上方。
天哪……萨克斯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几厘米之外,在她头顶上方的马路上,有人蹲下来朝小洞里窥视,俯瞰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随后那只眼睛眯了起来。也许他在微笑,也许是困惑,也许是奇怪为什么在苏荷区马路上的一只安检孔盖下面,会射出手电筒的光。
她赶紧闪开,生怕他会掏出一只手枪塞进小洞里,朝她开枪。她双手紧紧抓着梯子以免摔下去,慌乱中手电筒掉落在了地上。
“莱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动得好快。”
“有人在安检孔盖上方,你给朗打过电话了吗?”
“刚打完,你觉得那是嫌犯?”
“有可能,快打给调度中心!让他们现在就派人来伊丽莎白街!”
“我在打,萨克斯。”
她伸手撑着安检孔盖往上推,一次,两次,用尽全力。
金属制的井盖上抬了几厘米,但也只能这样了。
莱姆说:“我联系上朗了,他派巡警过去了,还有紧急勤务小组的人。他们已经在路上,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