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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临去秋波那一转(二)

作者:七峪 当前章节:4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43

叶思衡揶揄归揶揄,最终还是替她去找了叶宗棨,当晚就把事情说下来,叫思矩自己打点行李去。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但是据“夜游神”褚箫云讲,当时他打水从后院经过,隔几丈远都能听见争执声。

“大小姐说了什么倒听不清,但是师父那一声——”他绘声绘色描述着,沉下气模仿叶宗棨的语气,“你自己爱干什么我管不着了,但是少带着连累其他人!”他说完摸摸下巴,“你们说,这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是怎么个意思?”

叶思矩心里抽了口冷气,这下说不清该道谢还是该道歉,第二天早上又寻个由头去找叶思衡,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终于问出正题,“你去的时候,师父他……生气了么?”

“他生哪门子的气,”叶思衡自若反问,见思矩不似相信,又凉悠悠添了句,“他要是真生气,我现在哪还敢坐在这儿?”

“但——”

叶思衡笑:“你这几天每次过来兜圈子,全是为了问这点小事,我还以为是要出远门了,多少得舍不得我,才总是来看看。”

思矩找不到台阶下,只能说:“也只是出趟门,时间又不久,很快便回了,哪至于说到什么舍不下的。”

叶思衡想了想:“时日不久,安全却还是万万要留心,长沙那边虽然仗暂且不打了,可仍是乱作一锅粥。赈灾方面虽有急赈会负责,但也不能一味听信,还须亲眼为见才是。”

思矩听着她的口风,试探道,“急赈会是有不妥么?”

“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叶思衡按了按眉心,微微叹气,“那群人虽说大抵是真心实意救灾,但其中少不了老糊涂,弄巧成拙的事也常有,譬如……”

她面露迟疑,显然在掂量这话该讲不该,倘若叫叶宗棨听去,八成又要训斥她口无遮拦了。

“就拿新上任的曹会长来说,”叶思衡字斟句酌,“我虽然不了解他为人,但是前两年赵恒惕之流做的那些祈神救灾的荒唐事,全国传为笑柄,他却还在步人后尘。”

赵恒惕在湘主政六年,今年三月刚刚通电宣布去职,他这个台下得不甚光彩,同月九日长沙市民大会针对时局提出二十四条主张,当头第一棒便是“打倒赵恒惕”。去年天旱,米价踊贵,以至饥民掘观音土当食,面对如此惨状,赵恒惕却一面下令戒严,阻拦各县灾民涌入省城,一面大张旗鼓迎神设祭,向天神求雨。而这已不是赵省长头一次问天救灾了,前年夏遭逢大水,他便是这么个路数,先是谕令禁屠,又往榔梨市将陶、李二位真人请入城中,设坛求晴,迎神的队伍声势浩浩,途经之所,民众烧香礼拜,鸣炮示敬。也是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十日后,雨霁云收,上至省府下至民间,更以为是神灵庇佑,迷信愈笃。

说回曹县长,水灾之下,他也不外乎禁荤祷佛、设坛祈晴一系列下下策,又奉湘军总司令叶开鑫之命再迎陶李二真人进城,又是一番护送游街,所费不赀。

“只希望他是实在无计可施,不得以才病急乱投医了。”思矩觉得先有成见不对,还试图替他辩解了两句。

“但愿。”叶思衡笑笑,言不由衷,心道他有这现眼的工夫还不如省省好。

时辰已到亥时,除却没出科的小学徒还在后院练功,其余各人都准备休息去。叶思矩在台灯下看报纸,大小新闻,无不在关注此次湘省水灾。

《申报》载《湘省大水入城之巨劫》:“大雨倾盆,至今未止,不仅河水暴发,长沙城内半成泽国,而各乡亦多被水封城,灾情之大,远过甲子。”

《大公报》刊《昨日陶李二公进城情形》:“所经之地,无论铺店住户,均皆燃烛顶礼,其护送迎接之人,男女大小共约千名,并设有手铳队,禁止妇女在楼观看。”

《时报》消息:“湖南水灾日益汹涌,铁路电报皆不通。”

……

她有些忧心起来,铅字在灯下油亮亮地反光,看得人眼涩。忽然有人敲门,一道脆嫩的童声,边敲边压着嗓子急切唤道:“叶师姐,有人找你呢!”

叶思矩纳闷,将手里报纸搁下,起身开门问,“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找?”

门口是俊芳,她身量只到叶思矩的腰,看人说话要高高昂起头,十分稚气,“说是周府小姐,就在大门外头。”

思矩忙往外走,不禁有几分责怪,“怎么不晓得请人家进来?”

“我不曾见到人,是箫云师兄教我来喊你,他说他一个大小伙子,自己夜里去敲姑娘家的房门不好。”叶思矩走得急了些,俊芳跟她不上,在后面连走带跑,气喘吁吁,“他就是这样同我说,我也没多问别的,只顾着赶紧跑来喊师姐你了。”

叶思矩听得太阳穴一阵疼,叹道:“褚箫云做事……”还是这么大大咧咧虎头蛇尾。

她又问了俊芳几句,这孩子还要回去练功,她便自己过去。大门掩了一半,褚箫云也不知跑哪去了,待客礼数半点不讲,从敞着的半扇门看去,只看见一辆黑色的纳许轿车,和倚着车窗与司机说话的周南乔。

“周小姐怎不进去坐?”话刚出口,她便猛然意识到周南乔衬衫马裤崭新,挽发齐整,一身行装利落,也不似赴宴或游玩回来恰好途径,后面那辆车没熄火等着,她又忽地联想起此前那句“我有事不能送你”,如此一来竟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这是要——”

“太晚了,不好进去叨扰到伯父伯母,在这里和你说说话就好,”周南乔道,“我马上要去上海一趟。”

“今晚?”叶思矩讶异。

“是,”周南乔抿起嘴角,避重就轻道,“早去早回,不好么?”

“挺好的。”她跟着笑,口头这般说着,心里却无端紧了紧,日前叶思衡的话从脑海里浮出来,“说起来,姐姐前些日子还要我转告周小姐,如今行事最好再谨慎些,不要意气用事……”

“叶思衡么?”周南乔淡笑一声,态度有些凉,但看在思矩的面子上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声音放柔,“好,我记住了。”

思矩从她脸色中瞧出些端倪,却不知究竟哪个字眼把人惹恼了,谨慎、意气用事,还是,叶思衡?可她二人都是新到天津不久,此前更不能有交集,总不至于有什么过节吧……一通胡思乱想,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无论如何不敢多问了。即使她有一连串的问题:周南乔到底在做什么,危险与否,关涉到方肇元抑或曾冀仁,又是得罪了哪一号人物?叶思衡不和她讲;问当事人,眼下却也不是好时机,因此只避重就轻关心了句,“周小姐多久回来?”

“一两日,两三日?”周南乔想了想,仿佛心里也没个确数似的,“总之不会太久,只是处理些琐碎小事,再顺道见几位朋友,叙叙旧罢了。”

叶思矩听得出她的轻描淡写,知道她是搪塞不愿说,便不再打听什么,“那就——一路平安。”

周南乔这才由衷笑了,语气完完全全松软下来,“你也是。”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在等对方莫须有的下文,叶思矩却一直没开口,微微低头望着门槛,她只好说,“你没有其他话要同我讲了?你姐姐给我捎的话还好长一气呢——虽然没几句中听的。”

叶思矩原本正空落落的,还是因她这一番话笑了出来,“怪我,我不该挑今日说的。”她又看周南乔一眼,深吸一口气说下去,“如果是我自己,的确不知道有什么其他话可以和周小姐讲。”

“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去多久,你不情愿和我说,我就不问了。我能问的也只是上海的天气、饮食,会不会住得惯,吃得惯。可是周小姐从欧洲回来的,那么远的地方都去了,或许这一趟相较起来压根算不上什么。更何况这样的话,不知道家人、朋友已经关心过多少遍,我再说来说去,恐怕该惹人烦了。

“难为周小姐临走前还来看我,我却只能说一句一路平安。”

“叶思矩,”她端详的眼神,渐渐生出了涟漪,轻声问道,“你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今晚要走,所以在……生气么?”

叶思矩被她的擅作定论惊了惊,不知所措想要解释,却一时找不出一个分寸得当的形容词。周南乔还是等着她沉默,等到差不多可以确定对方弃权作答时,方再度开口,“去上海是临时的决定,赶不上变数。家里人除了爷爷,都没空管我。我在天津也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所以晚上见到你,我很高兴。”

叶思矩愣神半晌,随即又笑道,“周小姐的交际圈任谁也摸不透。在老家都找不出一个相熟的旧识,上回却同我说,长沙还有好些信得过的朋友呢。”

周南乔不辩解,亦跟着笑,笑罢了才说,“不一样的。”

她忽然向叶思矩倾身过来。思矩始料未及,对方的鼻尖、脸颊,温暖地擦过她的脸颊、嘴角;耳上的珠翠,乌黑的睫,发间的香,突如其来地一并涌入她的堤防,心跳骤时作乱,震得胸腔里也漾起起伏的回声。然而意识来不及反应,脚下先不自觉地撤了小半步,身子跟着退,周南乔却好似早有预料,扶住她的肩轻轻一拦,唇贴近她耳廓,和声细语,“不要见怪,只是西式的礼仪。”

话说完,她重新正回身子,终于显出一丝踌躇,“你若是介意,下次我知道,便不这样了。”

“不,不介意。”

“不介意好,”周南乔笑意渐深,今晚月明,照得街巷亮堂堂的,连带着人心里也明快,不禁话又多了些,“我回来时给你带沈大成的粢饭团,好不好?”

叶思矩知道七月的天气糕点放不住,周南乔这一句纯粹是哄她笑的,便顺着说,“那我可候着了,到时候若是没见到,周小姐也不要来听戏了。”

周南乔即刻改口说:“倒不如往后有闲时间我带你去。”

两人又说笑一阵,叶思矩问:“是不是该走了?”她猜周南乔不好主动开口,因此自己提到。

后者向汽车的方向看一眼,司机把窗子摇下来,探头道,“四小姐,再晚该赶不及了。”

“我走啦?”她再回头望叶思矩,又变得十分客气,“耽误你休息。”

“不耽误,”思矩道,“谢谢周小姐陪我消闲。”

她注目车灯光点消失在路口,依稀察觉出一点异同,接送周南乔的司机换了人也换了车,从那位头发花白一半的大伯换成了个干练的小伙,车子上次还是一辆福特,价格她在报上广告栏里看到过,一千二百两银子,时下普通职员的月薪不过20大洋左右,而这辆新车的价格自然是只多不少。

朱门大户,物换人非的,究竟是不一样。

她把门重新闩好,没出几步,褚箫云又是鬼一样窜出来。思矩被他吓惯了,瞪一眼道,“你在这做什么?”

褚箫云一副任重道远的神情,“大晚上的,我怕你被绑票啊,这城里可不太平,拿枪筒子的都把自个儿当山大王看,眼里才没什么宪法纲纪。黑灯瞎火的,街上哪里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这么一捂一扛——”他边说边比划,可惜叶思矩目不斜视在前头走,看也没看一眼。他说得没趣了,挠挠头又开始追问:“对了,我说你和周府四小姐几时关系这样好了,我刚刚还瞧见你两个……”

叶思矩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师兄,你昨天偷偷溜出去吃酒了吧?”

褚箫云脖颈一冽,霎时其他事全抛诸脑后,闲篇儿也不扯了,闲话也不问了,慌里慌张地叫她,“嗳!别啊,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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