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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四)

作者:七峪 当前章节: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43

折返来云肆时刚过卯时三刻,距日午开市尚早,前堂只有孤零零一个人,臂弯里圈着只扁壶,凭几支颐,听见动静方抬头饧眼望过来。

屋什兰甄从她肘间抽出那只扁壶,细瞧一瞧里头盛的是酒是茶,又问,“在这里坐了一宿?”

款冬哼道:“不是有夜禁么?谁要白白候着你。”

她话里有置气的意味,屋什兰甄却只是轻飘飘撂了一句,“没有就好。”壶中是酥茶,于是把壶也重新搁下了。

款冬一时语噎,非但没能诘难住对方,反倒把自己的辛苦也付之东流了,只好有失矜高地小声弥补,“承天门晓鼓响时等着的。”

她语罢又支吾了一下,还想拦对方,好详尽盘问一番一夜未归的缘由,屋什兰甄却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人往楼上去,“有话不要在外面说。”

隔着衣袖,款冬仍觉出那只手仿佛刚自冰窟里捞出似的,冷得她一寒颤,险些把胳膊挣开,不禁忧心悄悄道,“你可还好么,手怎地冰成这样?”

屋什兰甄幽怨地哀叹一声:“怕是就剩一口气吊着。”

她只是想捉弄款冬,却吓着了苏耶娜,后者赶紧道,“我去将手炉暖上。”

“不急,”屋什兰甄忙止住她,私语道,“我诓她两句,你怎么也当真……去将那些收拾了,其他小事交由旁人便是。”

款冬又欲追问,但想到她方才的叮嘱,只好暂且噎在心里按下不表。

暖炉里炭熄了,苏耶娜又被遣去别处忙碌,清闲的人便也不得清闲,款冬自觉地去把炉炭点起来,房里不多时便热气熏腾。屋什兰甄在榻上歪了会儿,又重新坐起身,支使她,“你叫人打些热水上来。”

款冬正往银香囊里添着熏料,忽然被灼到似的,连带着耳根也烧红了一层,失态道,“你……你要如何……”

屋什兰甄不应,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香囊,“拿过来罢。”

她才走近两步,屋什兰甄似要伸手来接,实则只是虚晃一式,转而勾住她的衣带一牵,款冬不防有此算计,趔趄半步直往她身上仆僵而去,手里又有物事占着,只来得及在跌进她怀里时尽力偏开头,下颌撞肩胛,齿间顿时弥开一阵淡淡的甜腥。

屋什兰甄不放她,反倒问:“闻到什么?”

她连心跳也几欲戛然,哪里有暇去分辨什么气息,然而屋什兰甄既这样问,便勉强蹭在对方肩头急促地吸了两口气,酒香、熏香,带着身体温热的幽香,纷复交缭着,竟比西域的美酒更易醉人了。

款冬慌乱别过脸,强作平静,“什么也没有。”

屋什兰甄不置一词,显然对这般回应不甚满意。款冬只好又主动凑近了些,深嗅再三,“是……土腥气么,你去了哪里?”

“可见非是鼻子不灵,是心不专。”屋什兰甄这才撤手放开她的腰,“是硝土。”

款冬尚没缓过气来,又被此话惊得陡然一颤——这是制火药的一宗原料——她明知屋什兰甄有分寸,到如今更是断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否则任谁也难从这趟浑水里平安抽身,可听她说及硝土,却仍止不住地忐忑。

屋什兰甄见她满眼警觉,新鲜道,“活人都不怕,还怕起一抔土了?”

“你要硝土做何用?昨夜里又到底做什么去?那县尉呢?”款冬连问。

“先去将热水要了来,”屋什兰甄呵口气,把银香囊纳进袖里,幽幽地叹了声,“我身上实在冷得紧。”

款冬无法,知道她口风是硬撬也撬不动,只好依言去叫热水,又替她准备需用的皂角、菖蒲叶和苏合香之类,终于事毕,见人仍八风不动半倚在榻上,全不顾自己一宿坐卧不宁的样子,实在不近人情,便横生了调弄的心思,定要她吃一堑不可。

“阿甄姊姊,你受累了,不如便让妹妹伺候你宽衣沐浴,可使得么?”

屋什兰甄微挑起睫,由下而上睨她一眼,轻笑一声,竟不加忸怩地接受了,“难得琢儿有心,你来罢。”

“我、我……?”

“不是你自个儿说的么?”她半阖着眼,嘴角再一抿,天然便是一副含嗔带笑、桃花潋滟的神情。

款冬紧了紧牙关,“我细想想,却怕占了这便宜,让你勉强了——我倒是无妨。”

屋什兰甄意定神闲:“我也不怕你瞧。”

她支吾两下,搬出孔夫子之诫,嘟哝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你倒是克已。”屋什兰甄皮里阳秋,自己解衣下榻。款冬立即诚心躬行先圣之道,手上装作忙碌,低着头理帷帐上垂下来的丝绦,一条条抚平顺了拢在手心,大有理到猴年马月不作休的样子。

“转回来罢。”她音调不高,含一半的气声,“和你说薛矜的事,听也不听?”

款冬顷时便竖起耳朵,余光瞧她身子都已没到水下,才移了张矮脚杌子靠近些,急切道,“究竟发生什么?”

屋什兰甄这才将昨晚之事原原本本与她道来一遍。款冬听得心惊:“那县尉……可还活着么?”

“他?饮的好酒吃的佳肴,这会儿酒意正酣,醉而未醒,逍遥着呢,怎么能说到‘死活’上?”

那是醉而未醒么?那不是被你吓的……款冬正在心里议论,忽然又觉得屋什兰甄这语气很是耳熟,方想起这也不是她头一回面不改色地编谎了,难怪驾轻就熟。

她隔着水汽,端详那张皓月无瑕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似的,“我……能再问你一件事么?”

“我是人是鬼?”屋什兰甄料她的心思,“我若是鬼,你想好该如何自处了么?”

款冬说:“你若是鬼,我也不怕,人贪财好色,勾心斗角,鬼至多不就索命一条么?”她又眨了眨眼睛,目光闪亮亮的,窃声问,“阿甄,你究竟使的什么法子,是巫术么?可把他唬得不轻。”

屋什兰甄忽然意味深长一笑,“你那么爱同何娘子一处闲谈,却不曾听她提及过?”

款冬心头一缩,不知怎么能与何端仪扯上关系,愣了半晌,唯恐又牵连到无辜旁人,竟迟疑地不敢再张口追问。

“不是巫术,”屋什兰甄在澡汤中虚虚攥了一把,撩起几圈涟漪,复补上一句,“是粟特幻术。”

长安从不乏见奇技淫巧,入唐以来,幻戏更是鼎兴一时,朝野上下,莫不沉浸此中,而域外幻术而是以奇谲著称,如解肢刺腹、断首割舌后复原如初;又如鱼龙戏,使兽变鱼,鱼变龙;汉孝安帝时,已有海西幻人能变化吐火,易牛马首。此类异闻怪事数不胜数,难尽其详。款冬虽早有耳闻,却也只看过空手变物、画龟成活等娱乐戏法,人首化形一类的幻术还未曾亲眼一见,心中颇是震颤。

“可那硝土又做何用处?”

“我想,地府寒池,总要不寻常些,”屋什兰甄轻叹道,“那间宅子地板之下设有夹层,事先储好清水,再不断投以硝石,溶而成冰,因此才阴冷非常。”

而那薛矜本就心里有鬼,杯弓蛇影,疑虑甚重,直将自己吓出了毛病来。

款冬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提心,瞪着屋什兰甄,结结巴巴道,“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知什么罪果?”

“或是流二千里罢,总归比你好过些。”

依唐律,凡有所图害者皆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款冬舌挢不下:“你倒是乐观!”

“我又不曾伤他,连半根头发丝也未见得碰一下,”她寡淡道,“他醉酒误事,怎么决断都不应算做我的不是。”

“你也不怕那县尉被生生吓死!”款冬压低声,“退一步讲,若是失了神智成个痴人,也落得个大麻烦。”

屋什兰甄依旧不以为意,究问道,“我若是怕,当初包庇窃贼、蒙蔽官府时便该早早畏缩了,难道到今天才忽然知道怕么?”

款冬抿了抿嘴角,敛住眼里一丝罕见的怊怅,忽然探手,拇指和食指别住屋什兰甄的下颌,强迫人把脸扭过来——耳下有一片红,她用指腹抹了抹,见只是花掉的胭脂,才放心松了手。

“这是做什么?”屋什兰甄觑她。

款冬认真打量道:“那鄙夫可曾有欺侮你?”

屋什兰甄往前倾了倾,像是为让她瞧得再仔细一些,“要我起来给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么?”

款冬蓦地又被闹红了脸,指头戳着她的肩将人往回按,恨不得教她整个人都沉进桶里不出声了才好,“你没有长嘴么?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不能够自己讲?”

“他不省人事了,我还在这里同你讲话。”

款冬最听不得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是,你有本领。”

屋什兰甄攀在桶缘,枕着手臂歪头看她,喃喃自语说,“我有分寸。”

“薛矜此人,刚愎自用,又莽而少谋。”她轻声道,“我早先便觉得奇怪,李悌等人丢了密谶,自然寻谶灭口是第一等事,分明时候越久,谶文广布开来的几率便越大。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孰能捺下心设这样久一局棋?”

款冬也觉出蹊跷,不由得屏住了息。

“依来云肆的消息,薛矜近几月时有出入京兆府廨,而京兆尹张去奢同李悌二人又是故交,我便猜测他必已受命于张尹寻那密谶,只不过他与张、李二人似乎非同一心。”

“那日西市被处决的替死之人,想是张尹安排,为的是尽快平息风波,在明面上将此事揭过,暗里却继续追究。”款冬如梦初醒一般。

屋什兰甄道:“不止如此,此案只要付诸公审,终究瞒不住密谶之事,现在让他者背去了罪名,往后抓到真正的窃贼,以私刑秘密了却,才是万无一失。”

“而事情唯一的纰漏便出在薛矜这里——若依此计,他捞不着太大功劳,只能寄望于日后张尹提携;然而不依此计,他也别无选择。”她凝视款冬,眼里的亮像风烛一样黯沉下去,“可偏就此时,有了变数。”

“是什么?”款冬嗓子有些发紧,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却不愿置信。

“你来长安,是独自一人来的么?”

她心底最后一根弦仿佛清脆地断了,却平静接纳了造物的愚弄,“是,也不是。”

“你涉这般险救他妹妹,他却以怨报德,你不悔么?”

款冬未应,而是问,“他向薛矜揭举我,是么?”她长长吐一口气,脸上透出一丝恍然的微笑,凉声道,“原来他揭举我,便是那一变数。”薛矜正是得知此窃盗案居然与曾在洛阳为患的流民“不耘人”有所干系,才暗自萌生了树立功名的心思,未将这一线索告以张尹,反而独自擘画起一盘大棋,欲请君入瓮,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也是一时灵光,一时又糊涂。”屋什兰甄叹息,“从李悌家中取得的财货,除却替小蘋赎身而搭进郃六家的钱,剩余的大概也在去菩提寺那日被你藏在寺中,再等翌日平康坊诸人前去听讲经时,由她偷偷取走了罢。”

“都瞒不过你么?”她笑道,“我带在身上不方便,交由章渌——便是小蘋姊姊兄长的姓名——我与他也无太大交情,并不十分信得过,最终还是托给小蘋姊姊代为保管。其实来时我心里便清楚,这一程倘时运不济,大抵也难活着走出长安去罢。”

“他为昧下这点财宝,甚至不惜害你性命,你当真无怨言么?”

“我要带蘋姐姐走,从来不是因他章渌,哪怕不是章渌,是什么猪马牛羊也一样,因此无甚好埋怨的。”她正说着,却突然间眼睛发酸,不是滋味起来。

“我答应过会让你平安离开长安,”屋什兰甄轻轻说,“不需要难过。”

“我是为这个么?”她望一望对方,一股陌生的涩霎时间从喉口流向五脏六腑。她毫无因由地迫近,迫近她的唇、她的鼻,她岫玉一样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屋什兰甄仿佛是一尊岫玉的像,有人逼近,她却连闪躲都不知躲一下,要静静矗到海枯石烂一般。

“你在发什么愣?”款冬怅怅地蹙起眉心,“若真被人轻薄了也不晓得么?”

屋什兰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避而不答,“你过去问我,为何替朝廷做事,不替百姓做事呢。”她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渐弱下去,“我不为朝廷,也不为百姓,我所作所为,过去是为我自己,现在或是为着——你明白么。”

“阿甄,我若说我后悔呢?”款冬怃然,好似被汲去了全身的气力,分明怀藏了千头万绪要讲,此刻却如鲠在喉,“我将你的安危牵扯进一盘烂棋,你却真心实意为我。”

“可是我不悔。”她静静擦去她眼下的泪,又一次柔声道,“不需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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