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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可要金风玉露时

作者:七峪 当前章节:6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43

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叶思矩生活里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早上没人管她晏起,一觉睡到晌午也是常有的事,然后周南乔便会带她去吃沪上的各色风味馆子。川菜以“大世界”东首的都益处为佳,蟹粉蹄筋、清炖鲥鱼皆是招牌,粤菜要数北四川路的味雅酒楼,除一些罕见野味外,潮汕牛肉也备受称道,镇江馆的肴肉包子咸香不腻,四时春的馄饨水饺汤鲜馅嫩,京馆则是上海伶界宴请聚会的首推之所。

这几日连绵的阴雨,两个人都不愿意沾一脚水,下午便只窝在阁楼里吹风。阁楼挑高受限,因此取和风的茶室设计,设木质地台,铺蔺草席和褥子,作榻榻米供喝茶休息。只不过周小姐没有十分喜欢,榻榻米上放了有垫脖子垫腰的软枕,她也不用,叶思矩只要一坐下,她便散着骨头往人家身上倚。“改日教人换张床垫来,硌得身子痛,你不觉得么?”

叶思矩说:“比不上大小姐金贵。”她稍稍动了动肩头,小声诽道:“这才是硌得身上痛呢。”

周南乔笑:“你说难受,我便起来了。”

她不说,也故意不给周南乔情面:“我们从小吃苦头的,自然也比不上大小姐娇气。”

周南乔笑个不停,卷了薄毯将两人一起盖进去,忽然问她:“上周叶伯伯来信,问你几时回天津去了么?”

思矩含糊道:“也未细说,不过过年之前总是要回去的。”

周南乔又问:“你回天津去了,还会记得想我么?”

她微微愣了愣,仿佛这才意识到周南乔是未必要回天津的,顿时三分委屈,两分埋怨,剩下是满当当的失落,“你以后……就留在上海不走了么?”

周南乔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我留在上海,你不舍得?”

叶思矩又有些恼她这一份明知故问,抿着嘴也躺下,一言不发翻过身去,雨天的潮气沾到眼圈上,睫毛也变得湿而重,轻轻地颤起来。

眼见人要生气了,周南乔忙从她背后抱上去,揽着腰将人搂回来,“骗你的,你去哪我也去哪,不是说好还要去玉皇庙看你卖糖人儿么?”

叶思矩道:“又没有非要你去。”

“是我非要去,”周南乔依着她说,“我舍不得,离不开,我想要跟着你,你要嫌我黏人了么?”

雨势骤急,豆大的水珠敲在老虎窗上,灰蒙蒙、湿淋淋的一片,这样的天气待在温暖清爽的房间里听雨声最是惬意。两个人百无聊赖地静静躺了一会儿,周南乔忽然想起她的肩伤,探手碰了一碰,柔声问:“今日天气阴,又疼了么?”

叶思矩瑟缩一下,慢慢推开她的手,“昨晚上疼过了,现在反而不怎么难受。”

“下次和我讲,”周南乔叹气道,“多泡一会儿热水澡,或者用艾条灸都好,不要自己痴愣愣忍着。”

叶思矩便瓮声瓮气道:“我肩膀疼,你不安慰也罢了,还要埋怨我傻,真教人难过。”

这话如何听如何耳熟,周南乔挠她的腰,“闲着没事,学我这些做什么?”说着将胳膊收紧些,埋头到她后颈用鼻尖蹭。叶思矩怕痒,忙去扣她的手,回头连声央道:“我知错了,好姐姐,就放过我这一次,再也不敢了——”

她方笑着作罢,但仍不松手,将人锢在怀中轻轻咬耳朵。叶思矩的脸立时便烫了,骨头也像被塞进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炼化了一般软,“做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中推不出来,只支吾道:“别……”

周南乔撑起一半身子,往她唇边蜻蜓点水地一啄,“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好玩在哪里么?”

叶思矩猜到她一准没好话,不搭茬,可有人的手不安分,从脸颊顺着脖颈往下溜,再由领口钻进去,握住她的肩头,留连不走了。

“不如你有意思。”她眨了眨眼,“这样喜欢卖关子,不去做生意才真是埋没了你。”

周南乔将手从她衣衫里抽出来,垫到人颈后,又凑近了一吻,这一次吻不在嘴角,正正地落在唇心上,而后重新正回身子,饶有意兴地端详叶思矩——她好玩便好玩在这一处,嘴唇只稍一亲便水润嫣红,比胭脂更灵,比樱桃更软,愈显得唇朗齿鲜,说不出的风情。

“我只见过人害羞时脸会红,怎么还有人连嘴唇一碰也红起来呢?”

“想应是过敏了。”

“真如此么?”周南乔靠上她的肩窝,狡黠地打量道,“只我碰过敏,还是任什么挨一下都过敏呢?”

“我不知道,”叶思矩眼神真纯,话却是在坏水里泡透了,才懒洋洋捞出来给人听,“等日后有机会亲过别人,到时再说给你,可满意了?”

“你敢,”她果然忍不下,轻声威胁道,“你若是想跟别人好了,我就将你关起来、藏起来,亲自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看着你,不准你离开我视线一分一秒,哪怕是插翅的鸟儿也逃不走。”

叶思矩用指尖去揉她的眉头,笑道:“呀,你还好意思关我么?我才是要把你关起来,省得你得罪这个招惹那个,东躲西藏的,真真是没个安生。”

周南乔便也随着她说笑:“你关着我罢,哪里都行,只要你高兴,捆起来绑起来也行。我也不难养活,有稀粥喝,有馒头吃,晚上有半尺宽的地儿睡一夜便够了。平日里你在外头有戏要演,我还能替你看着家,擦窗煮饭之类的,不比雇些个外人信得过?你若是不爱养闲人,我也能给你做跟包的,准让你称心合意。”

“那采缨如何是好?”

周南乔不假思索:“采缨跟你久了,自然比我明白些,大事小事交由她吩咐,我呢只负责鞍前马后,这样可好了?”

叶思矩笑得止不住:“我不敢,周小姐金枝玉叶,谁敢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我是折不起这个寿。”

周南乔又说:“跑前跑后不行,那么贴身伺候我也很情愿。”

叶思矩被她这话猛一噎,热着脸丢下两个字:“……轻浮。”

“只对你这样,也算轻浮么?”

“算。”

周南乔碰到她的额头,另一手捏上她的衣领,仿佛真准备“贴身伺候”似的,“就算是轻浮,难道你真不喜欢?”

叶思矩说不过她,偃旗息鼓了。

终于有难得一见的好天气,连阴小半月的天澈明如洗,日光也好,空气也好,叶思矩便搬了躺椅到阳台上泡茶透气,周南乔下午出门去了,她便自己消遣,断断续续哼一出《红拂传》:

“见春光三月里百花开遍,

撩人春色是今年。

随风弱柳垂金线,

灵和殿里学三眠。

红襟紫领衔泥燕,

飞来飞去把花穿。

半空中又只见游丝百转,

逗得我红拂女愁绪添。

难道说忘却了羞涩腼腆?

为郎君顾不得抛头露面。

……”

周南乔隔很远便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摆弄花瓶,她今日穿了一条珍珠白的翻领西式连衣裙,散着发,天光之中,鲜妍得像油画里的少女,然而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么,否则不至于等轿车开进院子了,才迟半拍地歪头向下面看。

她招手了,周南乔却只笑不应,上楼“兴师问罪”去:“做什么呢,我好远便瞧着你了,你却看也不看我。”

“我正闲了太久无趣,一时走神未留意到。”叶思矩给她也倒茶,送到面前放着。

周南乔未动那茶盏,且挑刺道:“闲着无事也不知想想我。”

“有没有两个钟的工夫?还未开始想,你便先回来了。”叶思矩说。

“我惦念你,路上才赶得急,回来早反倒成了错?”

“你不带我出去才是错。”

“叶思矩,你怎么好意思讲这话?”周南乔用了些力点她眉心,半真半假地怪,“你今天若不是咳成这副样子,我根本不会出这趟门。”

思矩心虚地缄口不语,这毛病也有了些时日,可她拖着不肯看,只当是前些天贪嘴在都益处吃辛辣的呛住了嗓子,多喝些清凉润喉的汤水便是,谁知一连几日非但不见好,反倒愈演愈烈起来。周南乔知道再也拖不得,不听她申辩忙请了大夫来看,给开了几方药,又交待些调养的药膳可以煮来吃——她下午便是照方子抓药去了。

“梨子已经教文仙蒸上了,药还要熬得久一些。”周南乔说完,又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还教人在天津物色了几处宅子,等我们回去了,一起去瞧一瞧,看有没有你中意的。”

叶思矩不会意,懵然道:“我么——我也不熟悉这里面的行情,由得我做什么主?”

“你不做主谁做主?”周南乔嘴角一提,理所当然道,“作聘礼,作嫁妆,你高兴作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脸上霎时飞红一片,羞得要说不出话来:“你又在乱讲什么,谁、谁要同你谈婚论嫁了……”

周南乔看着她的模样笑,用手去捧那烫人的两颊,凑近了再问:“好,不谈婚论嫁,金屋藏娇可还使得么?”

叶思矩推开她,捂脸道:“梨子一定煮好了,我要下去瞧瞧。我嗓子难受得厉害,不与你讲这些没边儿的。”

“煮不好的,我叮嘱过她了,要蒸上一刻钟才行。”周南乔揽住她的腰。这一会儿风大了,十月已隐隐转寒,她怕叶思矩再着凉,弄个雪上加霜出来,便带人进房间里去。

“不过我也是真心同你说这些,”合好门窗,周南乔又道,“往后若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不用拘别人的意思,只要合自己心意便好。房子也一样,不求最华贵最高雅,唯独须让自己可心。我知道你在上海住得多少还是不自在,我也是,因此将来回天津去,地段择热闹的还是僻静的,建筑选中式的还是西式的,甚至里面的装潢,自然都要你我两个人商量着来,让我们两个都满意才是。”

叶思矩不料她这般认真,心里糊涂地涩掺着甜,这话里明明没什么甜言蜜语,却比地久天长的许诺入耳入心,她长久地定眼望着对方的脸,徐徐说:“我其实别无他求,只要是周小姐便好。”

“是真心的,还是逗我开心的?”

“是真心的。”

她满足地叹一声,唇去含叶思矩的耳垂,感受她过电一样的颤栗,身段随着软下来,在她怀里像一匹绸,眼神也如化了一般朦胧地晕开。那双眼上罢妆到台前时神采斐然,目光如电,平日里看人却极是柔情,空空出神时甚至能瞧出几分连嗔带怨、欲说还休的意味来,竟仿佛湘妃显化一般。难怪叶宗棨起初想让她学青衣,天然一段痴缠,隽秀无比。

“刚才的话,我若是还想再听一回呢?”

叶思矩气息乱了,抵在她颈窝平复,心却愈跳愈快了。不只是她,周南乔也一样,穿进她发里的指尖也在颤。

“只要是,周小姐。”

回天津的事既已提上日程,上上下下自然都要仔细打点。

周南乔连连保证再不掺和政事,末了又说:“那褚玉璞天天四面树敌,这几个月过去,恐怕早连我姓什么都记不得了。”

汪会川听出她不思悔改的意思,急得跳脚:“话岂是能这样讲?”

“总之你不要担心,”她轻飘飘地笑,“况且我最近在琢磨些新的生意,忙得紧,暂也顾不上数落他那些埋汰事情。”

汪会川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再紧口气,打听道:“四小姐,您又有什么生意,我帮得上忙么?”

周南乔置之不顾,只管春风满面走了,“小生意,我的私事。”

文仙是不同她们一起北上的,她本就是吴地人,很小年纪便跑到上海给人家做女佣,短则三四月,长则一两年,跟四小姐的时候不长,她却相当不舍——四小姐纵然有时任性些,可人很是亲切,脾气好,修养好,她在这里做事,每天心里总是愉快的。因此从汪秘书那听见要开始准备行装,便忙跑去问:“四小姐,你们马上便要走了么?”

周南乔以为她是怕没有活计,便宽心道:“我们虽不在这住了,房子却需有人定期看护打扫的,工钱虽不是每日有,但也是笔稳定的收入,定不会亏着你。”

文仙说:“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怅怅地绞着指头,“叶小姐说,以后带我去听她的戏,我还以为你们会在上海留久一些呢。”

“思矩这样和你说的么?”周南乔稍作忖度,“你若是家里方便,不妨和我们一起去天津,正巧我那边也将缺人手,只不过刚开始或许要忙碌些——看你的心意。”

文仙喜出望外,不敢置信地自语了好几回。周南乔好笑,看她要无措得手脚打转儿了,随便找了个名目让她帮忙去,文仙这才嗵嗵嗵跑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干劲。

报上的头版仍是南北战事,周南乔问:“你害怕么?”

她将报纸折起放回去,无奈地笑笑,“我有什么好怕。”

叶思衡一去只回过那一次信。思矩起初总不踏实,但周南乔说:“以她的身份,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罢。”

她想来也对,不过“想来”是一回事,“想”又是另一回事。

叶思矩这天出门去,看望叶宗棨在沪上的旧友,这对夫妇如今经营剧院,听说思矩到上海来也曾邀她演出,可惜她唱不得,只能惭愧辞谢了,不过另择了日子带礼物去拜访。回家后周南乔问她是否一切顺利,她却说:“我今天回来时,从外白渡桥上过了。”

周南乔不解:“那里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摇摇头,微笑着道:“不过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师父和我说,送别处要苦瘦,倘若和那外白渡桥一样,还如何叫人销魂呢?那一回真让我好生丢面子,也不知是着什么魇,莫名其妙说出那些无厘头的话。”

周南乔笑道:“我觉得有趣得很呢。”

“就是你最爱取笑我,”叶思矩虚情作恼,“且因为你我才出那般丑的。”

“你因着这个记恨上我的么?”周南乔牵过她的手,将人拉到怀里坐,“难怪那阵子我总觉你奇怪,与别人都好端端的,偏对我总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话也不肯讲,害我每天要多照好几回镜子,看自己是长成了个什么青面獠牙的模样,让你这么怕。”

叶思矩再也忍不下笑,“倒也不是怕。”

是什么呢?是不见你心痒,见你心怯。为什么呢。

她放松了身子,倒进周南乔的怀中,匀了口气再道:“不过我后来想了想,或许他们是有道理的。”

“怎么讲?”

“若灞桥不窄,不难,不险,都作了阳关坦途,古往今来,怎还会有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过桥人呢。”

周南乔微微一怔,可叶思矩已经微微支起身往她唇上一点,将她神思勾回来,“这一回不能再怪我没有想你了。”

窗外的梧桐叶已簌簌地落,半青半黄,方有了一丝秋的萧索味道。只不过室里依然生机葱茏,秋海棠开得最盛,案头清供两日一换,蟹爪瓣的银菊,红蓼配木芙蓉,白的黄的木樨花,有时也弄些不知名的乱花闲草,是两个人一道在院里采的,摆来赏玩亦别有一番趣味。

叶思矩倚在美人榻上,叹声道:“我以前唱连台,一场便是几个钟头,如此唱三四日也不曾碍事过,如今一闲,反倒闲出毛病了。”

“不是教大夫看了么?你那叫做内寒外热,体虚得厉害。”周南乔抬眼瞥她,语气严肃,“好容易有段空闲时日,能仔细将养一阵,容不得你不听话。”

叶思矩捧着小盏,琢磨了一会儿,问她:“你说‘娇气’也会传染么?”

“这话是作什么意思?”周南乔反笑,“难不成这也能赖上我了么?”

“偏就是赖上你了,又如何呢?”

“当然是极好。”她依旧笑着,翻晒那油纸上的药材,前两日又潮,她怕存放不当,故而趁天好拿来通风处再仔细晾晾。

叶思矩闻着那一阵清苦,不由得颦首,“那大夫不知每次开的什么,我从前也喝过汤药,未见得有这样苦。”

“无论如何都要喝,你少推三委四。”周南乔正色道,又细细辨识药材,拨散开指给她看,好言哄劝,“这一副总不苦了,你瞧,这是甘草、杏仁,紫红的小果是五味子,那几朵花蕾是款冬……”

叶思矩不知缘何笑了,认真端详道:“当真是一种花么?”

“也是一味药。”周南乔说。

款冬是一味药。

医有情痴,解相思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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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金风玉露时”出自李商隐《辛未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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