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近年来大力开发郊区,从一片片田渐渐高楼大厦平地起,并且政府有扶持,很多初创公司都选择在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写字楼。
放眼望去,隔壁的写字楼里哪怕在深夜仍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听到身后的敲门声,沈星南喊了一声“进”,随后转过身,背对窗外的夜景。
“总部的搬迁已经全部完毕,小千和咱们总部的主力从程澈那边辞职了,明天早上九点钟,全部来这里到岗。”
老狗将沈星南办公桌上的茶水倒掉,换成了一杯热牛奶。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沈星南这种状态了,像是一尊不会哭,不会笑,对什么都是一副淡漠的石像。
这段时间以来,沈星南除了她们这些一直跟随的小千等人,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
尤其从江城机场回来以后,状态很不好,任凭程澈转移挥霍她这些年的所有心血,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在沈氏,似乎也没了当初的那份执着,眼睁睁看着在沈氏的实权被周家人一点点瓦解。
程澈救了她,又毁了她,她爱上程澈,却也伤害了程澈。
世间百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题,老狗可以帮助沈星南夺沈氏,也可以帮助她东山再起,但她的感情问题,她也束手无策。
见沈星南只是望着那杯热牛奶,她拿起来放进微凉的手心,看着自家老大眼下的青黑,心疼道:“把这杯牛奶喝了,等下我带你回去休息。”
沈星南名下的房子程澈一个没留,全部转走了,虽然没有赶沈星南出去,不过沈星南已经被伤透了心,不想和程澈再有任何瓜葛,直接搬进了老狗家里。
老狗看着每天勉强睡两三个小时的人,心中对沈星南的身体盘算过,最多再撑一个月,然后她就要把崩溃昏死的人往医院送了。
见沈星南非常给面子的抿了一口热牛奶,老狗心中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刘董最近和周飞走的很近,估计周家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明天我再去请刘董吃个饭……”
沈星南将手中的牛奶还给老狗,漠然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她抬手打断老狗的话。
“不必。”
“老大……”
老狗不理解,董事会除了原本就和周家一丘之貉的那几个董事外,沈明谦出事后,一直保持中立的三位董事已经有一个被周家拉拢过去,若是这个刘董再被拉到周家阵营,进一步瓦解她在沈氏所剩不多的实权,沈星南在沈氏只会更加被动。
沈星南转身再次看向窗外,隔壁写字楼里零星的几扇亮着光的窗子也都黑了。
“沈尧休学了。”她说。
老狗几乎是一瞬间就读懂了沈星南这话的意思。
沈老爷子和沈明谦相继退出沈氏舞台,周家想要名正言顺掌控沈氏,并且更加强有力地踢她这个沈家人出局,那么要做的,就是拉同样有着沈家血脉的沈尧正式进入这场游戏。
“你猜周家会安排那个草包坐在什么位置?”沈星南似笑非笑地问。
老狗将沈星南还给她的牛奶放回桌面,抱臂嗤笑:“肯定是接替沈明谦的位置咯。”
沈星南点头,“不错。”
历史上,外戚干政,发展自己家人势力,杀主位,立傀儡儿子以名正言顺地把江山换个姓的事件也屡见不鲜,周巧慧觉得她是下一个吕后,或者下一个武则天?
沈家老宅中,三名护工站在沈老爷子的门外面面相觑,门并没有关严实,或许是刚刚进去的人没留意,也或许是并不在意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沈老爷子浑浊的双眼盯着床前的年轻女人,嘴角翕动,奈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分钟前,沈星南来到这间屋子,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简单讲给沈老爷子,他愤怒,痛苦,想要掐死周巧慧,但却躺在床上连屎尿都控制不住。
他望向沈星南,这个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孙女,她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并且有能力有手段可以和周家人周旋,若是她能夺回沈氏,那么他愿意将沈氏交给沈星南。
至少沈家几代人打拼出的商业江山没有落入外人手中。
沈星南读懂了沈老爷子眼中的意思,她抽出一旁的纸巾,将沈老爷子嘴角由于激动而流出的口水细细擦过。
动作熟稔又轻柔,毕竟这种事从沈老爷子出事后就做过不下数十次,只是今天,此前数次的厌恶与恶心在今天全部不加掩饰地挂在脸上。
沈星南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抽出一旁的酒精瓶在手上反复喷洒,眼中的厌恶还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有恨,是积攒了二十几的恨,有畅快,是看到二十几年来痛恨的人此刻生不如死的畅快。
沈星南抽出纸巾,优雅擦拭指尖的酒精,“老东西,你早就该把沈氏给我的,事到如今才想到我,不觉得太晚了吗?嗯?”
沈老爷子听出了沈星南的意思,苍老的眼皮不时抽搐,眼皮下暗沉的眼珠狠狠瞪着沈星南,若是身体无碍,恐怕早就将床头的水杯摔向沈星南,并怒骂一句:“混账东西!”
“爷爷息怒。”沈星南含笑,俯身温声说出最冰冷的话:“不要就这么气死了,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的沈氏是怎么变成周家的囊中之物。”
说完,沈星南直起身,将垂在胸前的发丝撩到身后,提包往外走。
“大小姐。”三名护工毕恭毕敬向沈星南问好,其中一个眼神往外瞟了一眼,沈星南会意,向花园方向走去。
沈家老宅的花园从前是中式典雅的山水亭台,沈明谦出事后,周巧慧将花园大肆改造,将近一半的园子已经整改成了西式风格,整体看起来不伦不类。
沈星南查探到花园四周没有第三个人,便缓缓走近雕塑后的男人。
“韩叔。”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沈星南望着面前的男人,岁月在他的脸上刻出痕迹,男人二十几年如一日的三七侧背发型上,如今已经布满斑驳的白发。
当初是韩叔亲自开车将她从庆市福利院带回沈家,甚至初到沈家,被沈尧排挤时,也是对她颇有照顾,如今沈家变了天,韩叔等沈家老人被周巧慧打压,处处掣肘,根本进不了沈老爷子的房间。
“爷爷很好,您不用太担心。”沈星南说,也多亏了韩叔后面跟她通风报信,从安市回到江城以后,她才得以第一时间了解沈家的全部实情。
“谢谢大小姐,”韩叔对待沈星南依旧很尊敬,“刘董昨天晚上来老宅和周飞他们吃了饭,可能……”
沈星南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她看了眼四周,小声对韩叔讲:“沈氏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韩叔。”
“沈氏的局势任凭力挽狂澜也不可能扭转局面,我努力了很久,但……您可能也知道了,我想要的东西都在失去。”
“也许那些本就不该属于我。”
在韩叔诧异的眼神中,沈星南说出后半句:“我要离开江城,去海外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韩叔忙问:“那大小姐您,还会回来吗?”
一阵夹着凉意的春风拂过,耳边是中西合璧园林的沙沙声,沈星南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
“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