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拂晓,于之远就听到门上轻微响动,他警觉地侧耳,又听见两声,忙爬起来,开门,只见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低头朝他一躬身,“请问阁下可是于之远于大人?”
“正是,你们是?”于之远问。
“在下是李桢李大人府上派来接于大人进府的。请大人赶快收拾下。”来人客气而恭敬,于之远放下一颗心,点点头,把门掩了,去叫刘瑞丰。刘瑞丰迷糊了半夜,这才刚刚睡着,但警觉的他还是在于之远一出声就坐了起来。
“来人了?”刘瑞丰问。
于之远点点头。刘瑞丰没再说话,在床上坐了片刻,穿衣起身,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黑衣人上了一辆马车。
城门已开,人迹稀少,这个冬天的早晨,洛阳城格外宁静,刘瑞丰撩起车帘,眼不错珠地一寸寸看过去,清晨的街道像一个初生婴儿般洁净新鲜,路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偶有农人村夫担了新鲜的蔬菜,步子紧密,冒一头汗,赶往市场,一条狗在溜达,闲适又孤单,看到马车近来,它让在一边,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与刘瑞丰对视着,直至车行往前,目光拉远,消失不见。刘瑞丰的内心,就在那一刻,真正平静下来。
离开洛阳仅几天,这座城池其实什么变化也没有,可是,在刘瑞丰眼里,却显得如此不同。离开的那天,他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快就会回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此刻,他是来自投罗网的,他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驶过这条大街,看到这边的街景,因此,他的目光和内心都无比贪婪,看不够,想不够,然而,随着得得马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远了,消失了,回不去了。
光禄府离皇宫只一步之遥,刘瑞丰当然知道朱七为何把李桢安排在这么近的地方,相对而言,这里离城门很远,马车几乎走了一个时辰之多,暗淡的晨光已经明亮起来,街道仿佛在瞬间热闹起来,早餐铺,茶馆,药铺,菜场,一切,融入了滚滚红尘中,那些嘻笑的,麻木的,愁苦的面孔,在这巨大的舞台上自如地演绎自我,和每一个早晨并无二致,可是,这对于刘瑞丰来说却是如此的不同,这是最后一次,他在这烟火迷漫的人间走过,即使朱七能饶他不死,他也不会再有自由行走在这里的机会,不,他也不要这样的机会。刘瑞丰看过人间的另一面,因此他不会被这繁华的假象蒙骗。
于之远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本来,他有几句话要关照刘瑞丰,可是,看到他的神情,不忍打扰,或许他的心情,于之远不能全盘了解,但总明白一二,此刻,也许陪伴他身边就是一切。
李府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东侧的角门虚掩,显然正在等待这辆马车。
下了车,黑衣人在前面引路,走过荷花池,刘瑞丰怔了一怔,巨大的荷花池静静的,一塘残荷形态各异,被冰封在池水之中,褐色的枝干荷叶正在休眠之中,却保持各自青翠时的样子,这是上天的手笔,绘下的图画。李桢始终是个风雅之人,琴棋书画皆妙,这一池残荷的意境,也只有他想得到。这一点是刘瑞丰最困惑的。李桢三岁被强行抱离皇宫,从此踏上颠沛流漓之途,到了少年时,生活才稍稍安定,那时,他遇到了朱七,遇到了自己,可是,这奔波不定的生活苦楚并没有在李桢的脸上心上留下任何痕迹,三人之中,他永远是恬淡安宁,胸有静气的那一个飘逸之人,连朱七都比不上他。难道这就是三百年大唐皇室留给他的基因?刘瑞丰听过朱七对于唐僖宗的评价,朱七说那一日是僖宗禅让,应该是他一生的至暗时刻,可是僖宗的脸上,仍然有一种清逸安静,大势已去的泰然,这是装不出来的,是流在血液里的气度与风骨,绝非常人能拥有。据说李桢当年在朱府养伤时,依现在的情形看,无疑是寄居在生死场里,可他依然对朱七说过,残荷听雨的意境是何等美妙!眼前的这一塘残荷,一定是李桢的手笔。朱七爱的,也该是李桢这种宠辱不惊,潇洒不拘吧。
整个过程像一部默片似的,刘瑞丰随着于之远到了李桢的书房,也是他今天的生死场,只是,令刘瑞丰奇怪的是,朱七不在,可能太早了,他还没有过来,除了季云成和李桢,就是他和于之远,四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话,坐了下来,季云成给各人施茶。
李桢看到刘瑞丰时,心里吃了一惊,眼前的刘瑞丰与十多天前判如两人,他不是没有收拾自己,而是他的脸色与眼神毫无光彩,像一场大病了似的。他也不抬头看别人,只抬手喝了一杯茶。李桢心里十分难过,叫了一声:“瑞丰?”
“呃,李大人!”刘瑞丰回应道,声音冷漠迟缓,略带沙哑。
“瑞丰,你还好吧?”李桢问。
“好着。”刘瑞丰苦笑了一下,“我好着呢,让大家担心了。朱七,呃,皇上他会过来么?”刘瑞丰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大家一眼,他发现李桢也憔悴了许多,忧伤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银子呢?瑞丰,你知道这件事情让朱七多么为难!”季云成有些生气,说完,又看看于之远。
于之远摇摇头,银子的事,他还真的不知道,再说了,他们一路直奔李府来了,路上根本没有停顿。
“银子我会交给皇上的,季师傅不用担心。”刘瑞丰温和地说。
“瑞丰,你可要说话算数,不然,我们就是白来了,不如你告诉我,我找人去把银子运过来,朱七见了,也好消消气。”季云成心急,说。
“是啊,我同意季师傅,你们俩先在这里说话,我们去办银子的事。”于之远一听,忙站了起来。
“也行,银子就在我府上东厢房下面埋着。”刘瑞丰静静地说。从李府到刘府,距离不近,刘瑞丰很想支开他俩,和李桢好好说几句话。
不知就里的季云成和于之远听了,掉头就走,想着能在朱七赶到之前把银子带过来。
“好了,现在就余下我们俩了,瑞丰,过去的三年,我们处得像亲兄弟一般,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很需要钱么?我有啊,朱七也有,你为何做这等傻事,如今你让朱七怎么办?”李桢的声音里有愤怒,更有怜悯。
“李桢,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就让我这将死之人保持这个秘密吧。”刘瑞丰笑了一下,说。
“可是你说出来,若情有可原,朱七才能法外开恩。”李桢急了。
“我不需要他法外开恩。李桢,爱上朱七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本来想问楚儿的,可是显然 ,我没有机会了。你能告诉我吗?”刘瑞丰岔开话题。
“瑞丰,事到如今,你还有心开玩笑。”李桢恨道。
“我不是开玩笑,正因为事到如今,我才想把没有搞清的疑惑都搞清楚啊!”刘瑞丰笑起来,笑声干涩。
“那也恕我无法回答你,但这与你的事真的不相干。我只问你,等下朱七来了,你要如何为自己辩驳?”李桢叹了口气。
“李桢,我们兄弟一场,我和你说真心话,我不想辩驳了,朱七说东,我决不往西,我听凭他就是了。大错已成,我知道朝堂上下有多少眼睛盯着这件事,我不想为难他。”刘瑞丰的语气里不乏真诚,听在李桢的耳朵里格外的难过。
“可是,他若要你性命···”李桢难过地低下了头。
“拿去不谢!”刘瑞丰的嘴角一抹笑意。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可是从早上进门到现在,几乎一直在笑,这种反常才是要命的,李桢心想,刘瑞丰怕是已经作好了准备,若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自己,于大人,哪怕朱七,也救不了他。李桢突然想到,那些银子,根本不可能在刘府,刘瑞丰出逃之后,刘府几乎掘地三尺给搜查过,要是在的话,哪里逃得过?刘瑞丰此举,是为了支开他们两位罢。
“瑞丰,我们还年轻,若留得性命,即使犯了错,来日还有报效国家的机会,若没有了性命,一切何从谈起?所以,等下朱七来了,不管他如何震怒,你一定要保持诚恳认错的态度,你要理解他的心情。”李桢苦口婆心。
“李大人此言差矣,我刘某人犯的可是死罪,死罪还加一等,朱七岂可以我的态度来决定对我的处罚?李桢,你是一时急糊涂了,其实,此时的朱七心中早有了决定,他不会因为我的表现而改变决定的,你要知道,他可是大梁的天子啊!”刘瑞丰依然笑着,笑李桢的痴顽。
事实上,他说得对,身犯国法,死罪之身,朱七岂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决心,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正在赶来李府的朱七心里已经下定的决心是,放过刘瑞丰!他知道他要因此承担什么,可是,他不想伤了那么多人的心,这些人对于他朱七,很重要!
刘瑞丰的少卿府早已经铁将军把门,前后大门各有守卫严防死守,季云成一见,才想到走的匆忙,什么凭信都没有,人家怎么会让他进去,果然,交涉了半天,还是不行。一听到他们是去刘府找银子的,守卫的小头目就笑了:“刘瑞丰贪墨的银子怎么可能藏在刘府?他不会那么傻,再说了,刘府的每一寸地,我们都细细搜查过了,可以说掘地三尺,无一遗漏。”听到掘地三尺,于之远明白过来,拉了季云成就走:“回去,我们上了那小子的当了,他是要支开我们,这会朱七也该到了,快走,别弄出什么事情来。刘瑞丰这小子的功夫,还是三个人之间最好的。”季云成一听,额角冒汗,人说老奸巨猾,被个毛头小子轻易给耍了。两人回身直奔光禄府而来。
朱七和楚儿已经到了李府大门,为避人耳目,他只带了几个随从,楚儿连宫女都没有带,朱七嘱侍从留守在院子里,刚要和楚儿踏进李桢书房所在的南院。听见脚步声响动,回头,却见季云成和于之远满头大汗地赶来。
两人请了安。朱七故意问:“于大人,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来了洛阳?”
“唉,还不是为了瑞丰那小子,我是来求皇上开恩的。”于之远直白地说。
“于大人对我有恩,朱七一直铭记不忘,可要是为刘瑞丰求情,于大人就让我为难了。”朱七公事公办,他心里再难受,也要挡住这一波进攻,不然,后面就难以收拾了。
“朱七,呃不,皇上,我知道你为难,你若不为难,我写封信来就好,我知道瑞丰这次错大了,可是,话我也不多说了,就说有没有指望给他一条活路吧。”于之远痛苦地摇摇头。
“你们俩一大早是从哪来?”朱七岔开了话题。
“我们从刘府来,上了刘瑞丰的当,他说银子在东厢房,结果,人家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季云成快人快语,说完,才看到于之远投向自己的目光,是啊,这话不该说,这是在帮刘瑞丰么?果然,朱七一听,气冲冲扔下他俩,进了南院,站在院门口,说:“我和刘瑞丰有话要说,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来,楚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