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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疚杀(大结局)

作者:叶凉初 当前章节:5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31

正在说话的李桢和刘瑞丰同时抬起头来,朱七已经到了眼前,两眼死死盯着刘瑞丰。李桢见状,忙拉了刘瑞丰跪下,“给皇上请安!”朱七没搭话,一屁股坐下来,两人只好继续跪着。

“刘瑞丰,你可知罪?”朱七厉声问道,楚儿看了朱七一眼,又看看刘瑞丰,眼角紧张得直跳。

“回皇上,瑞丰知罪。”刘瑞丰答。

“知罪?知罪你还骗两个老的白跑了一趟?我看你是自己在找死,这样,谁都救不了你。”朱七恨声道。

刘瑞丰心里明白,朱七已经遇上于之远他们了。可是没什么,银子是吧,我又不是傻瓜,那么轻易说出来,你朱七得了银子又要了我的命,我找谁喊冤去?

“瑞丰,怎么回事?”李桢立即预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有什么大不了,他们愿意跑腿,就让他们跑一趟嘛。”刘瑞丰突然换了一幅痞子面孔。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们去取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朱七不那么生气,你倒好,还骗他们?刘瑞丰,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李桢气得口不择言。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为你做的这些事都是活该,都是自找的?像于大人这样陪着你千里奔波也是?”朱七不怒反笑,看着离他三尺之远的刘瑞丰。

“楚儿,嫁给朱七的感觉如何?独守空房的滋味好不好?”刘瑞丰突然越过朱七,望住他后面的楚儿。

楚儿又惊又气,一时无语。

“刘瑞丰,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桢大喊一声。

“好了,玩笑不开了,朱七,银子,我另有所托,恕我不能还给你了。我要说这银子是我该得的,你信不信?”刘瑞丰正经起来,看着朱七。

“你该得的?难道你当官做事我没有给你俸禄?你贪墨的可是大梁国库的银子,是民脂民膏!死到临头,你还顽固不化!刘瑞丰,我救不了你,大梁没有一个人能救你,你就速速受死吧!”朱七气哼哼地一甩袖子,准备离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刘瑞丰是这样的态度。

“朱七,你先不要这么生气。李桢,楚儿,你们都听着。我,刘瑞丰,并不是什么大唐名将刘铭扬的儿子。我的父亲叫黄巢,这个名字,你们都不陌生吧。朱七,你的父亲朱批,曾是我父亲的手下大将,谁知他首鼠两端,不忠不义,背叛黄巢,投靠大唐,害我父兵败长安,从此一蹶不振,几十万黄巾军从此如散兵游勇,辗转各地,被朱批和唐军追打。为保我性命,我自小被寄养在刘家,我最后一次跨入黄家大门,就是去为我三十三个亲人收尸,黄家大院那惨不忍睹的一幕,永远永远刻在我脑子里,那是我无法摆脱的恶梦!我的名字叫黄俭,我父亲亲自为我取的。本来,我在书院好好的,我喜欢楚儿,我相信楚儿也会喜欢我的,我愿意放弃复仇,这样平静地度完人生,可是朱七,你来了!你都是大梁的皇子了,为什么不能把书院这块净土留给我呢?论身份,李桢是皇子,我是皇子,你朱七不过是贰臣之子,你有什么资格坐正这天下?”刘瑞丰说罢,看着朱七的脸,如他所愿,面前的三个人都呆若木鸡,明显被他的话吓着了,刘瑞丰继续说下去,“你来也就罢了,我承认,在不知道你是朱批儿子的时候,我很喜欢你,引为同道,就是知道你是朱批的儿子时,我也没有把你当成真正的仇人,可是你抢走了楚儿,你知道,楚儿是我唯一的救赎,只有她才能破解我的恶梦。可是,你轻而易举,就让她跟你走了。好吧,人各有所爱,不能强求,我认了,可你喜欢的明明是李桢,你要楚儿,只不过用来做个幌子,可这傻丫头又偏偏愿意,我还有话可说?朱七,你得到了人世间的一切,你得到的,正是我失去的,你说,我要你三十万银子很多么?不,一点也不多,如果你能弥补我这二十年来的痛苦,我都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真的,我说话算数,可就算你是大梁皇帝,天下之主,你也做不到,你做不到的。所以,你也不该拿到银子。”说到这儿,刘瑞丰得意地笑起来。

“瑞丰,你之所言,句句是实?”最先从愣怔中醒过来的是李桢,朱七还没有叫平身,两个人依然跪在朱七面前,他离刘瑞丰,不过一拳的距离。

这时,门外脚步声杂沓,进来的是于之远,他指着刘瑞丰,说不出话来。

“于大人,很抱歉,我利用了你,让你一路陪着我,千辛万苦,奔波了这么多天。我真的不是刘铭扬的儿子,我的名字叫黄俭。”刘瑞丰仰头,对于之远说。

“你你你,你这小子,骗得我好苦,我因为找到了你,所以告老还乡,停止寻找,我以为···”于之远脸上暴汗,一句话说不出来,季云成忙扶住了他。

“刘瑞丰,我不管你是刘铭扬之子也好,黄巢之子也罢,你如今身犯大梁国法,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感谢你刚刚说的那翻话,这样反而让我不再纠结了。我自问相识以来,从未亏欠于你,但任何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理解,我不解释,你也不会听我的解释。既然你要留着银子,那就拿命来吧!”朱七的话语很平静。

“刘瑞丰,你把银子拿出来吧,你是刘瑞丰也好,黄俭也罢,我们就认识你一个人,按你的逻辑,你黄俭就是我李桢最大的仇人,可我恨你么?并不。天下大势,非人力所为,大唐气数已尽,我从未怪罪任何人。黄巢或者朱批不重要,只要有能力停止争战,令百姓苍生安宁才重要。这就是我作为大唐皇子,仍在竭尽全力帮助朱七的原因。要我说,你的心胸实在太小了,不知黄巢当日是否也是这么想的,或许他因此才失了人心和天下。”李桢的话音刚落,刘瑞丰就对他怒目而视:“你放屁!大唐的江山和大梁的江山在你眼睛里是一样的?我不信,百姓的疾苦在你们皇族的眼里这么重要?我不信,你从未对朱七有半句怨言?我不信。若如此,大唐怎么可能灭亡,我父怎么可能揭竿而起?”

刘瑞丰对李桢的粗暴无礼彻底激怒了朱七,他说:“刘瑞丰,不,黄俭,话已到此,多说无益,你的命运是你自己造就的,我知道,你不会交出银子,你也不会真心忏悔,那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来人,把刘瑞丰带下去!”

“朱七,你不能杀他!瑞丰也好,黄俭也罢,他是我们的朋友啊!”楚儿哀求道。

“楚儿,别求他了,我选择回到洛阳,就是来受死的,我没有遗憾,只余一件事未做,今天我就把他做了!”话音未落,刘瑞丰一把拉过身边的李桢,把他的脑袋挟在自己的左侧怀里,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把闪亮的短刀!

“你要做什么?刘瑞丰,你不要乱来,你信不信我把你碎尸万段!”朱七慌乱地站了起来。但刘瑞丰的刀已经抵在了李桢的脖子上,一缕细细的血,沿着刀刃流下来。朱七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不敢。

“我不要做什么,我就想要了李桢的命,我和他是前世的仇人,就像我父亲和他父亲,上一辈没法了结的恩怨,我们今天来作一个了结。”刘瑞丰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疼痛让李桢的面孔微微扭曲,他没有说话。

“你敢!你敢伤了李桢,我保证让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来人哪,快去找弓箭手!”朱七额角的汗,如同李桢脖子上的血,蜿蜒而下。

“哈哈,来不及了,朱七。李桢,你不是无辜的,谁叫你是昭宗之子,谁叫你生在皇家,我们都不是无辜的,我们背负着生命的原罪,家族的烙印,我们没有选择。”刘瑞丰低声对李桢说。

“好吧,既如此,你就杀了我吧。刘瑞丰,你是个胆小鬼,你不敢独自赴死,你不敢自己承担,所以拉上了我。朱七,不要为我难过,生死由命,听凭自然。”李桢略抬起头,刘瑞丰勒得他更紧些,血流变粗变急,朱七的脸越来越白。

“刘瑞丰,你疯了,放开他,你有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放开李桢。”朱七说。

“晚了,我没有任何条件,我就要李桢死,我就想让你尝尝失去至爱的人是什么滋味,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即使身为大梁之主,朱七你也不能为所欲为!”刘瑞丰摇头。

“刘瑞丰,放了李桢!”朱七看着刘瑞丰渐渐变形的面孔,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的大脑一阵阵空白,双手颤抖,可是,他无能为力,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刘瑞丰,动手吧,不要再折磨别人了。黄泉路上,我保证你不会寂寞的。走吧。”李桢说罢闭上了眼睛。刘瑞丰看他一眼,又看了楚儿一眼,右手一使劲,李桢的脖子立即像喷泉似的,鲜血喷涌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刘瑞丰飞快地将短刀刺入了自己的左胸。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在了地上。

“李桢!”朱七一抱起李桢,“楚儿,快传太医,快!”

“朱七,来不及了!”李桢微睁着眼睛,抬手摸了下朱七的面孔,脸上绽开一个微笑。

“不不不,李桢,你不能死,你要活着!你答应过我的,你的命是我的,是你在三年前欠我的,李桢,你不能死,不能!我命令你不能死!”朱七拍着李桢的脸,看着他慢慢淡下去的笑容,嚎叫着。

“朱七,我···死在你面前,这命,你拿去,算我还了你了!朱七,谢谢你!能死在你的怀里,我没有遗憾,好好照顾师傅,楚儿,于大人···,朱七,来世再见,别忘记,我在今生约过你,来世,再见!”李桢疲惫地说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李桢,楚儿,太医呢!季师傅,快叫太医!”朱七崩溃地大喊,可是,没有人理他,楚儿轻轻揽住了他的脑袋,“朱七,放下李桢吧,他走了。”

“不,这不可能,楚儿,这不可能!”朱七忙乱地大叫。

“朱七,放开李桢,让他好好地走。”楚儿把朱七的脑袋抱在怀中,轻轻安抚着他。朱七没有听到,他紧紧抱住李桢的身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日,李桢和刘瑞丰的头七,季云成命人打开了光禄府的南院大门,自命案发生以来,这个小院一直紧紧关闭着,乍一打开,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血腥味,于之远伴着季云成一起走进来,七日之间,两人的头发都白了大半,步履蹒跚,突然老了。

“今日皇上会来吧?”于之远问季云成。

“会来,楚儿也会来。”季云成点点头,他的声音也老了,听上去沙哑而混浊。

李桢的书房里,已经摆好了祭祀的用品,季云成在灵台前站了一会,才晓得去取了三支香来,于之远替他点上。颤微微地上了香,季去成又走到里间,取出一个盒子来,当着于之远的面打开来。

“这个盒子,桢儿一直带着,想必藏着他的心爱之物。”季云成一边打开盒子,一边说。

盒子里有一部书,是旧的,季云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说:“这是桢儿小时候读过的书,为了背这部书,挨了我不少的打骂,他藏着这书,是想提醒自己呢!”季云成说,他的语气平静,温和。

说罢,季云成将书放进盒子,书的侧边,是一支破旧的拨郎鼓,季云成没有见过,他好奇地拿起来,摇了两下,在边上的于之远一见,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桢儿的拨郎鼓?”于之远惊奇地问。

“不是啊,我不记得他有这样一个拨郎鼓。”季云成疑惑地摇摇头。

“这是我的拨郎鼓!”朱七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两人回头,朱七穿一身素服,走了进来,这七天,他瘦得落了形,衣服在他身上有些晃荡。

见了礼,于之远拿起拨郎鼓,急切地问:“皇上,你方才说这是你的拨郎鼓?”

“是我的,我送给李桢,叫他帮我保管,这是我从父母身边带走的唯一的东西。”朱七点点头,接过拨郎鼓,轻轻摇了一下,鼓声清越。

“从父母身边?”季云成和于之远异口同声地问。

“两位有所不知,我并不是先皇朱批的亲生儿子,我是在几个月大时被抱养给朱家的,据说,当时朱家老太太在百草寺进香布施,偶然看到我睡着时周身红光缭绕,认定是大富大贵的吉祥之相,与我母亲相商,我母亲带着我于兵慌马乱中无法安身,便同意了。从此我就进了朱家,每逢大战,父皇必定把我带在身边,当我是个吉祥物。因为我年幼,因此还带着这支拨郎鼓,照顾我的朱通说,不管多闹腾,只要一摇这拨郎鼓,我就会安静下来。”朱七又晃了两下拨郎鼓,“那年我被流放奉天,经过长安时,去朱家老宅凭吊,意外地捡到了这个鼓,此后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视之为珍爱之物,从汴梁迁都洛阳时,我把它送给了李桢,他一直替我妥善好保管着。”

“朱七!”令朱七和季云成大吃一惊的是,一边的于之远已是泪流满面,他颤微微地叫道:“朱七,你才是刘将军的儿子啊!”

“我?怎么可能?”朱七骇然道。

“如果这支鼓是你的,那你就是刘铭扬的儿子。因为这支鼓是我亲手做的,在你满月的时候送给你的。将军在外征战,他的家乡却陷入朱批之手,你母亲带着你四处逃难,后来不知所踪,那时,你不过几个月大。”于之远擦了把眼泪,说。

人是不可能记住几个月大时的事情的,朱七最早的记忆也已经在朱府了。如此说来,他的母亲带着他逃难到百草寺,巧遇朱老太太,因为那时百草寺像一个巨大的难民营,挤满了四面八方逃来的人,慈悲为怀的朱老太太常常来百草寺施粥,意外见到了身上散发出红光的朱七,便商量着把他抱回府去,朱七的生母虽然舍不得,但她更怕儿子会死于逃难路上,死于自己的怀里,因此答应把朱七留给朱老太太,从那一刻起,朱七的命运被全盘改变。

原来,没有见过母亲的朱七是见过父亲的,父亲刘铭扬在朱批的登基大典上抱柱而亡,血溅当场,是朱七脑子永远挥之不去的烙印!

“于大人,请受朱七一拜!”朱七说罢倒身便拜,于之远忙扶住了他,“朱七,万万不可,你现在是天下之主,你这一拜,要折煞老夫了!”

他们主仆相认,季云成看得热泪盈盈,老天是多么不公,他守着李桢,从他三岁开始,寸步不离,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最终还是没等到他成家立业,猝不及防间失去了他。而眼前的两个人是多么幸运,在时间的荒野里,经过了千山万水,凭着一把破旧的拨郎鼓意外相逢相认,真叫人唏嘘不已。

早春,荷花池的坚冰已经融化,春水涌动,游鱼欢跃,一池残荷惺忪,东边的天空阴云密布,雨势渐渐大起来,落在枯萎的荷叶上,朱七一身白袍已被淋得湿透,他临水而立,侧耳细听,那绵密而丰盛的声音,仿佛春蚕噬叶,又像远山琴韵,意像空蒙,胸怀辽远。原来,这就是留得残荷听雨声,可是,李桢,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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