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初冬的日子十分平常,阳光淡淡的,似有似无,洛阳的天气已经寒冷,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在家里猫冬,一年走向最为闲适的季节深处。洛阳府的衙役们也显得懒散,迟缓。黄保走了一圈,几乎是骂了一路,这帮衙役,大多是从战场上退回来的,经识过大世面,血雨腥风的,早把人生看淡,过早地进入了人生末年似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黄保想过很多办法,都不奏效。但黄保不同,他有人生大目标,就这个目标而言,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启。
己时,苍白的阳光照着洛阳府安静的大门,这时,颜富从大路东边走来,他的脚步踌躇,东张西望了一会,才径直往大门进去。
颜丁的事,黄保还是知道的,那天,他不仅在大街上亲眼目睹了颜丁驰马横冲直撞的那一幕,还亲自把他带回了洛阳府,因为这两个月来忙着抓那些更重量级的前朝后人,把颜丁忘得一干二净。当黄保从颜富手上接过好友李盛的名策时,他真的不知道这个颜丁居然还在洛阳府关着,他以为这桩小事早就处理完了。
颜富哭丧着脸说:“黄大人,我弟弟只有十八岁,也不过是任性而已,怎么就搭进去一条人命了呢?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老母亲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黄保看着来人,并不松口,脑子却在飞快地运转。连年战争,破败的不仅是洛阳的城门和街道,还有人心,治安,大牢里每天人满为患,黄保不敢说,没有暴病而亡立即掩埋的,他只是对颜富说:“李盛是我的朋友没错,既然也是你的朋友,这个忙,我是一定会帮的,但我现在还不知道真实情形如何,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再来听信如何?”颜富当然是点头哈腰叩谢不叠。颜富离去之后,黄保很自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他的朋友李盛,是他在神策军时的同僚,职位比自己还高一级,怎的会给这颜富自己的名策?还有,那天颜丁狂妄地称自己是洛阳府的人,又是什么意思?这颜家,看来也有来头,再说又是人命关天,此事还真敷衍不得,要给人家一个交待才好。不费多少力气,黄保就查到颜丁暴病而亡的时间地点,只是那管事的牢头居然调往汴梁去了,新来的狱卒战战兢兢地说那天接待了颜丁的兄长,给他开了知会书,也把赔银给了他,其他的确实一无所知。黄保在脑子里把颜丁之死前前后后盘了一遍,立即跳出来那个日子,六月初三,那个夜里,也是他们将昭宗的二皇子化名李桢的李适捉拿归案的日子,黄保不会忘记,李桢穿着一袭喜服,还没有来得及拜堂成亲,他死的时候,他见过的那尸体也是一袭大红喜服,这个场景非常突兀地定格在黄保的脑子里,不管抓了多少人,定多少罪,杀多少人,黄保估计也很难忘记的。皇上还特地从汴梁发来贺报,要嘉奖他的功劳呢。咿,自己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李桢死时的样子,是他亲眼见过的,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某些说不清的思绪就是回荡在黄保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三天之后,怎么给颜富回音呢?他黄保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去趟汴梁,把那牢头喊来对质。还是找个理由把颜富搪塞过去算数。
到次日傍晚,黄保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早上,他略施小计就搞到了颜家的资料,颜家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年春天的时候,颜家的小女儿颜雨桐突然被选召入宫,成了大皇子的小妾。古话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更不要得罪皇子的女人,特别是皇长子的女人,黄保深深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难怪颜丁那天如此无法无天,蛮横无礼呢,相比之下,颜富已经十分克制,懂得从长计议。但是,黄保能给他什么答案呢?这会已经十一月份了,估计颜丁的尸首已经烂成了一堆泥,他怎么去分辨他是暴病而亡呢,还是因为别的缘故。黄保突然明白,之前的牢头,也不一定调回汴梁去升职了,要找到他,无疑大海捞针。但事情如果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那又说明了什么呢?难怪,那天看朱七与李桢的眼神,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但时间太短,没有提供给他更多的信息。黄保不是个莽撞的人,但此刻仍觉脑子里风车似的转,热血沸腾,仿佛要接近某个真相了。
三天后,颜富从黄保那得到的答案是令他失望的,黄保说,颜丁的确突发暴病,又因是炎热季节,没有来得及通知亲属,就地掩埋了,你知道,牢里关了太多的人,引起疫情就无法收拾了。颜富礼貌地致谢,克制地流泪,然后转身离开,黄保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在想,这件事情对他是好是坏?如果他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又会给他带来什么呢?冥冥之中,有一线微光若现,通向黄保要去的遥远路途。
流云书院规模不大,历史却悠远,丽正书院毁于战事之后,流云书院就像丽正书院这条大江的一抹细流,流到了秦岭太白峰下这个不起眼的山谷间,经过几代人经年累月的修持,总算安放下了几张书桌。今天,这里的主人名唤氏流云,是一个四十岁不到的中年人,白面皮,身材修长,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氏流云以院为家,不仅是他,他的祖父,父亲,都是如此,氏流云有生以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里度过,书院的学生来自四面八方,经过重重考核方能入院读书,因为氏流云的财力有限,书院不能维持太大规模,一直保持在二十个学生左右,几乎每个月,他都会忍痛割爱放弃一些资质不错的年轻人。书院有两个杂役,三四个帮佣,也都是氏家原先用的老人,氏流云有一儿一女,妻子已于上两年过世,他一心只在教书育人,也无心再娶,儿女承欢膝下,颇不寂寞,青灯黄卷,日子安详,氏流云还是相当满足的。
季云成的到来毫无征兆,某一天,氏流云打开山门,像做梦似的,就看到季云成与一个年轻人站在了自己的眼前,尽管季云成的笑容明亮一如从前,氏流云仍然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对于眼前的一切,季云成了然于心,他开口道:“氏兄,是我,我回来了,这是桢儿,你看,他长大了,我完好无损地把他带回来了。”氏流云的目光移到李桢脸上,虽然风尘仆仆,但依然掩不住的清秀风华,李桢离开书院时不过三岁,这十多年里,氏流云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师徒的生活,以及李桢长大后的样子,眼前的少年,面孔肯涩,眼神清澈,不知道为什么,氏流云突然感到泫然欲涕,是,李桢,就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请,快请进!”氏流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勉力维持着,仍然无法控制,许多东西乱草似从心里长出来,按捺不下。相比之下,季云成步履稳健,东瞧西望,不住地对李桢说着什么,李桢则一直在摇头。
季云成说:“桢儿,你从皇宫出来,曾在这里住过半年,这儿,那儿,是你曾经玩耍过的地方。”李桢顺着师傅的手指处,心里一丝记忆也无,只得摇摇头。但又不是全无印象,可能这书院在他梦里出现过吧,他们走了两天的山路,他以为又要去哪个荒山野庙躲起来,没想到,这是一个书院,有那么多人在,还是一个旧时居处,李桢心里安定不少。
当晚,流云书院自然给季云成师徒接风洗尘,书院老小,特别是旧相识们都异常高兴。十年之后的久别重逢,而且是这样兵荒马乱的十年,活着已是不易,没有想到还能见到彼此,真是老天照应。氏流云对着李桢目不转睛时,季云成也在留意氏流云的儿子,氏常风。常风看上去比李桢略小,十一二岁的样子,模样却已大气沉稳,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站起来敬酒时,风度自然,言语不俗。看完彼此的孩子,季云成不觉得与氏流云对视了一眼,这一眼,穿越了十年沧桑,让两个人都想落泪。氏流云的女儿氏楚儿十四五岁左右,眉目秀丽,体态轻盈,可能在男人堆里长大的缘故,有几分男儿气,比起弟弟,她不爱读书,倒爱舞枪弄剑。氏流云也不十分管束她,他说,做人自由快乐最重要。
自由快乐,他们的理解可能比别人更加深切。这一晚,众人都喝得烂醉如泥,不仅季云成,连李桢都喝多了,倒是那小小常风,在最后指挥着佣人们把他们一一送回房间。
流云书院在两山之间一夹谷处,朝东,夹谷之中,一条溪流涓涓而出,书院后面,则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氏家当年选择这个地方,一半是天意,一半是自主,据说书院原址是一座小庙,趋近荒废,就在那基础上,一点点修筑起来,是氏家几代人的心血。在氏家人的眼里,不管山河怎样破碎,家国如何动荡,读书的种子不能绝,只有它,才会像星星之火那样燎原,将僵硬冷漠的人心重新暖过来,将分崩离析的家国秩序重新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