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批和母亲的感情很深,他早年丧父,母亲拉扯着他和两个哥哥,靠着给有钱人缝补浆洗过日子,一双手养活四张嘴,可以想见的艰难。十四岁,朱批为了吃饭,随着两个哥哥参加了黄巢起义,黄巢可不是因为没饭吃才举起义旗反对大唐的,他出生于盐商世家,善于骑射,粗通笔墨,少有诗才,五岁时候便可对诗,但成年后却屡试不第,站在他那个阶层,他亲眼目睹了曾经强悍无比的大唐怎样衰弱下去,那一年关东大旱,官吏强征税赋,黄巢才带领走投无路的百姓举起义旗,一路抢城掠地,攻下半个中原。在年少的朱批眼里,有饭吃是第一重要的,为了吃饭,他展示出过人的军事禀赋,很快令人瞩目,可惜的是,引他踏上这条路的两个哥哥先后死在了战场上,因此,朱老夫人特别忌讳战事,可朱批哪里还有回头路,他看着黄巢大势已去,便降了大唐,反过来剿讨黄巢,为大唐立下平叛大功,一路升迁到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节度使,这一路踩了多少人的血泪尸体,朱批早已说不清楚了,重要的是,他走到了今天,笑到了最后。母亲为他带来朱七是十六年前,而这十六年,正是朱批沙场争战最为激烈的十六年,所以也不得不说,是朱七保佑他的十六年,那么往后呢?朱批心里不安的是,朱七的大富大贵之命是否已经兑现,如不然,那他是不是要成为太子,做上皇帝才算数?那样的话,他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岂不是要拱手让人?杀了朱七?朱批也想过,但实在也很难下手,且不说太后在天上看着,毕竟,他叫他父亲十六年,做他的保护神十六年,没有朱七的朱批,还会这样一帆风顺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夜,朱批做了个奇怪的梦,一大早,他就把司天监叫到了面前。
朱批还没有起床,一夜乱梦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某些场景却异常清晰,他问跪在床前的天监官李书宜:“昨夜,我梦见一条大蟒,在我身边徘徊不去,浑身散发着红光。”李书宜装模作样的掐指算了一会,朝着朱批猛然磕头。朱批一时迷惑,不知道凶吉,心中更急,挥挥手说:“休来这虚的,到底如何,照实说来!”李书宜这才抬起头来,揖了两揖,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是大喜之象,是吉兆。”朱批坐直了身子:“怎么说?这明明是个凶梦啊!你且平身,慢慢说。”
李书宜这才起身,故意放慢了节奏,说:“大蟒而发出红光,自古就是大富大贵之象,皇上已经贵为天子,依我看,这梦与立储有关。大蟒绕身徘徊不去,意示着你身边的皇子中间,有一位是这红蟒的化身,就是太子。这么看来,此梦的意象应该是劝你早日定夺太子之位意属何人。”朱批听罢,想了想点点头,又说:“你这说法颇有道理,可是,为何那大蟒几次冲我张开血盆大口,好像要吞噬我一般?”李书宜心下吃了一惊,但他不动声色地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陛下,红蟒冲你张口,是表示内心急迫想要个答案,也就是劝你早日立下太子,这样说起来,这个梦的意思就更明白了。”这话说得通,朱批点点头,脑子也不再昏沉,清醒了许多。
司天监出去后,朱批坐在床边,把他的话和自己的梦境一一对照着想了一遍,觉得很是有理,但有一点,他没有和司天监说,那就是,他早就知道发着红光的蟒蛇是吉兆,十六年前,皇太后就是在百草寺见到了熟睡中的朱七身边围绕着一条散发着红光的巨蟒,才把他带回家的。如果这红色巨蟒是朱七的守护神,或者它代表朱七的幻象,那么,朱批梦里的红蟒也是朱七?梦里的意思是让他立朱七为太子也是最清楚不过了。可是,朱批能立朱七为太子么?一个与自己没有血肉关系的孩子?不不,他做不到,皇太后把朱七带回府,为的是让他护偌朱氏一门,而不是让他来做太子的。朱批坚决地摇了摇头,但是,如果天意如此,那他就只能杀了朱七,在他还有能力杀掉他的时候。朱批目光中的凶狠之色令人不寒而粟。
皇太后的七七都过了,朱七在宫里待的有些无聊,他想他或许该回去洛阳,在远离皇宫的地方,朱七总觉得会遇到李桢,虽然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了。要离开皇宫,必须找个好理由。洛阳是个特别的城市,大唐时,它是东都,武氏一朝,特别钟爱洛阳,据说一开始是为了唐高宗的头疯病,住在洛阳会减轻许多,久而久之,武氏就偏爱东都一些。它今天的皇城规制几乎都是在那个时代建立起来的,武氏在东都的时间也远比长安多。如今,父皇策划着要迁都洛阳,也即洛阳将成为大梁的西京,迁都是大事,在这几个月里,许多人员都往洛阳迁移作准备,那边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朱七想在那里讨一份差事,大约是没有难度的,而且,他有一种感觉,祖母去世后,父皇大约不太想自己在他跟前晃着,他朱七就是皇太后送给皇上的一个礼物,一个不讨喜的礼物,现在还不把它远远扔了?除此之外,大哥二哥显然也不喜欢自己在父皇面前杵着,多少会碍了他们的大事。朱七决定离开,他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除了朱通。朱通听了,对他说:“七皇子想去洛阳,讨个监事官便好,反正此刻洛阳正大兴土木,要料理的事情多着呢。”朱七想,这老好人和自己想一块去了。
二皇子朱谅的常青宫里,这一天的灯火到很晚才暗淡下去,因为这天晚上,朱谅接待了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司天监李书宜,另一个是宰相张观潮。李书宜在升任司天监之前,是二皇子的师傅,后梁与大唐不同,因为谁也不知道穷小子朱批有朝一日贵为天子,而且他早年一直在浴血沙场,极少关注到儿子们的教育问题,待他意识到这一点,孩子已经长大甚至成年了,迹象表明他将拥有天下时,朱批才发现应该给儿子们找个好老师,这才有了李书宜与二皇子的师徒情分,据说李书宜祖上是顶顶大名的风水大家李淳风,李书宜本人也颇有才华,可谓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朱批的身边,以武将居多,文化人很少,因此李书宜很快得到重用,升职为司天监,同时也是二皇子最重要的智囊。李书宜今天来常青宫,自然是为着早上为皇帝解梦一事,他来告知朱谅,皇帝将很快宣布储君人选,让朱谅早作准备。朱谅听罢,叹了一口气,道:“要多早才算早,我已经准备多年,把我能用的一切办法都用了,可是,老天不帮我,我都监国理政了,偏偏出来个什么颜氏。李师,你那儿还有什么办法吗?”李书宜自然对整个事情的来胧去脉都十分清楚。朱谅的确把什么都豁出去了。王氏初去养心殿时,朱谅心里不是没有挣扎,虽说只要父皇喜爱,做儿子的应该奉献,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奉献的是自己的老婆,朱谅与王氏,也是恩爱过的,而当朱谅刚刚从摘心掏肺的疼痛中平静下来,可倒好,养心殿把王氏退货了,这让朱谅如何受得了,王氏更是成天泪流满面,对颜氏恨得咬牙切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底线被撕破,往往就会不计后果。
根据李书宜对皇帝的观察,他觉得朱批一度是想让二皇子继位的,就是他极度宠爱王氏,让朱谅代理朝政的时候。朱谅在代理国政期间,无功无过,而朱谊却又一次在战场上立下大功,至于朱谊用颜氏作武器,一定是有人出谋划策的结果,以李书宜对大皇子的了解,没有人推波助澜,他很难做出这种事情。大皇子背后的人,要么是皇后,要么是另一个人,神策将军李崇。李崇与朱谊是交过生死的朋友,他们同为习武之人,头脑只有一根筋,这一根筋又十分对路,两个人因此成为最好的朋友。李崇来头不小,曾是凤翔节度使,也是后梁名将,当年他以神策将领的身份进驻成都,一举打败了进犯的南诏和吐蕃,后来跟随朱批,同样在攻打李克存部时立下汗马功劳,朱谊与李崇的友谊也得到朱批的巨大支持,因为他也需要李崇。
李书宜在摇晃的烛火中思索着对策时,二皇子的另一个强有力的辅助者来到了常青宫,他就是宰相张观潮。
张观潮已经六十岁左右,身形肥胖,这一段路走得他有些气喘,朱谅见了,忙上前来欢迎,张观潮也不客气,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朱谅待他喘息定了,把早上李书宜去皇上那儿解梦的事情和张观潮说了。张观潮沉吟半晌,看着朱谅,不说话,那混浊而犀利的眼神让朱谅简直接不住,他轻咳了一声,问:“不知道老大人有何回天妙计?”张观潮哈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