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一天的汴梁已是天寒地冻,中原一带,都有喝腊八粥的习俗,据说这一天喝了热腾腾的腊八粥,整个冬天四肢都会暖哄哄的,不受冻。今年是西京汴梁皇宫的第一个腊八节,格外隆重些,汴梁郊外的大小寺庙一早就担来了自己的腊八粥,虽然粥是大同小异,却又各含了自己的心思,取意吉祥,自然,皇帝是不会喝它们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喝点儿,剩下便到街上摆施粥摊,称作皇恩雨露。宫里御膳房自然也有自己拿手的腊八粥,但自从皇帝喝过二媳妇王氏的腊八粥后,便只此一家,再不喝其他的了。王氏是江南人氏,一手好厨艺,就是最普通的食材,经她料理之后,也会成为珍馐美味,仿佛她有一根金手指一般。王氏熬制的腊八粥更是一绝,浓稠适度,甜糯柔滑,朱批十分爱喝,那王氏也有坚持,非到腊八这天不熬制,用她的话说,天时地利人和,熬粥也是一样不能缺的,从前受朱批宠爱时,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待朱批移情别恋,也就不好意思只想喝王氏的腊八粥了,今年的腊八,朱批看着各大寺庙送来的腊八粥,不免心思活络,念起旧情来。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大太监赵越池捧了个棉围子裹着的罐子进来,满脸笑意地对朱批说:“圣上,二皇子媳妇送了腊八粥来,你可要喝点?”朱批心里一动,忙说:“王氏人呢?”“正在二门外呢!”“快快让她进来。”
今天的王氏是刻意打扮过的,其实,哪次来养心殿她不是刻意打扮的呢?但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她再打扮也敌不过人家二八芳华,年纪还在其次,可谁能敌得过皇帝对于新鲜事物的渴望呢?所有这些,王氏在第一次走进养心殿时都已经了然于心,她做这一切也有自己的终极目标,说到底,谁又不是在为自己考虑呢,她想要的,就是那大梁皇后的桂冠。今天的王氏,脱去外套,便是一袭粉红色的紧身小袄,同色系的罗裙把腰肢掐成盈盈一握,她就像早春里的第一枝桃华那么芳华灼灼地闪耀在那里,朱批一时移不开眼睛,他有多久没有见她了?一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忘记她,只是没有想起。当屋子里只余下两个人时,朱批难得的有点难堪,他板着面孔示意王氏坐下,王氏自然是不肯的。朱批说:“谢谢你的腊八粥,朕正念着呢,你就来了。”“皇上喜欢便好了,这会烫着,要不要尝尝?”王氏乖巧地回答,语气里是一丝啧怨也没有的。朱批颇满意,点点头说:“等会喝,让朕先看看你,有些时日没有见你了。”王氏低头一笑,仰起脸来,几乎顽皮地说:“看吧。不过,还是喝了粥再看,不然凉了会影响口感。”朱批心中舒坦,笑着点点头,王氏便上前伺候他喝粥。
正在这时,赵越池在外面宣称七皇子殿下来了。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放下碗筷,看着门帘掀动,朱七进来了,虽是深冬,他仍穿得少,瘦削的身体如同一枚扁扁的韭菜,刚硬而充满力量,比起旧年里,脸上的轮廓也更加坚毅清晰,朱七已经长大成人了。朱批看着修长挺拔的朱七,心想,果然,他与哥哥们长的一点也不像,无论外形还是气度。朱七向父皇和二嫂请过安,心里早已经懊恼不叠,他是来向父皇请求洛阳的差事的,可怎的挑了这个时间,当然,他只好装作一无所知,但看王氏也并不是立即要走的样子,只好说自己没什么事,只不过今天腊八,过来请父皇的安。朱批和王氏同样陷在这莫名的尴尬中,听闻腊八两字,朱批忙说:“你呀,来得正好,算你有口福,你二嫂熬的腊八粥,汴梁城第一,来,一起来尝尝。”王氏惊觉得地抬头,看着朱七,朱七瞬间接收到这信息的真实含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几个念头都在他脑子里同时打转,第一个念头,当然阻止王氏的疯狂,但这事绝没有这么简单,他们肯定筹划已久,而且,阻止一定是对自己有利的么?皇祖母离世之后,朱批就没有诛杀自己的心思么?朱七的脑子里像风轮似地转个不停,如果听之任之,那么自己就此卷入进去无疑,这时,王氏已经把一碗粥盛满,正要递给朱批。
朱七说:“父皇,儿臣今天起的晚,刚刚用过早膳,这会还真吃不下呢,看来儿臣是没有口福,辜负二嫂的手艺了。”王氏何等聪明,忙说:“这样吧,我留下一点,七弟带回西院去喝可好?”朱批端起粥碗,哂笑地看着朱七,意思是朱七你小子真没口福。很快,朱批将一碗腊八粥喝个精光,意犹未尽地呵呵有声。这时王氏又盛好一碗,才把罐子递给朱七。朱七接过,立即告辞出殿。
朱七提着那罐子,像提着一颗雷似的,往西院急走,走到荷花池那,才猛然站定脚,他必须做个决定,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大事件中他的立场,或者说,此时的朱七,从王氏手上接过粥罐的朱七早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王氏是聪明的,她甩手就把难题扔给了朱七。冬天的太阳,像一层淡淡的霜,照在身上,反而有一种寒冷的感觉,朱七感到自己的心也冷硬地缩成一团。冬天水冷,池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朱七用一截木头,敲碎了冰面,看看四无人,他将罐子里的粥磕了一些在荷花池里。水里看不到游鱼,但没关系,鱼,只在看不见的地方罢了。朱七不知道,在他匆匆忙忙做这一切时,有一双眼睛在他身后,目不错睛地看着他。
回到西院,朱七把罐子里的粥处理完毕后,把罐子用清水洗涮了许多遍,又用明矾泡上,才将疲惫的身子安顿在椅榻上,心里却风吹乱草似的,静不下来。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即将上演的戏码,自己的台词该怎么出口才是天衣无缝。无意间,朱七就与二皇子站在了一起。他本身和老大老二都没有什么交情。他们,根本就是恨他的,从内心讲,他或许希望老大上位,但这与老大本身无关,只因为他对颜雨桐的欠疚,他本能地希望她的付出能得到回报。
天色向晚,北风咆哮如雷,院子里的落叶被狂风旋起一个个卷,又在远处落下来,从回来到现在,朱七粒米未进,胃里却胀得饱饱的,过一会,他就侧耳细听养心殿那边的声音,直到,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如约传到他的耳朵里。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朱七怀疑那是自己的幻听,事实上,整个皇宫沉寂如一片坟墓,有种风雨欲来的极度压抑。
大约在亥时,太监德官匆忙奔进西院,在朱七耳边低语了几句,朱七的脸色在烛光里瞬间白了。那是他所要的答案么?没有人能回答他,他跟着德官快步向养心殿走去,向他未知的命运走去。
皇上的寝宫里,此刻已经站满了人,除了七个儿子中在京的四个之外,还有李书宜和大太监刘卫,首席太医赵越池,最后到达的朱七仿佛无意中踩准了自己排行,他是朱批的第七个儿子。朱七没有在这个屋子里看到王氏,父皇的床上,帐幔低垂,没有声息。赵越池轻咳了一声,朱七忙移开目光。
赵越池说:“很不幸,皇上已经驾鹤西去了,众位节哀。”朱谊上前道:“今天早上我来看父皇还是好好的,怎的这会就没了,太医,父皇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何不让我们看一眼?”太医道:“圣上不是得病而去的,他只是,只是在沉睡中没有醒来,诸位皇子,这也是圣上的福分。大皇子你想看圣上最后一面,请随我来。”
大皇子领头,众人自觉地排好队伍,站在床边。赵越池撩起帐幔,但见床上的朱批如同睡熟一般,一点异常也无,好像喊一声皇上,他就能坐起来。大皇子回头看着赵越池,目光里充满疑问,赵越池对他点点头,大皇子突然大哭起来,众人也随之哭声一片。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有人大喊一声“皇上!”众人回头,却是张观潮,他肥硕的身体趴在地上,像一座小山包似的,因为痛哭,小山包剧烈抖动着,摇晃着,像要倒塌似的。二皇子见状,忙上前把张观潮搀扶起来,只见张观潮老泪纵横,嚎啕不止,刹时,整个养心殿哭声一片,像要把养心殿的屋宇掀掉一般。稍后,文武百官也都赶到了。朱七站在人群中,突然想到荷花池中的鱼,这个时辰,该显露原形了吧。
李崇进来时,看到张观潮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心中已是不爽,他不知道张观潮是从何途径知道皇上突然驾崩的,这老家伙总是什么事都比自己快一步,按说,自己是大皇子的人,该比他们早知道才是。可是不管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皇子赶紧登基,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眼门前就有一堆事情呢。因此,李崇擦干眼泪,对着众人,主要是对着朱谊说:“大皇子陛下请节哀,既然皇上已经西去,回天乏力,这接下来的事可全仗着你作主呢。”张观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这辈子也是唯一一次附和李崇,接口道:“赵公公,快去御书房找找,皇上可有遗诏留下。”赵越池闻言,转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拉了李书宜道:“李大人你同我一起去,万一先皇留下遗诏,你也给我作个见证。李书宜看一眼张观潮,后者一个眼色,李书宜便跟着去了。
李崇和大皇子这边,已经在着手准备治丧事宜。在朱谊看来,父皇的死虽然突然,但并不令人悲哀,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如果父皇春秋鼎盛,他这个皇长子就是徒有虚名,因此,刚刚擦干眼泪的他,差点要露出笑容来。李崇的哀伤倒是真的,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目光望向三千里之外的远处,他想举世无双独霸天下的朱批居然死了,就这样死了,一点征兆也没有,二十年来,他追随他,为他卖命,也享受他带给自己的荣华富贵,怎么这一切都到此结束,像一首没有放完的乐曲,戛然而止,叫跟着乐曲跳舞的人不知所措,是该停下来,还是继续跳下去。但即使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是的,不对劲,李崇唰地站了起来,正迎上大皇子探询的目光。是啊,太医是怎么说的?皇帝是有福之人,能在沉睡中安然逝去。可是,哪里不对劲呢?或者只是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