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还有五六天了,氏流云也放松了三个孩子的功课,想着近期带孩子们下山一趟,他们不断长高的身材也需要添置衣服鞋袜,生活和学习用品。听说要去山下赶集,比李桢他们更开心的是氏楚儿,毕竟她是个女孩子,又正是爱漂亮的年纪,总有许多东西要买,而且,她长年在山上住着,没有同伴,有时也很寂寞孤苦,氏流云的思想超脱开放,每次下山都会带着楚儿一起,因此一听说要下山,楚儿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将自己要买的东西列了长长一个清单,拿给父亲过目。氏流云看了,笑道:“看来,整个书院明年都只能喝西北风了。”楚儿君娇啧道:“爹爹说话就是过分,人家一年才买一次。”氏流云忙说好好好,这个女儿,难道不是他欠着她的么?从小没有母亲,倒也罢了,还把她带到山上来养着,当年为的是掩饰常风的身份,一晃十多年,楚儿的童年哪里有半点女孩子的乐趣,幸好,她性格简单,脾气爽直,很少像别的女孩子那么多愁善感,不知道是客观的成长环境让女儿成为了今天的样子,还是天生的,不过,氏流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多么少年老成,能下山去赶集,孩子们还是流露出欣喜若狂的本能。常风到底还小,说要买一种飞镖,他在书上看到过,十分厉害。李桢要添两件衣服,刘瑞丰要一双新靴子,这孩子十分自律,虽然老佣人离开时嘱咐他,要什么尽管向山长开口,可这三年来,他几乎没有开口要过什么,有两次,是氏流云留意到他的衣服又小又短,才叫人去帮他买了新的,其实,刘瑞丰家留给书院的钱,足够他使用十年。
年二十七那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了,为了便于赶路,书院的佣人提前一天去了山下,在附近的村民那儿安排好一行人的食宿,租好了马匹和马车。他们在山下就近休息一晚,次日就和当地居民一起去赶集,因为年关,集市不闭,天天热闹着。对于氏流云和季云成来说,下山买东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要打探些对他们有用的信息,山中日月长,山中也闭目塞听,过一段时间,他们确实需要下山一趟,听点新鲜的。
奉天一带,因为连年争战,又被高山围绕,发展十分滞后,居民的房舍都是就地取材,极其简陋,氏流云师徒一行到达山下时,已经是半下午时分,走了这大半天山路,孩子气也累了,略吃点东西就睡下了。所谓的床也只是在炕上铺了一层稻草,但他们却觉得新鲜有趣。楚儿是和这家的女儿睡一个房间,那女孩子和她年纪相仿,虽然家中不富裕,但她的见识要比楚儿多,因此明日一早,氏楚儿的清单上又增加了许多名目。氏流云见了,也但笑不语,这个女儿,他对她,总是无话可说的。想到女儿这么大了,要是在寻常人家,也要考虑婚配,氏流云不由得看了看火炕上的三个小伙子,其实只有两个,常风太小,而且一直以来他们以亲姐弟相称,是绝无可能的。论人才品格,刘瑞丰和李桢都合氏流云的意,不知道楚儿自己更意向谁一点,但也许她一个也不,因为她讨厌他们太严肃呆板,文质彬彬,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喜欢的男孩子要有一身好武功,金戈铁马,征战天下。氏流云想,自己是想多了。
年关的集市是热闹的,对于常年在书院过着苦行僧生活的这一群人来说,更是如此,连氏流云和季云成都觉得集市新鲜有趣,更不要说孩子们了。他们像小马驹一样四处乱窜,开心得不亦乐乎,孩子的禀性流露无遗。
氏流云和季云成四下看了看,进入一间茶楼,老板立马将他们引入一个隐蔽的内间,亲自将茶水送了进来。
老板说:“氏山长,好久没有下山来了,这位先生是?”
氏流云忙说:“哦,林老板,这位季先生是我的师弟,自己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林老板点点头,为两位倒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不知两位先生可知道,大梁换人了,先皇朱批驾崩了,现在继位的是他的二皇子朱谅。”氏流云和季云成对视了一眼,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重磅消息,怎么朱批登基不到一年就驾崩了呢?林老板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是突发急病,民间自然是各种猜测都有,但是千真万确,如今执掌这大梁江山的是二皇子。”“大皇子一直在他父亲左右,为大梁基业立下赫赫战功,又是嫡子,怎么?”氏流云好奇地问。林老板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有同感。季云成则低头不语,对于朱谊和朱谅,他都没有见过,他唯一见过的皇子朱七,呵,朱七,不知道他在汴梁的生活如何,等李桢知道了这事,想必也会惦念朱七吧。人与人的相投与否,有时,一个眼神就能确认。季云成知道,李桢与朱七,心中都有彼此。
养心殿还是那个养心殿,皇帝却不是那个皇帝了,当朱七见过朱谅,朱谅亲手把他扶起来时,朱七的心中闪过这个一个念头。
朱七问朱谅:“怎么多日未见二皇嫂,她可安好?”朱谅说:“好着呢,如今管理着偌大的后宫,也是忙不过来。”朱七点点头,又说:“皇兄,先皇在世时,就定下明年迁都洛阳,如今?”“迁都之事,有序进行着,洛阳毕竟是大都市,先唐的都城,地理位置也比汴梁优越,先皇的遗愿还是要如期完成的。七弟怎么关心起这事来了。”朱七说:“皇兄知道,我在这里也是无所事事,我年纪小,不能分担皇兄的忧国忧民之心,所以我想去洛阳,想请皇兄安排个差事给我。我也算有个名分,好做事情。”朱谅忙说:“这个容易,迁都之事千头万绪,七弟说就是,不过,皇兄还是想七弟能留在汴梁,留在我身边,早晚也好商量。你我同心协力,治善大梁,相信大梁的明天,一定如父皇祈愿的那样。”朱谅的挽留让朱七想不出回复,朱谅何等聪明,帮他解围道:“七弟你先歇息几天,等皇兄想好合适的事情,再作打算。七弟你知道,皇兄虽然曾帮助父皇代理朝政,但家国大事,桩桩件件,形势瞬息万变,很是吃力,所以,我还是希望七弟能留下来。”朱谅的盛情,不容易推托,朱七又不好说皇上有事可找大哥去商量。
回洛阳的事情,也只好暂时搁下。其实,朱七也想找个由头去看看大哥,他知道,接祖上的规矩,他们兄弟几个会在不久的将来被皇帝分封在不同的地方,这是为着皇帝的安全着想。特别是耿耿于怀的大皇子,对于朱谅来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但朱七一直没有去和谊宫,一来,他和大哥本没有那么好的情分,二来,此时他不宜和大哥走那么近,三来,去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这种时候的大哥,除了给他皇位,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安慰他的。
但是,这天傍晚时分,李崇却来到了西院。朱七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不消说,他是为着大皇子而来的,当然,李崇没有这么说,他行过君臣之礼之后,关心地问朱七日后的打算,如若分封,有没有意向去哪里。朱七与大梁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不是很熟悉,因为他既不需要子建立太子力量,也比哥哥们年幼许多,他仿佛是从去年冬天突然开始长大的,虽然朱批也常常带他去战场,但多是玩票性质,或者是吉祥物的功能,他的功夫也大多是家里的师傅教会他的。因此,朱七与这位李大将军并不熟悉,他只知道,他是大哥的智囊团里最重要的成员,如今,大哥以嫡长子的身份失去太子之位,这位李大将军实在是难辞其咎。但是,李崇并不知道他错在了哪里,怎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他来看朱七,是因为看到朱谅对朱七的态度,从中猜测朱七在这个转变中扮演的角色。
对于李崇的询问,朱七老实说:“我想去洛阳,但皇兄还没有应允。”李崇说:“七皇子天资无双,聪明能干,皇上一定想留你在身边,委你以重任。自然,你应该听皇帝的安排。”朱七不大擅长回音这种客套话,李崇其实也不擅长,说了会话,李崇便起身告辞。就在他起身之时,窗边桌子上的一个陶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见过它,腊八那天的下午,李崇进宫时,无意间看到了荷花池边的朱七,他就提着这陶罐,蹲在荷花池边,把什么东西倒在了池中,这怪异的动作引起了他的警觉,以李崇的猜测,朱七当时是从养心殿方向来的,接着,晚上,皇帝就突然驾崩了。这里面有什么关联?但李崇什么也没有说,就告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