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崇,朱七返回屋内,从他进门的角度,一眼看到了陶罐,他突然想到,刚刚李崇站起身时,也看到了它,朱七还看到他的眼神为之一变,虽然瞬息之间,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可是,要把这陶罐藏起来么?陶罐里的水已经换过好几次,任何遗留也清洗干净了,当然,朱七可以把它砸了或扔了,但那,真的是个好选择吗?无意之间,朱七成了那个知晓整个阴谋始末的人,如果大皇子不善罢甘休,或者他找到了别的印证,朱七该怎么办?他该说出真相么?朱七突然发现自己正处在进退两难之中,而这件事可大可小。朱七沿着这思路走下去,不由得冷汗涔涔,他知道,他卷入了一个怪圈里,这不是一个事先布好的局,是他自己一头闯进去的。
朱七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能去洛阳,至少在大皇子没有去封地的时候,他必须按兵不动,他凭着良好的记忆力,把腊八那天的事情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想起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先皇的贴身太监德官。朱七记得那天他进养心殿时没有遇见德官,却是大太监赵越池轮值,因为一向不关心这些,朱七并不当回事。现在想来,那天德官是被刻意支开的。那么德官知不知道王氏来宫中送粥呢?二皇子登基之后,赵越池荣升宫中的太监总管,想必是某种承诺的兑现。
不知道李崇反馈给朱谊的是什么样的信息,次日,大皇子着人来请朱七去和谊宫,朱七不得不去,满怀心事地想着如何应对。
穿过荷花池时,朱七想到了那些死鱼,忍不住把脚步往那边移去,奇怪的是,一条也没有看见,冰封的水面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朱七有些怀疑,那些死鱼是否真的出现过。这些天事情太多,一切仿佛幻象。
和谊宫的安静中,有一种明显的压抑,这从太监宫女们的脸上,低垂的帏幔上,朱谊的目光里,都能感觉到。朱七低低叫了声:“王兄!”朱谊转过身来,见是朱七,脸上立即堆上了笑容,连连说:“七弟来了,快请坐。”颜雨桐闻声也从后面出来,颜雨桐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打扮得比从前素简,朱七也上前见了礼。这是他第二次在和谊宫里见到颜雨桐,第一次是她新婚,但他们在慈宁宫多次相遇,两人之间有了一种本能的亲近。上一次,他在慈宁宫遇到她,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洛阳?她从洛阳来,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一个亲人也没有,她和朱谊之间,也未见得有多少情义,因为朱谊宠爱他的正妻张氏,是众所周知的,颜雨桐进宫来从一开始就是为着某种使命,她几乎旗开得胜,却又半途而废,但愿大哥没有责罚她什么,因为这实在,也怪不得她,只能怪对手太卑劣太强大了。想到这里,朱七不由得有点同情颜雨桐,此后,她在和宜宫的日子该怎么继续呢?事实上,完成了使命的王氏,最终命运也是如此,她们终不过是一粒棋子。
颜雨桐不过是出来打个招呼,又消失在帘子后面,朱谊与朱七相对而坐,是一副长谈的架势,朱七心里有些发紧,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朱谊清了清嗓子,问道:“七弟,我听德官说,腊八那天,王氏进养心殿送粥时,你也在父皇面前,可是真的?”朱七点点头。
朱谊又问:“那你是亲眼见了父皇吃了王氏送来的腊八粥?”
“是啊,我也吃了。”朱七的回答让自己和朱谊都吃了一惊。特别是朱七,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本能地撒这个谎,但撒出去的谎,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来了,只好沿着这个谎,再撒更多的谎。
“七弟你也吃了?”朱谊进一步确认道。
“是啊,父皇说二嫂做的腊八粥味道很好,说我正好有口福,要我也尝尝,我就吃了呀,怎么,王兄是怀疑?”朱七一脸无辜地问。
“不不不,我只是随便问问,只觉得父皇病起蹊跷,怀疑他吃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朱谊忙摆手,又嘱咐朱七说:“七弟,大哥也许悲伤过度,失了心智,你可不要说出去。”朱七说:“我知道。大哥请放心。大哥,按祖制,我们都要回到封地去的,大哥意属哪里?”朱谊说:“这个自然听皇弟的,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呢?”朱七觉得朱谊的心思还在腊八粥上,因为朱七的答案不是他所要的,他就要转向别处去寻找答案,这么一想,朱七心里放松下来,认为自己的谎撒还是正确的,至少堵死了朱谊把嫌疑引向自己的路。朱七说:“我想去洛阳,就是不知道皇上让不让呢?我此前也没有去过别处,只熟悉洛阳。”朱谊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笑笑,看着朱七,说:“皇上大抵不会让你去洛阳的,你想,明年都城就要迁往洛阳了,洛阳是大梁的西京,怎么能是七弟的封地呢?不过你年岁还小,皇上留你在身边几年也是说不定的。”朱七想想很对,洛阳城要是成为自己的封地,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今圣上是他朱七!
朱七知道,因为腊八粥的问题,大哥心里已经失控,他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和他聊下去了,便知趣地告辞。回西院的路上,朱七遇到了李崇,他脚步匆匆地往和谊宫而去,见了朱七,热情地上来见礼,但他的热情里,有种东西让朱七有些不舒服,是什么,他也无法表达。西院里静悄悄的,快过年了,各宫都在忙碌着,只有西院,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冷冷清清,但往年,朱七过年前几天就吃住到了慈宁宫,西院总是什么准备也不必,他一个小孩子,谁又来挑他的理,便和皇太后合一处过年了。
朱七一进屋,就觉得怪怪的,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四处搜寻了一遍,天,那个陶罐呢?一直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突然不见了,空出一大片地方来,朱七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忙唤朱通,问他今天可有谁来过西院,朱通说没有,他一直在呢,刚刚他还在西屋整理呢,过年了,西院有人没人的,总要收拾一下。朱七挥挥手让朱通走开,心里像塞了乱草似的,静不下来。也怪自己,那天明明看到李崇看那陶罐的眼神非同寻常,为什么没有小心收好呢?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它带回来,最让朱七担忧的是,这浸泡多日的陶罐是否还有毒物的残留,如果有,是否与毒死父皇的药物是一样的呢?父皇的死,陶罐的残留,死鱼,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旦被找到,就是一条强有力的证据链,直接指向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巨大的危险迫近来,朱七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朱通?不,他只是忠诚本分,并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四皇子,如果他也在怀疑父皇的死,那么作为儿子,他肯定也想要真相,但朱七不想把四哥牵涉进来,四哥本在漩涡之外,再说他有个幸福美满的家,而不像自己,好歹都是一个人。
氏流云和季云成出得茶馆,去街上寻找孩子们,集市热闹非凡,但集中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所以,几乎一出门,就看到一个琳琅满目的货摊前,围着的人堆里,有楚儿和常风。两人走过去,氏流云站在楚儿的身后,悄悄揪了下她的小辫子,楚儿回过头来,惊喜地叫:“爹,你看这漂亮不?”氏流云宠溺地点点头:“买下吧。瑞丰他们呢?”“不知道,他和李桢不知道跑哪去了。”楚儿心不在焉地回答。
其时,李桢和刘瑞丰早已买好了想要的东西,像两个大人一样坐在茶摊上喝茶。李桢眼里的刘瑞丰很严肃,他一向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因此刘瑞丰不主动,他也就没想和他多交往,再说,自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更加小心翼翼,不主动结交别人,没想到,如今两人竟然成了兄弟,而且,成了兄弟之后刘瑞丰在李桢面前简直判如两人,对时事,对社会,甚至对这街上拥挤的人群,刘瑞丰都能滔滔不绝地发表半天的见解。有多少人是像刘瑞丰这样的,人前人后完全不同,李桢觉得就这一点,他们也很想象,感情只有在极度安全的情况下才能自如地展开,而其他时候,他们紧紧地蜷缩着自己,以此来护自己的周全,殊不知,在命运的巨浪打来时,无论怎样的姿态,都只能有一种结局。刘瑞丰让李桢想到朱七,虽然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这种相处时的共情共鸣却是相似的。
“管他谁来做皇帝,老子也好,儿子也罢,只要国泰民安不打仗就好。”边上的茶桌上,围坐着四五个中年人,也在那聊天,男人的聊天内容都是国家大事,数千年来一层不变。
“这话说的是。不过,听说这次皇帝死的稀奇,是睡过去没有醒来,也有从宫中传来的小道消息说皇帝是中毒而死的,二皇子,就是当今圣上...”李桢没听完,转脸去看刘瑞丰,后者正屏气凝神地听着隔壁桌上的聊天。看到李桢的眼神,才转过脸来,说:“朱批死了?”这一句,把李桢吓了一跳。刘瑞丰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怎么一出口就毫不避讳皇帝的名字?这种说话习惯不可能来自平民百姓,很可能,先皇朱批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意义。李桢的猜测来自于他自己的经验,自从知道身世真相以后,他在心里也把皇帝叫成了朱批。这种不经意的发现让李桢心中暗暗吃惊,刘瑞丰,你的真实身份又是谁呢?不过,目前李桢的心思还不能过多地停留在刘瑞丰身上,他更多地想到朱七,朱七的父皇死了,他的二哥继承了皇位,想来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那么,带给朱七的命运变化又会是什么呢?朱七在汴梁皇宫的日子是更好还是更坏呢?他还住在李桢住过的西院么?还有他们在洛阳的事情,真的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去了?朱七因此遭受了什么惩罚么?思念如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彻底淹没了李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