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书院,皇宫里的大年三十却并不好过,往年,朱批自然要请孩子在一起吃个年夜饭,还请各宫把自己宫中最拿得出手的饭菜进贡养心殿,也算是一个名义上的比赛节目。今年,朱谅把这个习惯废弃了,他在吃食上异常小心,从不吃外面不可知的食物,每样东西都要太监当面尝过才肯下箸。这一天的朱七却有些忙碌,因为皇兄和大哥都请他去自己宫里过年,自然两边都不能怠慢。两边的共同节目是怀念先皇和太后,真真假假的眼泪,各自落了好几滴,回来的路上,朱七感到格外的疲惫,他想,此时此刻的李桢,又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有没有再结婚?他们分开已经有好几个月,朱七知道,再见李桢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与他,如同参商二星,相遇已是奇迹,如果再见他,他还会放过他么?还能放过他么?想到这一点,朱七多少有些后怕,在他十六年经识的事情中,没有一件比这更严重了,那个颜丁,居然有多次入他梦来,模样狰狞恐怖,仿佛要索命而来。幸好,大哥没有得势,不然,颜氏上位,以她对娘家的热爱,颜家人没准要纠缠此事,如果一一追究起来,李桢的性命将又一次被置于悬崖,而自己,私放朝廷重犯,这罪名,哪怕他是皇子也担当不起。
在和谊宫,朱七遇见了李崇,李崇自然是来陪落寞的大皇子过年的,过了这个年,朱谊和朱七都要去封地了,明年的年,谁也不知道在哪里过,还能不能见面,他们君臣一场,以为会天长地久呢,却戛然而止,不免也是伤感重重。李崇说话,向来不大经过大脑,兼又喝了三杯老酒,更加行为不羁,他说:“大皇子你就肯咽下这口气?不要说前朝,就是再往前,哪一个朝代的嫡长子不被另为太子,不执掌朝政的?”朱谊喝了一口酒,看看朱七,李崇却说:“七皇子在这里我也不怕,这件事情十分奇怪,明眼人都能知道里面必有蹊跷,七皇子你说呢?”朱七没防着李崇这么直接了当的发问,一时难以回答,看着大哥。朱谊解围道:“李将军,喝酒喝酒,今天过年,大家高兴,别再说丧气话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怎么办?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争权夺利是常事,我们把天子之位抢回来。”朱七听得心里咚咚跳,幸好没外人,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还不是杀头的罪?心想,大哥用的这个人,难怪要输呢,不要说和张观潮比,就是和一般人比,李崇也是有勇无谋之辈,不如早早打发他上战场是正经。李崇不停歇地喝酒,一杯又一杯,到底醉了,哭着对朱谊说:“我和为你经营了这半辈子,临了落得如此下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先皇啊,你天上有知,快快下来主持公道!张观潮那老畜生,这下子是得意了,得意到天上去了。阴谋,这里面一定有阴谋,张观潮就是个大阴谋家,大皇子,你要明白,这是个阴谋哪。”看李崇闹得实在太不像话,朱谊叫太监把他扶进了里间,再回到桌子上时,看到朱七一个人在默默喝酒,便说:“七弟也有不顺心的事?说出来大哥为你掂量掂量?”朱七摇摇头,在这皇宫中,除了祖母,他没有向别人倾诉心事的习惯,如今的他更是处在草木皆兵,孰敌敦友,瞬息万变,他哪敢轻易与人诉说心事?
颜氏出来时,兄弟俩都有些醉意了。但朱七脑子还清醒,起身叫了声王嫂。颜氏忙还礼,说:“七弟什么时候去洛阳?需得告诉我一声。我在洛阳有个二哥,和你年岁相仿,我想你们说不定脾性相投,做得来朋友。只是我那二哥自小没有父亲,疏于管教,行事有些鲁莽,因此,我还想着七弟能好好引领他上进呢!”朱七的脑门一个劲地突突跳,好像有鲜血要从中暴溅出来一般,同时伴随着一阵阵抽痛。他傻瓜似地看着颜氏,忘了接话。颜氏以为他喝多了,便问:“七弟可是要回西院,或者就在这里睡下,明日就是新年,兄弟俩一起守岁也是难得。”这句话朱七听明白了,忙摇手,大着舌头说:“不不不,王嫂,我要回西院去的。”颜氏点点头,叫了一个太监扶朱七回去。
路过荷花池时,朱七到底撑不住,蹲下来一阵猛吐,吐完之后,人倒是清醒了些许,才发现自己正蹲在荷花池边,但夜色如墨,荷花池的水冻成了坚硬的冰面,什么也看不见。
朱七不知道,在和谊宫中,李崇与朱谊又一次坐到了桌子边,李崇的脸色眼神都很正常,他对朱谊说:“以我看,朱七他未必站在你这边。”朱谊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不过,我本来就不奢望他站在我这边,我只要他不站在老二那边,给我添乱就好。老将军可有对策了?”李崇摇摇头,说:“木已成舟,为今之计,就是杀了朱谅,皇位就是你的了,比起朱谅的行事,这还简单了一些,因为我们不需要弄份假诏书。如果朱谅死了,天下人都知道这皇位该是你皇长子的。”“但如果朱谅死了,天下人也都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朱谊说。“所以啊,我们需要利用朱七,这是一石两鸟之计。”说到这儿,李崇的眼睛里放出光来。“可是,朱谅饮食十分小心,如何能毒到他呢?”朱谊沉吟道。“只要有耐心,机会总是有的。”
整个新年,朱七都过得不是滋味,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久了,感觉像要爆炸般的难受,他必须要找人聊聊。四哥是他唯一的选择,四哥还在宫里,过了元宵,他就要动身离开汴梁了。和大哥二哥及自己不同,四哥早早去了自己的封地,只有宫中有大事才回来。果然,朱七见到朱四时,他已经在打点行李,准备出发回家。见到朱七,甚是高兴,拉着他坐下来。
朱七问:“四哥这是要走了么?”
“过了元宵就走,这是规矩,七弟可定了要去的地方?对了,那两只军鸽可还在洛阳?”朱四问。
“在呢!好好养着,我本来想着,我去了洛阳,可以和四哥飞鸽传书呢!可惜我大抵去不了洛阳了。今年年底,最迟明年,都城要迁往洛阳了。皇上不会让我留在洛阳吧。”朱七道。
朱四点点头:“理论上说,这种可能性很小。那不知道七弟另外可有心仪的地方?”朱七说:“我一直在汴梁,走过的地方少,四哥看呢?皇兄问我时,我也好答复。”朱四沉吟了一会,说:“长安西北,有个叫奉天的地方,当年发生过大战,峰火连天,数月不息,但那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令人怀念,不知道七弟喜不喜欢。”朱七立即说:“喜欢!我就想去一个遥远而荒僻之地,不要纠缠于繁杂人事之间,甚好甚好。过了新年,皇上必会问我此事,我就说去奉天吧。”因为颜丁的事,朱七已经没有勇气回去洛阳了,就像不敢遇见颜氏,他也很少去和谊宫一样。如果真有一个地方如四哥哥说的那么安静无人少打扰,真是于心足矣。
说话间,侄子们奔进屋内,抱着朱四的手脚不停撒娇,朱七见了,心里也是一阵暖,想四哥这样拥有一切的人,世界上任何一个冰冷的角落都会为他开出花来,去哪里都一样,朱七也听闻四哥在封地官声很好,当地百姓十分爱戴他,想必日子也是顺心得很。人间的情意,是每个人内心的向往,那些表面看上去冷冰冰的人,内在,说不定比一般人更加热乎,只是,他没有遇到那个要他表达热乎的人。就像朱七,在朱府长大,人人都说他少年老成,冰冷的一张脸,一颗心,可是,在朱七遇到李桢时,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冰壳融化,破碎,接纳的愉悦。可惜,他与李桢,只有刹那便是永别,而他想要的却是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