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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放逐

作者:叶凉初 当前章节: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31

和谊宫内,朱谊和李崇相对坐着,朱谊的神色都有些闪烁。朱谊先开口问李崇:“李将军,依你看,皇上会怎么处置朱七?”

“那还用说,铁证如山,定是杀头了事。换了大皇子殿下,你不也要这么做?”李崇肯定地挥挥手。

“可是朱七他?”朱谊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大皇子殿下,俗话说,无毒不丈夫,你之所以落到今天的田地,与你的性格有关,别看你半生戎马,性子还是软的。皇上则不同,别看他只是嘴皮子厉害,心肠倒是硬的。”李崇不以为然地说。

“李将军,我对朱谅没有恻隐之心,但朱七他是平白无故的。但愿皇上念在兄弟之情,别杀了他才好。”朱谊的目光有些黯然。

“殿下,你忘了我们这么做是有缘由的,你说朱七无故,可你怎么解释先皇之死?先皇之死明明与那个陶罐里装的腊八粥有关,如果朱七无故,这罐子怎么会在他的西院?还有荷花池里那些死鱼。我们唯一想不通的是,如果朱七毒死了先皇,那为什么登上皇位的是二皇子而不是朱七?这里面只有一种可能,朱七是帮凶,是二皇子的人,那他就是你的敌人,所以你的恻隐之心完全没有必要。如今这一着,虽然没有毒死皇上,至少除了朱七啊,除掉一个有力的帮凶,以后就不会对我们碍手碍脚了。”李崇的一翻话,让朱谊的脸色活泛起来。谁说李崇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他对张观潮如此不服气是有道理的,他对一切只会动嘴皮子的人都不服气。朱谊是从心底里佩服李崇的,而有这样一个得力的靠山,自己本来又是天命所归,失去皇位叫他如何甘心?现在好了,依李崇之计,至少把朱七除掉了,下一步,找准机会除了解朱谅,让皇位物归原主。朱谊的内心有一种膨胀起来的信心和力量。他真心实意地对李崇说:“多谢李将军,这么些年来,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而我令你多有失望,不过,来日方长,我们还会有机会的。”李崇点点头,说:“现今看来,再用毒杀已经没有多少机会了,皇上本来就十分注意这个,往后会在饮食上更加警觉,看别的时机吧!”

“对了,西院那个做元宵的厨师,怎么处理的?”朱谊问。

“殿下,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是绝对安全的,那就是,死人!所以你放心。”李崇冷笑着回答。

“那就好。不留后患就好。”朱谊说。朱谊辗转沙场二十年,见过血淋淋的场面无数,但骨子里仍有一种犹豫,或者说是不忍,这是他输给朱谅的根本原因,也是他需要李崇的主要原因 ,李崇为他定大计,下杀手,果断杀伐,毫不留情。朱谊常常想,他与李崇,性格互补,天作之合,却输掉了大好机会,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说话间,张氏从里间出来。张氏是朱谊的正妻,给他生育了两个儿子,他们感情甚笃,这也是一开始朱谊没有同意娶颜雨桐的原因,张氏三十多岁,性情温和,除了扶养两个儿子之外,基本不问朱谊的事情,因此朱谊有许多事情都瞒着她,但夫妻二人,如果不在一条道上久了,必然感情生疏,而朱谊与颜雨桐却在一次次设计与密谋中,不知不觉地增进了革命友谊,颜雨桐成为和谊宫权力中心的核心人物是因为她从踏入大梁皇宫就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但和许多事情一样,张氏不知底细,她不反对也不欢迎,就像现在,颜雨桐的身份角色已经和进宫时大不相同了,但在张氏眼里,也并没有不同,更不会是她的威胁。

但说到机会,李崇和朱谊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颜雨桐,这个合作的小伙伴之淡定从容,机警聪明给两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是不知道朱谅是不是有和他父亲同样的爱好,而且,颜雨桐是大皇子的人,要再次打进皇宫是千难万难的。

这一夜,朱七和朱通都没有能回西院,虽然元宵案疑点重重,但元宵是从西院到达养心殿的,是它毒死了宫女这是事实,无论如何,朱七和西院是脱不了干系的。朱七知道,朱谅他要弄清楚事实,一方面是他不想冤枉他,更是为自己排除隐患,如果生活在莫名的重重杀机中,每个人,哪怕是皇帝,也会崩溃的。朱谅会如何处置自己呢?朱七反复问自己,但无论从哪个方面设想,都是凶多吉少的,虽然朱七的存在不会给朱谅的皇位造成威胁,但是,留下朱七,对朱谅又有什么好处?朱七突然又想起一件必死无疑的事情来,那就是腊八粥,可能朱谅不知道始末,不然,他也不会放过他,到底,朱七是知情者,留一个知情者在身边是多么可怕的事。

死,对于朱七来说虽然陌生,但并不可怕,因为他的生活中,并没有感到多少生趣,快乐,温暖,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边缘人,像一棵石缝间长出的杂草,一棵杂草,它从乱石中或者玉石中长出来,对杂草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如果死了,他就见不到李桢了,在李桢面临死亡时,朱七帮助他逃脱了,可是现在,朱七知道李桢帮不到他,可是,他希望在自己死之前,能见上李桢一面,告诉他一些心里话,告诉他,他是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留恋,那样,也就够了。可是,连身体都没有自由了的朱七,即使知道李桢在哪里,又如何去找到他?

李桢,你在哪里呢?不是说相投的人之间会有心灵感应么?现在的你,能感应到我吗?

比起朱七来,朱通的痛悔更深,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把朱七害了。这么多年来,朱七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命根子,他护了他这么多年,临了,还是亲手把他推向了死亡。朱通想着这一整天里他所犯下的错误,用以对抗这个漫漫长夜。早上,他就不应该提醒朱七送元宵给皇上,不送就不送了,反正西院一直也没有这个规矩。接下来,他不该提了那元宵就走,想当然的什么都不闻不问,他至少应该找到厨师确认一下,慢着,如果厨师能找到,能确认,那整个事情都不会有了。厨师,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但陈呈说了,厨师早已经望风而逃。厨师到底是胆小还是共谋?如果能找到厨师,就能问个明白,如果是共谋,他就能供出他的主子,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他至少知道,这元宵到底是怎么来的,也好洗脱朱七的冤屈。但可惜,厨师也是很难找到了。

朱通看着垂头坐在一边的朱七,内疚绞得他心痛万分,世事难料,爱在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害。他想安慰他几句却找不出适合的语言,虽然朱七一句怪他的话也没有,但这更让朱通难受。

和谊宫中,颜雨桐提出的合作条件让朱谊和李崇都很吃惊,她说,事成之后,她来做皇后,而不是张氏,并要求朱谊现在就立下诏文,明确这一点,不然,她就不再参与朱谊和李崇的计划。

朱谊说:“这不可能,张氏与我夫妻快二十年,为我生下两个儿子,我如何能负了她呢?”

“那殿下觉得,张氏是喜欢做王妃呢,还是皇妃?人都是想往上走的,她不肯走,那她的所得利益只能少一点,这很公平,相信她可以理解。”颜氏笑得从容淡定,一点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朱谊看着她,感觉上很陌生,这是他迎进宫来的那个怯生生的,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的洛阳姑娘吗?时不过一年,是什么改变了她?见识么?权力吗?朱谊在突然之间觉得,颜氏这个搭档,也是一种威胁的存在。

“我同意,如果你有好的主意,如果你在整件事情中发挥重要作用,你就应该得到皇后的位子,我同意,这很公平。”李崇看也不看朱谊,率先表态。朱谊又回过头来看李崇。

李崇说:“不是么?我觉得夫人说的很在理。我们做的事,是掉脑袋的事,她要这点回报不过分。至于张夫人那边,你不好开口的话,我去说。”

颜雨桐看着李崇,笑起来,恨不得伸手与他击掌相庆。她转脸对朱谊说:“殿下,我知你是为难的,不如这样,我们私下定的这份盟约,只有你,我,李将军知道,事成之后,你兑现就行,到时候,你把一切责任推在我和将军头上就是了。”

女人心,海底针。朱谊觉得 ,从性情狠辣上来说,他既不如李崇,也不如颜雨桐,他是真的找到了两个最佳拍档吗?

朱谅对朱七的最终发落是把他秘密送走。恻隐之心也好,兄弟情分也罢,这是杀人嫌疑犯朱七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他和朱通在某个黑夜里悄悄收拾好行李,离开汴梁,向他心目中的人间胜境奉天出发,除了朱四,没有人来送这一主一仆。朱四给朱七带了一封信,那是他写给奉天节度使于天遥的,于天遥曾是朱四的部下,也是他的亲信之一,他在信中托他对朱七多加照顾。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朱七还是感恩皇上的不杀之恩,四哥的送别之情,快快离开汴梁皇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本来也是朱七的理想,没有想到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的。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到汴梁,朱七在西院里流连着,这个院子,曾经来过一个人,这个人和自己如此相投,仿佛是另一个自己。他的一颦一笑,都在这空间里流转,再现,这是他们共有的日子,短暂而又平凡,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永别就在眼前,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朱七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改变,生命无常,看似你完全把控的,却在转瞬之间离你而去。

去往奉天的第一站,洛阳。进城那天,天已擦黑,主仆两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离开洛阳时,是深秋,梧桐叶飞,草木枯萎,回来已是早春,虽然北方的春天来得迟,但看似满目萧瑟的大地已孕育了春的生机,迎春花也绽开了花苞。

次日一早,朱七就命朱通去洛阳府打探情报。朱七说:“朱通,你就跟黄保说你来洛阳办点私事,顺便去看他的,千万不要跟他说我也来了洛阳,以免节外生枝。”朱通点头称是,他们虽然与黄保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但对黄保此人的真实底细并不清楚。小心使得万年船,元宵事件以后,朱通与朱七一样,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你身边的人,到底是敌是友,不到关键时刻,还真是难见分晓。

朱通出门前关照朱七:“少爷,你就待在旅馆便好,不要到处走动,免得惊动别人。”这话真是谨慎得过分,洛阳百万人口,一个在这里只待了几个月,而且深居简出的朱七,他又没有长着三头六臂,怎的能轻易叫人认出来了呢?

朱通从旅馆出来,直奔洛阳府,他知道朱七找黄保,为的是打听李桢的事情有没有后续,因怕不知道如何开口,朱通在路上想出了一个法子。

黄保端地惊诧站在面前的朱通,“大哥怎么会在这里,殿下又来洛阳了么?”黄保惊奇地问。

朱通说:“没有没有,我是来办点私事的,给你带了点汴梁特产,花生糕,请笑纳。”说罢,朱通把手上的包裹新递给黄保,黄保受宠若惊地接过,一边立邀朱通进府。

宾主坐定,茶过一巡,朱通闲闲问起黄保,近来可忙,去年那档子事还在进行么?进展可顺利?

黄保说:“李氏抓得差不多了,漏网之鱼毕竟少数,再说了,连昭宗二子这样的角色都归案了,其他的小鱼虾也就掀不起大浪了。所以,上面交待,这档子事就放一放了。”朱通知道,其实,对于前朝皇室子孙的恐惧只来自于朱批,这是因为,深受前朝皇恩,反过来恩将仇报的朱批内心因愧疚而害怕。当今圣上朱谅就不同了,他是从父皇手上接过皇位的,且不说他是怎么得到它的,要说愧疚,也只是对父皇的愧疚,而不是对前朝李氏的,因此他觉得耗费那么多心力去追查那些早就惶惶不可终日的李姓子孙,是一件愚蠢而没有必要的事情。

“哦,那对洛阳府来说是好事,至少可以减轻一部分工作量,洛阳的治安如何?案发率高不高?管理一个大城市不容易。”朱通闲闲地问。

黄保说:“累,每天都不得闲,大哥你也知道,如今洛阳是个什么情况,人多事杂,百废待兴,圣上下令,今年冬天要迁都洛阳,有多少人正往洛阳而来,整个洛阳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哪哪都不消停。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人多也是,这治安一块就头痛得很,连监狱都不够用。不瞒您说,我把手下的办公室都改成了牢房,几乎天天在招兵买马,但换位思考,这也是好事情,洛阳重新成为都城,毕竟是荣耀之事。”

朱通附合道:“是啊是啊,人多了治安就不容易控制,还记得去年七皇子殿下来洛阳那天,我们在街头遇到的那个小混混,多么嚣张,不知道后来作了什么处理?”朱通的问话自然随意,却让黄保的心里别的一跳。他知道,朱通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管理着七皇子的一切事情,千头万绪,怎么可能在时隔几个月之后,貌似无意地提到街头遇到的一个小混混呢?

胸有惊雷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但在黄保的心中,这称不上是惊雷,只不过,和他心中的某种猜测不谋而合吧。他不动声色地说:“哦,记得,因为那天是七皇子殿下来洛阳的第一天,因此我记忆深刻,那个小混混名唤颜丁,后来,应该是罚款之后放了吧,我不是太清楚。唉,这几个月里,这样的小混混哪天不是成百上千的来回,哪里还记得?”朱通点头称是。想,黄保不记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刻意回避此事,但愿是前者,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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