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秋风街4号,朱七知道这个地址,但没有来过这里,他当然知道,李桢离开洛阳的最后一晚,是在这里度过的。现在,当朱七找到这个曾经荒僻的小院时,站在门前的他,有刹那的犹豫,因为眼前的院落和他想象中的十分不同。他记得,朱通对他说,为了安全,找了一个荒芜僻静离城中心较远的院子,反正就住几天,甚至可能只有一天。可朱七眼前的院子却是簇新的。两扇黑漆大门锃光瓦亮,还闻得见油漆的香气。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屋舍俨然,院子里收拾得十分整齐。正当朱七举棋不定之时,门从里面呀地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衣衫整洁的老者,看见朱七,不甚惊诧,朱七忙上前行礼,老者问:“客官是从何而来,怎么在我家门前徘徊,是迷路了么?”朱七忙搪塞着说:“是啊是啊,老伯,我要去的是秋风街8号,可是在这一带?”老者听了哈哈一笑,朝南侧指了指,说:“就在那儿,此处是4号,你再走两步就到了。”朱七忙谢过,转身离开。看来,这个荒僻的小院已经有了新的主人,他私心里想来看一眼,凭吊一下昔日的感觉,上天也没有成全。走在巷子里时,朱七突然意识到,这是通往大街的唯一路途,那也就是说,那夜的李桢,也是从这巷子里走出去的,巷子很小,只容两人错身而过,想着去年深秋的那个夜晚,仓皇出逃的李桢也是从这里跌跌撞撞地出去,朱七心里就一阵阵难受,他站在大街上四顾茫然,不知道李桢是往哪个方向去的。长安?惊弓之鸟的他恐怕还没有那样的勇气,季云成也不会作此打算,按他们以前的选择,应该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可世界之大,又会在哪处林间水边呢?
洛阳的街景令朱七想起关于李桢的一切往事,在心里像浮标似的起起落落,无法停歇。是因为他心里太空,还是他心里只有他?好像每一个念头都是李桢李桢李桢,朱七担心他的安危,想念他留给自己的点点滴滴。
没有进入秋风街4号的朱七怏怏回到旅馆,幸而朱通要过一会才回来。
朱七急忙问:“怎样,遇到黄保没有?”朱通喝了一口水,坐下来把与黄保的相见和对话都说给了朱七听。
“那么,黄保知不知道颜丁是颜雨桐的哥哥?”朱七问。
“不确定,看他神色,我也无法判定,也不知道颜家的人有没有找过他,黄保这人,有城府,不会轻易流露什么,不过,我反复想过,我们也没有什么纰漏,已经好几个月了,时间越久,就越安全,我判断,黄保有些怀疑,但一来,此事败露的话,他自己也无法逃脱干系,二来,他还没有知道颜家的底细,所以他也不想轻举妄动。好了,殿下,别再担心这件事了,世事无常,咱们应付眼下的处境要紧,吃点东西赶紧睡吧,明天一早要上路呢!”
朱七点点头,他想,也有一种可能,颜家的人已经找过黄保了,但黄保审时度势,认为现在并不是帮助颜家的时候,毕竟,当今圣上是朱谅,朱谊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他帮助一个失势的皇子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这样想来,这件事情是真的过去了。如果老天给力,能与李桢相遇,现在的李桢也是安全的。这想法安慰了朱七,令他在洛阳的这个晚上能安然入睡,并揣着许多美好的情愫。明日西去,长安,奉天,是离李桢更远还是更近了呢?
朱七的担心是多余的,流云书院的日子,是李桢记忆以来最安宁的生活了,安定的物质与精神世界,让李桢的身体和灵魂都在拔节般地快速生长,又兼与刘瑞丰和常风甚是相得,日子不知觉间就飞驰而去。
这一日,氏流云和季云成在喝茶聊天,新年伊始,学生们陆续回来了,接下来就是紧张的开课时间,因此这一刻还难得清闲。氏流云问季云成:“有没有看出,楚儿喜欢谁更多一点?我是说桢儿和瑞丰。”季云成笑笑,看着氏流云:“我苟活了三十二个春秋,却没有机会喜欢一个姑娘,因此这方面还真的没有经验呢?师兄你觉得呢?”氏流云喝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怀,道:“我看啊,我就是看不出来才为难,依我看,两个人她都不怎么喜欢,对李桢么,像自家兄弟,疼爱有加,但不是男女之爱,对瑞丰么,见面就死掐,三天不掐她就活不了,唉,这丫头啊,被我惯坏了,恐怕嫁不出去喽。”“怕什么,书院别的没有,青年才俊可是一搂一大把,做梦都想做山长的乘龙快婿呢!”季云成打趣到。氏流云点点头:“此话也不夸张,只是,这些孩子里,我最中意的也就桢儿和瑞丰,已经相处的亲人一般,省却多少事体。”季云成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说:“再看看吧,楚儿年纪还小,莫不是你急着做外公了吧,反正,这种事情,你也懂得,强扭的瓜不甜。”正说话间,刘瑞丰和楚儿一前一后从大门外进来,季云成立马示意氏流云注意。
楚儿鼓起腮帮子,满脸不高兴,刘瑞丰跟在后面,一脸不屑地看着她。氏流云与季云成见了,相视一笑,看,又掐上了。
但两个小的没有顾及氏流云和季云成的好奇心,远远见了他们,便说好了似的,迅速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季云成心想,或者,有机会也要问问李桢,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楚儿是个不错的对象。
李桢的反应让季云成后悔开了这个口。李桢说:“师傅,这辈子,不要再和我提结婚这件事了。无论是谁,我都不会答应的。”季云成惊问:“为什么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李桢想了想,说:“这么说吧,是洛阳林家留下来的阴影。”季云成便不响了,洛阳林家的婚礼,也是他心里的阴影,而且,自己是始作俑者,罢罢罢,这事,以后就不再提了吧。因为和李桢相依为命多年,季云成总是本能地把自己摆在父亲的位置上。如果说洛阳林家是他软硬兼施强迫李桢答应的,那么从此以后,他会尊重李桢的选择,再说了,自古姻缘由天定,别多操心了吧。
季云成不知道,他的关心在李桢就是一记回忆杀。算算时间,来书院不过三月有余,与朱七的重逢与分别,亦在同时,但回望过去,却已经是漫山遍野的岁月,隔着人事苍茫的大海,幻如一梦。谁说不是呢,这三个月,江山都易主了,而他与师傅从洛阳到奉天,生死轮回多次。按说,二皇子主政大梁,兄弟们不能在汴梁久留,要去自己的封地,不知道朱七的封地又在何处。想起那一夜的洛阳,与朱七的分别,他要送自己去秋风街小院,而朱通再三竭力劝阻,他们就在洛阳府朱七的住处匆匆说了再见,也许没说,他只记得他在烛光里暗淡的脸,脸上的淡淡的笑,如果世间所有的爱都为了走向相聚,而他们,却只有分别。李桢不知道,自己脱身之后,朱七有没有遇到危险,如今他身处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得不到他的一丝消息,连大梁换了皇帝,也是在年前赶集时才知道的,何况朱七的近况,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朱七,包括季云成。可是,朱七应该知道,如果上天让他们再相见的话,李桢想,即使失去生命,他也不会让自己失去朱七。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没有朱七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意义只在于自己赋予它,可是,他要去哪里找到朱七,把他填进自己的生命意义里呢?或者,退一步想,他与朱七,相逢与分别,又能在洛阳再次相遇,已是天意所偌,不应该要求更多,只求在各自的世界里,安好吧。
李桢一个人在那里思绪万千的,刘瑞丰走了进来,满脸的不高兴。“瑞丰兄你怎么了?谁若你不高兴?”李桢问。
“还有谁?楚儿那个小妖怪罢。”刘瑞丰没好气地说。
“这个我可帮不上忙,反正你们天天吵,神仙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李桢打趣道。
“唉,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主要是她找我的碴,你看她对你和常风都温柔有加,一见我,就成了母夜叉,可能我们前世是冤家吧。”刘瑞丰无奈地说。
“瑞丰兄,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以后啊,你见了她就避开,不见面不就吵不起来了么。”李桢自作聪明地说。
“嘿,你还真不知道,有几次,我为了避免争吵,真的这么做了,可她倒好,找上门来了,问我为什么对她视而不见,是什么意思?还叫我如果看不惯她,就滚出书院去,你看她霸道不?”刘瑞丰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李桢突然发现,刘瑞丰心口不一,他其实内心里是很享受楚儿只和他一个吵架的。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么冷峻的,从不多言语的刘瑞丰,会和楚儿天天吵架,原来他们之间有种催化剂,碰在一起就会爆发火花,就会吵起来,言语的凌厉挡不住内心的快感,而追求快感是人的天性,所以啊,他们一见面就会吵起来。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找到一个想吵架,可以吵架,并可以一吵再吵的人。在李桢眼里,楚儿就是一个姐妹,他对她有种家人般的亲近感,但也仅止于此,他从来不想与她吵架,就像他对常风一样。
“那,你们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吵架?”李桢问刘瑞丰。
“今天啊,你还记得过年前,山长答应我们每人一个新年愿望么,楚儿的愿望是再去一次山下集市,她想我陪她去,那我当然不同意,一方面,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两个人怎么能一起下山呢?另一方面,马上就要开课了,一切以功课为主。然后,她就开始骂我,你不知道,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上了。还说我说话不算数,李桢,那天我是不是喝醉了,答应过她?我真的记不得了。”刘瑞丰还没有说完,李桢已经笑不可扼,道:“开课还有几天,我去找楚儿,我来陪她去。”“别别别,万一让她知道我把这事对你说了,我命休已,她不会饶过我的。”刘瑞丰忙阻止李桢,又说:“这样好不好,我和你一起陪她去,再带上常风,我们一起去,山长也会应允,我担心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李桢点头称是,又充满好奇地问:“可是,瑞丰兄为什么不愿意一个人陪着楚儿去呢?我觉得没有什么啊!”刘瑞丰惊奇地着李桢,说:“怎么会没有什么呢?我们是一男一女哎!别人看到了会怎么说?”李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好吧,我们选个日子一起去吧。也算对春假结束的一个纪念。只要楚儿高兴就行,她高兴了,兴许就不找你吵架了。”刘瑞丰几乎是仰天长叹般说:“但愿吧,不过也说不定。”语气里分明还有另一种味道,李桢听得咂了咂嘴。一个人为什么老找你的碴而不去找别人,就像你为什么一直想着一个人而不是别人,道理是一样一样的。李桢想刘瑞丰这么高的智商,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之所以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极尽夸张,有可能是在宣誓主权也不一定。瑞丰兄,你放心吧,人各有所好,氏楚儿不是我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