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年前的集市,这个春天的集市更加温暖灿烂,除了生活用品外,还有乡间的小女孩子采了山上的野花来卖,三五枝扎成一束,极便宜的价格,楚儿站在那挪不动步,刘瑞丰说道:“不是我说你,你这是有多傻呢,我们下山的路上,沟边水旁,到处都是这种花啊?”楚儿睁大眼睛问:“是么?有么?我怎么觉得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你能保证是一模一样的么?”刘瑞丰摇摇头表示无话可说,楚儿却来劲了:“呵,舍不得花钱吧,那就闭上尊口,再说了,我花的是我爹的钱,又不是你的钱。”李桢看着战火即将点燃,忙拉了刘瑞丰说:“瑞丰哥,我们去喝茶,常风,你陪姐姐你买东西,喏,我们就在那个林记茶摊等你们。”常风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又回头问楚儿:“姐,你能不能自己去?我也想去喝茶,我口渴。”氏楚儿暴喝一声:“滚蛋!”常风忙滚到李桢他们一边,三个人一溜烟地滚进了林记茶铺。
林老板认识刘瑞丰和常风,上回也见过李桢和他们在一块,忙把他们迎进屋,亲自提了茶壶过来倒茶。
林老板问道:“几位公子,怎么没见山长和季先生一起来?”自然,不好意思说是被楚儿绑架来的,常风鬼机灵,说:“快开春课了,我们想再下山玩一趟,就约了来了。”林老板心领神会,打趣道:“原来是偷偷下山来的啊。”三人笑笑。林老板出去后,常风突然问刘瑞丰:“瑞丰哥,你的鸽子有没有再送信来?”一句话,惊得刘瑞丰和李桢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鸽子送信的事?常风,你见过?”刘瑞丰问。
“我见过呀,我爹爹也说过,说你养的那些鸽子就是送信的。”常风一脸淡定。
“山长也知道?”一向淡定的刘瑞丰一脸不淡定地看向李桢,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怎么了?这是个秘密吗?我爹爹说鸽子传书是自古就有的,只是不知道,哥哥你是跟谁传书。”把两位兄长吓着了,常风不自觉地为自己辩解。
“是的,山长说得对,我和一个朋友传书,常风,你有没有朋友需要飞鸽传书,可以让我的鸽子去。”刘瑞丰说。
“我倒想有呢,可是没有,我一直在山上,除了你们,没有别的朋友。”常风惋惜道。
李桢听了,看看常风,心想,常风,我们不知道多么羡慕你呢,你被父亲和姐姐呵护着长大,我们,可是一个亲人都没有见过。
“等你以后长大了,交了山下的朋友,就可以用我的鸽子了。”刘瑞丰安慰道,“常风,说说看你以后想做什么?”
“自然先是读书,五年八年后,去考功名,还有别的可以选择吗?”常风老气横秋地回答。
“看来,和你二哥差不多。将来,你们俩都能考取功名,在朝中做大官,相互也有照应,好极好极。”刘瑞丰摆出一幅大哥的姿态。
“大哥你呢?不考功名吗?”常风问。
“我想去投军,就是去和我飞鸽传书的朋友那里,与他共事。”刘瑞丰说。
“他在哪里?我们能不能去看他?”常风问。
“远着呢,洛阳,将来我带你去。”刘瑞丰说。
“将来是什么时候啊!”常风叹息着说,“我想现在就去洛阳,书院的生活好无聊。”
果然是少年情怀,诗和远方,不像刘瑞丰和李桢,已是几度历劫,知道书院的日子是多么难得。两人相视笑笑,常风,我们也在等你长大,派你大用场呢!
这时,门帘呼地被撩开,楚儿像一阵风似地刮进来,一脸喜气地说:“猜猜我买到了什么?这个,精致吧?”
楚儿手上的是一面铜镜,边角饰有繁复的花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李桢接过来看了许久,又还给楚儿。刘瑞丰轻声对李桢说:“这个看起来不像民间的东西,想必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李桢心里也有此想法,但他的心情又与刘瑞丰不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诺大的皇朝,最终连一面小小的铜镜都保不住。以他一己之力,要为整个大唐翻身,这是怎样的重任?可是,自己不做,后面的人就更难了,人心如茶,慢慢就凉了,大唐只是前世的一个梦罢了,谁会一直生活在梦里呢?
“好了,氏楚儿你都买齐了吧?我们上山去吧,不然,天黑也回不到书院,山长会担心的。”刘瑞丰看到氏楚儿鼓鼓囊囊的包袱,问。
“好啦好啦,皇上不差饿兵,吃了饭再走,不然也只能走到半山腰。”氏楚儿没好气地瞪了刘瑞丰一眼,李桢怕他们吵起来,忙唤小二来点菜。四个人吃了饭,打道回府,李桢发现,楚儿那个大大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刘瑞丰的肩头了,呵,真是一对欢喜冤家!李桢的心里动了动,没来由地想到一个人,不是想到,而是他一直在他的心里,动一下,就能感觉得到。朱七,你还在汴梁么?江湖传说中的那些宫廷争斗有没有伤到你?庙堂与江湖,对于李桢和朱七来说,总是遥不可及的两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不是在这一端,就是在那一端,而他们想要的,是在一端,无论是在哪一端。
每个人的智慧有限,李桢也是,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朱七正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到不到百公里的奉天城里。
对,这一天的奉天城门迎来了两个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男人,朱七与朱通。出了长安,风沙满天,他们走了整整五天才到了奉天城。奉天位于关中平原中段北侧,渭北高原南缘,100多年前,以一场战役闻名天下。唐永泰元年九月至十月,在大唐与吐番的战争中,叛唐的河北副元帅仆固怀恩再次诱引吐蕃、回纥、吐谷浑等数十万大军欲取长安。吐蕃等三路大军压境,唐京城震恐,积极防御。郭子仪上书唐代宗,说仆固怀恩等都是骑兵,其来如飞,不可轻视。请使诸道节度使李抱玉等各出兵扼守冲要。唐蕃在奉天前后交战200余次,唐杀伤蕃军万余众,大获全胜。小小奉天城,血流千里,尸横遍野,山河变色,草木含悲,但也因此扬名天下。朱四正是在百多年后寻着这故事而来,继而为这里的宁静荒僻所吸引。
奉天节度使于之远在战争年代是朱四的手下,两人出生入死多年,情谊甚笃。于之远于多日前已经接到朱四的飞鸽传书,知道朱七要来,便一直派人在城门守着。因此,朱七和朱通进城时,守将立即将他们请到了一边。
守将对朱七说:“请问是阁下可是朱七少爷?”朱七吃一惊,以为离开汴梁再无人识,没想到叫人一眼看了出来,只得上前施礼,道:“正是在下,将军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姓的?”守将笑笑,对着朱七重新行礼,方引了他们往城里去。
节度使府在一条闹街的后侧,高墙大院,黑漆大门紧闭,守将带着朱七他们从角门进入府中,早有人前去通报。朱通不知情由,轻声问朱七是何道理。不是要隐姓埋名的嘛,怎么第一天就暴露了?跑这节度使府上来报到了。朱七说:“是四哥的朋友,稍安勿躁。”说话间,于之远已走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于之远是一个典型的西北汉子,粗糙的红黑脸膛上是满满热忱的笑意,对着朱七说:“殿下,不曾远迎,请殿下勿怪!”说罢就要行大礼,朱七忙将于之远扶起:“将军不必多礼,蒙四哥不弃,多有叨扰了!”
“这是哪里话?于某深感荣幸,我与四皇子,可割头换颈的朋友,如今七殿下来了,自然也是亲兄弟一般,殿下尽管放心住下,像自己家里一样。奉天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七殿下万事莫挂心,自由自在就行。”于之远是个豪爽人,每个字里都有满满的诚意,朱七倍感温暖,他有预感,奉天的日子不会太差,他朝朱通看去,后者的神色也与自己相差无几。流浪得久了,特别想要一个安定的所在,朱七舒了一口气,跟着于之远往府中走去。于之远帮朱七准备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虽然不大,但有三间正房朝南,厢房若干,最重要的是小院的东北角上,有一扇门直通外街,出入不必经过大门,朱七心想,于之远果然是个周到的主人。
当晚,于之远为朱七主仆设宴,接风洗尘。席间,于之远对朱七说:“殿下,我刚刚已经告知四皇子你平安抵达了。明天,我叫人陪你去街外转转,奉天是苦寒之地,但风景优美,许多地方还是很有特色的。”
“多谢将军考虑周全,这一路舟车劳顿,我想先歇息两天再去吧。”朱七惋拒,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休整身心。于之远忙说:“那好那好,一切听凭殿下,殿下莫怪,我是个急性子,既然殿下来了奉天,就想让你快点领略奉天的好,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哈哈。”朱七倒觉得这番热忱很难得,有些后悔自己的推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