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朱七他们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午膳之后,便离开了。氏流云想着书院刚刚开课,各项事务繁忙,便也没有苦留,双方都觉得颇为相投,相约秋天学生放授衣假时,去奉天城好好聚聚。季云成以腿痛为名,没有送行,李桢则昏昏睡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才真正清醒过来,果然,第一句话就问楚儿,朱公子他们走了没有。楚儿依着季云成的关照答了,李桢心里再疑惑,便也安静下来。
氏流云送走朱七他们返回时,见季云成正在门前等着他,氏流云打量了一下,问:“云成,你的腿不要紧吧?”季云成把山长拉到屋子里,关上门,示意他坐下。氏流云因为宿醉,还有些晕乎,呆呆看着季云成。
季云成道:“来的是朱公子叫朱七?”氏流云迟钝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呢!只道是朱公子。”季云成说:“师兄,这个朱公子,就是那个朱七。”氏流云一愣,才真正清醒过来。
氏流云疑惑地问:“就是那个放了李桢的朱七啊,朱批家的朱七?”
“正是,昨日我回来时已经在厢屋确认过,师兄,你可知道他此来所为何事,是否与李桢有关?”季云成点点头。
“不会,依我看,他只是跟于之远来玩的,根本不知道你和李桢现在书院。他自己,好像也有难言之隐,不然,你想于之远为什么不介绍他是朱七呢?他从头至尾只说是朱公子,我也不便细问。如此看,他此来与李桢毫无干系。云成,你且安心,别又像惊弓之鸟,自己先吓破了胆。反过来想想,他在洛阳能冒着生命危险放过李桢一马,这会又追了来,算是怎么回事,相信我,朱七到书院与李桢毫无干系。”氏流云确定地说,“李桢的身体怎么样?幸好他病了,不然,昨天见了面,倒没有回旋之地了。”
季云成点点头,在那儿想着什么。氏流云说:“喂,老弟,你别又想带着桢儿跑吧,告诉你,没可能,也没必要。依我看,不如先去打听下朱七为何来了奉天城,这样,迟早也好有个准备。李桢他,说不定也想见见朱七呢!”
季云成一听这话,苦笑着摇摇头:“谁说不是呢?昨儿醒来,只听楚儿说了个朱公子,非急着来看是不是朱七,可惜身体不争气,一急之下,晕了过去,两人算是错过了,要知道朱七就在奉天城里,保不了多久,肯定找了去。师兄说得对,搞清楚朱七为何来奉天倒是真正重要的。”
氏流云说:“云成,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这就找人去打听,李桢那边,暂时先不要告诉他吧。你的腿真的没事?”季云成点点头又摇摇头,拉起裤管给氏流云看。
季云成进来时,李桢正在喝粥,不那么暖和的天气,他倒是喝出了一头的汗。见到季云成,忙推开粥碗,问:“师傅,是不是朱七来了书院?”“朱七?桢儿你莫不是烧糊涂了?”季云成故作惊诧。李桢这才觉得自己失了口,忙掩饰道:“不是,我听楚儿说书院来了位朱公子,我以为是朱七呢!”季云成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哦,那个朱公子,是于大人的朋友,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们是一起打仗时的战友,这位朱公子最近才来奉天上任,所以来书院玩玩。”“你见过他们了?”李桢犹自不死心,季云成道:“当然,昨晚一起喝的酒,差不多都醉了,瑞丰到现在还没醒来呢!”
“我说呢,朱七怎么突然到奉天,到书院来了呢?大约是我做梦了。”李桢把粥碗摞开,躺了下去。季云成说:“是啊,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养病,这一两日就开课了呢。”李桢点点头,一种类似哀愁的思绪像水一样在他心里漫开来,涌出来,又酸又辣,刺痛着五脏六腑 ,不重,但很难受。真的么?太想念一个人就会疯魔,脑子里全是他,何况来了一个也是姓朱的公子呢?只可惜,自己与朱七,怕是永无相聚之日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但天,是无情的。
刘瑞丰是在第三天的中午才醒过来的,此时,氏流云和季云成已经担心得不得了,请了书院的医官来看过,医官只说刘瑞丰好端端睡着呢,就是一醉解千愁之后的那种睡法。“可能,他有好几年没有这么睡过一觉了。”医官说。
氏流云与季云成相视一愣,刘瑞丰来书院三年多了,氏流云虽然知道他与众不同,包括他家一去不返的老佣人。瑞丰不爱说话,与人刻意保持距离,养鸽子,直到遇到李桢,才活络一些,难道这孩子心上也承负着什么重大的秘密和压力?他看似平静如水的外表下面了有惊涛骇浪般的内心?但不管如何,第三天的中午,刘瑞丰醒了过来,揉揉眼睛看看围在床边的人,不好意思地问:“山长,我睡了多久?”
“不管睡了多久,醒了就好,饿坏了吧?”氏流云这才舒了一口气,一边叫厨房准备吃的,又略坐了会,看看刘瑞丰一切正常,便回去了。
其实,刘瑞丰真的不过是长长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如此舒适解乏,让他感到以后都不用再睡了。梳洗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李桢,想自己有好几天没见他了,不知道他病得如何,最重要的是告诉他自己认识了一个朱公子,看起来也是一个性情相投的,日后可以做朋友,成大事。
李桢的病也基本好了,到底是年轻人,养了几天,便也回复原样,听说刘瑞丰一醉睡了三天,也正想去看他,两人在门口就遇上了。相视片刻,心有灵犀地大笑起来。
李桢道:“瑞丰哥你可真是酒仙啊!听说山长他们都急死了。”
刘瑞丰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我也是第一次醉成这样,当然,也是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李桢,我认识了一位朋友,姓朱,陌生人前性情冷峻,相熟之后又极为豪爽舒适,想来可以做朋友,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我们说好了授衣假时要去奉天城见面呢!”
李桢淡淡说:“我听师傅说了,这位朱公子是于大人从军时的朋友,此番两人一起来书院的。”
刘瑞丰摇摇头说:“朱公子和于大人年纪相差很大,不会一起从过军吧。朱公子和咱们年岁相仿。”
李桢听得心里一跳,“什么?他不是三十多岁了么?”
刘瑞丰笑:“谁说的,你是梦见他了吧,他至多大你一两岁,和我差不多吧,反正不会超过二十岁。三十多岁?那不是和你季先生差不多么,怎么可能,我虽然喝得多,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听罢,李桢心里嘀咕开了,师傅说他亲眼见了朱公子,以他识人的能力,不会把一个十多岁的人看成三十多吧,那他就是在骗我,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骗我呢?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此朱就是彼朱!李桢拉住刘瑞丰,让他描述一下朱公子的长相,刘瑞丰想了想,道:“身量比你还高些,脸色微黑,双目炯炯,不苟言笑,言谈举止十分沉着。”刘瑞丰边回忆边说,不知道李桢心里一路说着对对对,一颗心早已凌乱。
朱七来到了流云书院!这无疑是上天的安排,可是,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找他,还是抓他?
“李桢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位朱公子么?那可太好了。”刘瑞丰问。
“没有,我怎么会认识他呢,既然你说的那么好,下次我们一起见见。”虽然和刘瑞丰也是兄弟,到底与朱七的情义更不同些,李桢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下,搪塞着说。刘瑞丰见他一时倦怠了,脸色也有些发白,想是病未大好,便也不多打扰,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桢并没有睡下,他去找了季云成。开门见山地说:“师傅,那日来书院的明明是朱七,师傅为何骗我?”季云成倒并不慌乱,只说:“师傅为何骗你,你还须来问师傅么?是的,来的是朱七,但山长和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了书院,而且,看起来他并不知道我们在书院,所以说是纯属偶然。昨天,山长派人去打听了,很快就知道朱七此次为何来奉天了。”当猜测得到事实的映证,李桢一颗心倒安定了下来。如今朱七近在身边,可他们是敌是友却未可知,还有刘瑞丰,当这个前朝将军的公子知道朱七是朱批的儿子时,还会不会觉得和他那么意气相投,做得了朋友?
“师傅,依你看,朱七是为何来到书院的?”李桢问。
“我和山长合计了一下,觉得他此来与你无关,他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洛阳那事,是已经过去了。”季云成回答。
“那他本该在汴梁待着,怎么突然来了这里呢?莫不是他自己遇到了什么坎,被流放到此地?”李桢疑惑道。
“当今圣上是他的二哥,按规制,朱七是要到自己的封地去的,难道奉天是他的封地?如果是这样的话,于大人为何不隆重介绍一下呢?于大人甚至连朱七的名字来历都没说,只说是他的朋友朱公子,以他那么老练的人,这绝不可能是疏忽。”季云成道。
“那他会遇到什么坎呢?”李桢自言自语地说。
“宫廷之中,什么可能都有,别猜了,我们也帮不了他。只是,朱七的身份,先别和瑞丰说明吧,据我所知,朱批和刘铭扬曾经是死对头。瑞丰这孩子,性气很重,别弄出什么事情来。”季云成关照的,李桢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可是现在,他满脑子是朱七,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呢?从汴梁这么繁华的地方突然来了奉天,而且据说是要一直待下去的样子。汴梁皇宫前一阵也是流言百出,朱二取代了朱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一场不流血的战争,也许还流血了,只是外人看不到,那朱七,是不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呢?
因为隔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李桢觉得这两天和刘瑞丰也不知觉地疏远了,但疏远不能解决问题,刘瑞丰与朱七已经认识了,必然会有下一步的接触,李桢想着,在他们见面之前,他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可是怎么解决呢?李桢又不能改变他们的出身。书院开课了,生活开始正常运转,李桢的功课自然是一等一的,但山长也看出来他最近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