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李桢去找刘瑞丰,正看到他在收鸽子,像上次一样,他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纸卷,并不避着李桢,就打开来。
“李桢,你来的正好,是朱公子来的信呢!”刘瑞丰严肃的面孔难得笑逐颜开,一边展开纸卷,一边对李桢说。但刘瑞丰不知道,他脸上的笑意刺痛了李桢的心,一刹那,如针尖一般,锐利而痛,令他脚下的步子也不露痕迹地踉跄了一下。朱七,你给一个才认识半个来月的刘瑞丰玩什么飞鸽传书啊,这书里,写的又是什么呢?李桢突然觉得自己是否要回避一下,而他前些天的所思所虑,现在看来真有那么点可笑。
“李桢,朱公子请我们去奉天玩呢,他说授衣假要到九月,还有五个多月呢,太晚了。”刘瑞丰脸上的笑意并没有退去,他压根就没注意到李桢情绪的变化。李桢提了提精神,说:“行啊,那我们找个日子去吧。”刘瑞丰马上响应:“好,我马上去问楚儿,看她什么日子有空,不带上她,估计我们没命回来的,她会把书院也拆了的。”真奇妙,这一瞬间,李桢的心情又轻松起来。面对朱七,似乎已经是唯一的选择,即使他选择逃避,刘瑞丰也会把他带到自己的面前来,那就面对吧,永远不要在事先把问题扩大化,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这么简单,而那个一无所知的朱七,就等着这迎头一击吧,李桢想着,低头笑出来。
季云成告诉李桢,山长派出的人已经回了消息,朱七并不是为他而来奉天的,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他确是自己要求放逐到这里的。那个昭宗二皇子已经死去整整一年了,李桢现在是安全的。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刘瑞丰知道了朱七的身份会是什么态度,李桢思前想后了很多天,还是决定在去见朱七之前,应当让刘瑞丰知道朱七是谁。在李桢看来,他和刘瑞丰之间没有秘密,和朱七之间也没有,那么刘瑞丰和朱七之间也应该没有秘密,这是李桢理解的情义。
“朱公子是朱批的儿子?”刘瑞丰吃惊的表情没有出乎李桢的意外。他点点头。
“你确定?可他身上,没有丝毫戾气,怎么可能是朱批的儿子,朱批是什么人?出尔反尔,唯利是图,奸佞小人罢了。”刘瑞丰很少这样口无遮拦地说话,刹那间,他自己也醒悟过来,想幸好是当着厚道的李桢,不然,可是杀头的罪。
“正因为朱七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敢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你,还有,我和朱七的往事,现在,你还打算交他这个朋友么?”李桢镇定地看着刘瑞丰,这是李桢昨夜下定决心打的一个赌,他相信刘瑞丰会接受朱七,而不是他背后的家族,因为他和朱七的故事,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朱七如果唯利是图,早就把李桢卖了立功去了。
“朱七,大梁皇朝再怎么,也不会落到他的手上,我想他也明白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多一个当朝皇亲做朋友,也不是坏事。”刘瑞丰看似已经恢复平静,近乎调侃地说。李桢放下心来。对刘瑞丰说:“去找楚儿问了日子没有?她什么时候有空?”刘瑞丰说:“下次旬假。”刘瑞丰不愿意多开口,李桢便告辞了,临了又说:“瑞丰哥,要不要用你的鸽子先告诉下朱七我们下山的日子。啊,不要告诉他我也去,暂时保密。”刘瑞丰点点头。
现在,三个人之间没有秘密了,可是又有哪里不劲了。李桢再三琢磨,哦,对于朱七来说,还有个秘密,朱七还不知道刘瑞丰是谁,但他连李桢是谁都能接受,何况刘瑞丰。好了,没事了。李桢安慰自己。
山房里,氏流云和季云成也在商量着去奉天城的事。这一次,可不是下山游玩那么简单,纵然李桢担心的问题都已经解决,季云成还有他自己的隐忧,那就是,李桢见了朱七之后,情感上的起伏。李桢与朱七之间的那点情愫,季云成有所感觉,这与他对李桢的期望是互相违背的,他希望李桢能早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到了那一天,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去年季云成擅自要李桢与林珠玑成亲,目的也在于此。可是李桢偏偏遇到了朱七,还一而再三,逃无可逃。季云成不得不相信,上天注定,劫数难逃。
“云成,你没有想过,你的格局未免太小了一些,这三个孩子,包括我们常风,在一起是可以做点事情的,当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氏流云看着季云成,目光深深。
“格局?师兄,你是说我老了?”季云成何等聪明。
“我没说,我才不说你老,那样,我岂不是更老?”氏流云笑笑,“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护着李桢的周全,你已经精疲力尽,但有些事情,是你无法阻挡的,桢儿大了,他会有自己的朋友,思想,行为,他也不会永远都听你的话,你要慢慢从他的生活中抽身出来,放一点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老兄,你才三十二岁,大好的人生在后面呢。至于桢儿,他的命运,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给他引导,指点,但不能代替他去生活。你看他表面上是个温软的性子,骨子里也倔着呢,凡事周全是他的优点,但也因此可能顾虑太多。总之,我和你,只在他们边上提点就好了。谁也不能参与别人的人生,反之亦然。”
“师兄教诲得极是,有时候吧,你投入到一件事,一个人身上的力量太多,自己都舍不得抽身出来,好像那样做,自己就不存在了。”季云成懂得氏流云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才三十二岁,你的人生呢?你的人生里应该有氏流云的一席之地吧?想来惭愧,这些年里,他一心一意都在李桢身上,他突然长大了,独立了,自己失落莫名,而氏流云,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来去自由的地方。当年,他不顾氏流云的挽留,执意带着李桢下山,几个月前,他又突然回到书院,回到他身边,大约在季云成的心中,氏流云永远像梁山那么坚固的,不可动摇的存在,江山易主,山河重拾,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季云成抬头时,看到氏流云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他没有立即移开去,他想,是时候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了。既然孩子们愉快地决定去奉天城,既然朱七热情相邀,就让他们去吧。
“师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季云成说。
“你是太无私了。”氏流云如往常一样笑笑,听起来毫不介意的样子。
“那就让他们去一趟奉天?其实也拦不住。楚儿这丫头咱们就拦不住。”季云成自嘲地笑笑。
“话说楚儿,如果她不喜欢桢儿和瑞丰,你觉得朱七如何?”氏流云问。
季云成心中一动,他一直想李桢快点成家,就是为了朱七,那,如果朱七先成了家,他心中的警报不是一样解除了么?
“好极!朱七这孩子我多少了解一点,别看他外表酷酷的,心肠可好着呢,我以人格担保,朱七的人品没说的。家世么,天下还有谁比得过朱七的家世?”季云成明显有些反应过度,氏流云不解其意,顺着他的意思说:“这朱家的家世,我倒也并不十分羡慕,我只想楚儿能过平凡普通的日子就好。”
说到这,两个人都有默契地沉默了一下。季云成打破沉默:“师兄,这事情是这样,反正楚儿与朱七见了面就有分晓,就像你劝我的,别操心了。可有一件,依我看,瑞丰对楚儿有点意思呢!”
“是么?那他们两个怎么一直打打闹闹的,我还以为真是前世冤家呢!”氏流云恍然大悟地说。
“小儿女嘛,打是亲骂是爱,再说了,许多今世的夫妻就是前世冤家啊。就是不知道楚儿对瑞丰是什么意思。瑞丰或者朱七,反正去了这一趟就会有眉目的。”季云成说。
“走吧,去课室看看,两个老男人一直讨论儿女亲事,真是老了呢,别务了正业才好。”氏流云说罢起身,两个人往前院的课室走去。此时正是五月天气,冷暖相宜,风光霁月,路边的金合欢像花雨似的落了一地,踩得鞋底都是一股清香。满山绿野,比冬天时,前山后山仿佛突然膨胀了无数倍,书院更像是深藏于大山之中,不露声色。氏流云想,一生能与书院为伴,与学生为伴,与这样宜人的景色为伴,即使多承受一些寂寞,也是值得的,何况现在还有季云成在身边,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但不是他们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才是他想要的,不自觉地看一眼身边的季云成,不知道面对此情此景,云成的心中是否也有共鸣。
今年春课的学生明显多于往年,虽然经过严苛的考核,还是不得不留下了四十个学生,这是流云书院的最大负荷了。氏流云分析,应该是大梁初定之后,即将恢复科考,读书人又多了起来。久乱思定,好好过日子,从皇家到平民,不都是这样祈盼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