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中的皇宫有着异样的宁静,像一个安睡的婴儿,雨和夜,把一切都掩盖了,如果天永远不亮,雨永远不停,这即使是表面的平静也永远不被打破,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世界停止,好不好?朱谊是有些厌倦了么?
但明天还是来了,而且,由于昨夜睡得太晚,朱谊醒来时,颜雨桐已经去了养心殿。今天早上,是德官亲自来的,颜雨桐当然知道再也不能拿娇了。经过一夜的沉淀,颜雨桐的心里安定多了。虽然没怎么睡好,但到底是十六岁,仍然肤光如雪,双眸宝光流转。德官自然不看这些,他习惯性垂着头,在前面引路。
时间应该是算好的,到达养心殿时,皇上刚好早朝回来,不及用膳,便匆匆来到了后宫,见到颜雨桐,忍不住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颜雨桐迫不及待地谢罪:“皇上,雨桐不告而别,你不会生气吧?”朱谅放下颜雨桐,唬着脸说:“当然生气啦,要不是放不下宫里这么多事,我就自己去洛阳啦,说,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跑去洛阳了?要不说出个道道来,哼哼...”朱谅故作狰狞状,颜雨桐天衣无缝地配合着,两个人闹了大半天才罢休。
德官像一直候在外面似的,此时拿着一摞奏折进来,放在案头,又垂着头出去了。朱谅略翻了翻,拿起其中一本来细看,脸色慢慢凝重起来。颜雨桐察言观色着,想,会不会是北边打仗的事。见朱谅一声叹息放下了折子,才大着胆子问:“皇上是有烦心事了?这折子上写的什么?”朱谅回过脸,笑了笑,说:“唉,就是那个僵而不死的李克存,又在挑衅了。不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什么李克存。你去休息吧,我把余下的看完,再与张大人他们一起商量办法。”没想到,颜雨桐站起来,微微一笑,说:“皇上,这个李克存是必须要打的,他是叛贼余孽,今天不打它,明天他更加壮大,就更难了。”如颜雨桐所愿,朱谅一脸吃惊地看着她。
“雨桐,你居然知道李克存?还知道他是余孽乱党?你都从哪听说来的。”朱谅惊问。
“皇上说笑了,我也是大梁子民,当然也关心国家大事,李克存和先皇拚死拚活十多年,我当然知道。”颜雨桐的小脸一本正经起来更加可爱,朱谅忍不住捧着亲了一下。
“好,不用商量了,一个字,打!连你都知道要打,我还有什么犹豫的。”朱谅果决地挥了挥手。
颜雨桐看着朱谅笑了。朱谅与朱谊虽是亲兄弟,长的可一点也不像,朱谊敦实矮壮,肤色微黑,圆方脸膛,与朱批有七分相似,朱谅则身量较高,偏瘦,白净的容长脸,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兄弟俩只差一岁,感觉上朱谊长了一辈似的。决心已下,内心安定下来,时间不早了,朱谅搂着颜雨桐往殿后走去,养心殿后面,一个精致的小院落,后面是一排平房,作皇上公务繁忙时的日常起居用。这里不是后宫,人员清少,离皇上仅一步之遥。德官早就着人把一切都料理好了,他知道,颜雨桐一回来,朱谅大半时间就会住在这里。
可是德官不知道的是,次日一早,皇上早朝未回,王氏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娘娘今儿怎么这么早?”虽然心下吃惊慌乱,德官还是面不改色,上前行礼。
“德公公辛苦,我正在花园里赏花呢,顺路过来看一眼,皇上早朝可回了?”王氏也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德官心想,最好能把王氏挡在门外,省却许多烦恼,不然,皇上回来,免不了一场闹。正在左思右想之际,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颜雨桐年轻俏丽的面孔。她只愣了一愣,整张脸马上笑逐颜开,热情地叫:“王姐姐啊,快请进来。”德官心中叫苦不叠,果然,王氏面孔一扳,大声喝斥道:“哪里来的小娇精,还乱叫起姐妹来。德公公,这这这是谁啊,她怎么会在这里?”德官恨不能把脖子缩到胸腔里去,但也不得不上前,说:“禀娘娘,这位是颜氏夫人,她也来这里看望皇上。”
颜氏?王氏当然认识,她此时也不是赏花赏到这里来的,她早有耳闻皇上有了新欢,藏身在养心殿后的小院里,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妖精居然是颜雨桐,难怪要藏起来呢。
女人的心是这样的,有时候,男人心里有个人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居然是颜雨桐!想当年,就是她把朱批的心从自己身上夺走的,害得她在朱谅面前尊严尽失,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打了个翻身仗,她倒好,洗把脸换个妆又来摘桃子了。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让王氏不由气得两腿发软,眼冒金星,趁着颜雨桐愣怔之际,王氏一步上前,啪啪就给了她两记耳光。
颜雨桐不由得退了两步,背部哐的一声撞到了半开的大门上,痛得她眼流都快出来了,但眼前的形势顾不上这背后的疼痛,她挺了挺身子,像愤怒的小鸟张开羽毛那样,毫不退让地站在王氏面前,一双大眼如利箭般盯着王氏:“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王氏毫不示弱:“打你怎么了?我还要杀了你呢,德官,擅闯皇宫的贱人,给我把她绑了!”王氏赏花也好,游园也罢,身后是跟了四个宫女的,这让她看起来比颜雨桐有气势。最难为的是德官,他心里雪亮,哪敢绑了颜雨桐,忙对王氏说:“娘娘,你消消气,都是自己人,犯不着动那么大气,来来来,娘娘你里面请,喝杯茶。”颜雨桐年轻气盛,又正在朱谅的心尖上,恃宠无恐,一手扶了门框,冷冷说:“我的地盘我作主,德官,你眼瞎了么,她刚刚打过我,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我请她喝茶?”德官心里直叫苦,我的娘哎,你就让一步吧,毕竟现在,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主。
颜雨桐完全没有接收到德官的信息,她心里有她的小算盘,以她对朱谅的了解,那么久了没有封王氏为后,其中必有缘故,自己虽然被藏身在这个小院子里,可那是距离皇上最近的小院啊,而且,自洛阳回来的这几天,皇上对她的宠爱无以复加,他离不开她,那他就必须离开王氏。虽然此刻她与王氏的身份不可抗衡,但她也不能示弱,不然,以王氏的毒辣,说不定哪天也让她给做了,因此,颜雨桐决不退让。
王氏见此,气得血脉贲张:“来呀,把这个不知羞耳,来历不明的臭丫头给我扔出去。”王氏身后的四个宫女齐声答应,上前就来扯颜雨桐的衣裙。饶是颜雨桐拚命挣扎,还是吃了眼前亏,德官左右不是,只得垂首一边不作声,一幅天塌下来我顶不住的无奈。
颜雨桐倚门朝南站着,王氏面北,因此朱谊进来时,颜雨桐先看到了,她马上缩着身子,还悄悄拆下一个发辫,右侧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孔,总之看起来被胖捧了一顿的狼狈样子,而与之对立的王氏,则一手叉腰,一手几乎要戳到颜雨桐的鼻子上来,四个身强力壮的宫女环伺左右,明眼人一见,就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一场强弱悬殊的战争。果然,朱谅心里掠过一阵怒火,加快了脚步。
朱谅大声喝斥道:“这是怎么了?吃饱了饭没事干么?一大早上的,就找不痛快?”言语之间,意思十分明白,来找不痛快的,自然是王氏,指责她有错在先。王氏吓一跳,她没防着是皇上早朝回来了,早朝回来应该在养心殿办公啊,怎会迫不及待直奔后院?王氏心里的熊熊妒火被浇了一勺油。她唰地转过身,直直看着朱谅:“皇上,臣妾早上赏花路过此地,想着皇上忙于公务,连日未归后宫,便过来看看,谁知道这院子里竟走出这只小妖精,还无礼取闹不让我进院,敢问皇上她是谁,归不归后宫?你给我个解释,不然,这后宫叫我如何料理?”
朱谅眼里的颜雨桐瑟缩着身子,眼睛都不敢抬,面孔隐在乌云般的头发后面,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心里顿起一阵揪痛。反正又不是前堂,没有文武百官在场,朱谅才不吃王氏那一套,他板着面孔对王氏说:“她是谁你不认识啊,和谊宫的颜氏夫人,你叫她小妖精?”王氏完全没有想到朱谅竟这般直白,一时震惊得接不上话,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朱谅,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皇上也知道她是啊!”谁知道这话触到了朱谅的痛处,他勃然变色道:“少跟我假正经!回你的后宫去,你不想清静,我还想呢!德官,把雨桐扶进去,看看伤着哪了!王氏我告诉你,如果雨桐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过你的。”说罢,和德官一起搀扶着颜雨桐进了院子,还示意德官关上门。德官连眼皮都不敢抬,随手关了门。气得七荤八素的王氏站在大门口恨不得抬起脚给它来两下子,但她还是在深吸一口气后,转身离开了。
小院里,面对云鬓散乱,泪如雨下,又不开口说话的颜雨桐,朱谅只觉得一颗心被捏得紧紧的疼,他一把将颜雨桐搂在怀里,像拍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坏人走了,雨桐受委屈了。”颜雨桐在他怀里抽泣着,声若游丝,娇喘微微,更让朱谅舍不得松开。他不知道,怀里的颜雨桐,面孔上流着泪,心里却无比欢畅,没想到,这第一回合,这么轻松就赢了。这些天里,她不能不想到,有一天王氏知道了她的存在,会怎样对她。王氏的厉害,她岂只是有所耳闻,她们早就交过手,彼此了然,虽然在朱批的事情上,看似颜雨桐赢了,但王氏却是笑到最后的人,她之所以没有得到皇后的位置,完全是因为朱谅的原因,而不是因为她不如颜雨桐。颜雨桐早就分析过敌我双方的高低强弱,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年纪,王氏是朱谅的结发妻子,与朱谅同岁,比自己大了近乎一倍,这是颜雨桐最有利的地方,男人很专情的,一辈子只爱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何况她还没到二十岁呢。但有一点颜雨桐不如王氏的是,王氏与朱谅毕竟是曾经的黄金搭档,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朱批死于王氏之手,但颜雨桐已经从朱谊和李崇那里接到过太多相关信息,她很确信,王氏就是朱批暴病而亡的原因。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手是心狠手辣防不胜防的。人生无常,如果王氏再有机会在朱谅的人生中发挥超常作用,那么,颜雨桐就有可能小命不保。至于朱谅为什么在事成之后没有兑现承诺册立王氏为后,颜雨桐也想过很多,这肯定不关乎王氏的年纪,皇上不是有三宫六院么,皇后年纪再大,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朱谅敬畏天命,不肯将毒死父皇的女人册立为后?皇帝心,海底针,谁知道呢?但这对颜雨桐来说,是个好消息,不是么?
“皇上,我还是回和谊宫去吧,我在此处,连累皇上了,今日回去,皇上如何向娘娘交待?”颜雨桐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孔。
“交什么待啊,我喜欢什么人,想和什么人在一起还要别人批准?你别忘记,我可是大梁的皇帝啊!”朱谅笑着在颜雨桐满满胶原蛋白的面孔上捏了一把,颜雨桐的脸上,有几道明显的抓伤,面皮牵痛,她不由自主地一呲牙,朱谅见了,更是一番心疼,忙软语安慰道:“你回去和谊宫,他不也不待见你么?何苦要回去受苦。雨桐,安心待在这里,我朱谅要是不能护你周全,全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你放心。”颜雨桐甜甜一笑,往朱谅怀里躲得更深一些。
德官已经着人拿来治伤的药,朱谅亲自帮颜雨桐涂抹,千般恩爱,不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