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思绪万千的,很快到了养心殿,朱谅见到张观潮,十分意外。半年过去,对于这个助自己登上皇位的老大人,朱谅心里的感受有点复杂,把柄在他手上,功高盖主,怕他不听话,也怕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挤压朝中别的官员,除却这种正常的思虑之外,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朱谅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大喜欢张观潮了,当然,朱谅自认为是一丝也没有流露出来的。他给他最大的权力,一方面是报答他的付出,另一方面,好像也是一种疏远,好了好了,你要的都给你,只求你离我远点。可这是为什么呢?而且,这个已经纠缠在命运里的人,怎么能疏远得了呢?
“圣上万安,臣有点事想和你说。”张观潮今天的口气比往日客气,这也是他一路思虑过来的结果,他要好好和皇上谈一谈,因此必须端正态度,不然,三句话就崩了。
“哦,张大人,你怎么又回来了,想必是重要的事,请坐,说吧。”朱谅一贯的,十二万分的尊敬和客气。
“听说颜氏夫人如今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张观潮一向在朱谅面前没有什么客气的,他不想改变说话的方式,再说了,这件事情也是玩笑不得的,他要皇上以此引起重视。
“呃,大人从哪里听来?”朱谅当然明白,张观潮是去过坤宁宫了,心里立即涌起一股对王氏的怒火。不过,眼前的这个人比王氏可难对付多了,朝中文武百官都齐集在他身边,自己虽是个皇帝,很多时候,也是通过他来发挥作用的。朱谅正了正身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战。
“皇上不要问我从哪里听来。你只回答我是与不是。”张观潮一贯的强势,此刻更是得理不饶人。
“是。颜氏此刻正在养心殿。”朱谅老老实实答道。
张观潮动了动椅子,以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也更迫近皇上一些,说:“皇上糊涂,此女心机甚重,皇上竟没有留意,稀里糊涂着了她的道。”
“张大人,颜氏女不过十六岁,说到心机,一个小女孩子有什么心机,只不过,大哥对她颇不待见,我只怜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皇上!”张观潮打断了朱谅,“颜氏虽不过十六岁,可你知她当年为何能进宫来?又如何夺了王氏在先皇那里的宠爱,时不过半年,皇上怎么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呢?颜氏岂是一个平常的小女孩子?”
“那烦请张大人说说,她心机何在?”皇上也快忍耐不住了。
“好,你好好听着!”张观潮把刚刚和王氏分析过的道道一气儿全说了出来,可是,他期待中的,朱谅如梦初醒的表情并没有出现,相反,朱谅十分淡定,待张观潮说完,静静地说:“纵然张大人所言极是,只一点我不明白,颜氏要做皇后,通过我就可以,何故要等朱谊做了皇帝呢?”张观潮睁大了眼睛,不可思异地看着朱谅,“皇上,你莫不是真的忘了,颜氏可是你嫂子啊!”
“忘与不忘,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我喜欢她,我想让她成为皇后,她就是我的皇后,难不成一定要等朱谊夺了我的帝位,再让她成为皇后?不是多此一举么?”朱谅的无耻已经深入骨髓,张观潮眨着眼睛跟随着朱谅来回走动的身影,简直不能相信皇上是中了什么蛊,这颜氏难道是神仙下凡?
“皇上糊涂!你若立了颜氏为后,置王娘娘于何地?天下人又如何看待皇上?”张观潮终于忍耐不住了。
“张大人,可你看到了,即使没有颜氏,我也并没有立王氏为后。”朱谅反击一记,张观潮更是气得要昏倒,莫不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扶上帝位的是个白痴不成?
“你没有兑现承诺,立王氏为后,我也正要问问你呢?你就不怕她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来?你如今又如此黑白颠倒地宠爱颜氏,也不怕触怒王娘娘?”张观潮出离愤怒。心里有片刻清醒,不由得感谢王氏今天召他进宫,不然,他还以下天下平安无事呢,没想到这个朱谅已经昏庸到如此程度,哎,说不定,他本就是个昏君,自己当时不过是为了和李崇赌气罢了,张观潮越想越气,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张大人息怒,立后一事,我自有打算,我之所以没有立王氏为后,倒不是我背信弃义,而是这个女人,表面温婉,实则心机重重,若她真的成了皇后,我怕后宫就无宁日。颜氏年幼天真,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就单纯得多。她的过往,不就是因为大哥指使她才做的么,至于大人说她是我的嫂子,你也知道朱家的男人不在乎这个。”朱谅的答案仿佛已经盘算了千百遍,简直天衣无缝,张观潮一时无法反驳。可是,颜氏真的如朱谅以为的那么单纯么?年轻就代表单纯么?那他这老不死的,岂不是机关算尽?
“好吧,这事暂且搁下,那北边的战事,到底如何定夺,陛下还是坚持派李崇出征么?”张观潮转移话题,他想从侧面听听朱谅对未来的打算。
“是,已经决定由李将军带领三万人马,下旬从汴梁出发,途中会合新乡兵马,前往北部边境,张大人意下如何?”朱谅也是聪明人,看张观潮不再在立后的事情上纠缠,马上见风使舵,态度上也恢复了对张观潮的毕恭毕敬。
“如此甚好,只是这李崇是大皇子的人,皇上安排了谁做他的副将?”张观潮问。
“张大人多虑了,李将军此前虽然是大哥的心腹,但近来多有改变,朕观察已久,他跟着大哥似颇不得意呢,李将军曾跟随父皇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将士中间威名远扬,说不定李克存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呢!”朱谅说得洋洋得意,张观潮听得冷汗涔涔,果然是一出绝妙的双簧啊,只可惜着了魔道的朱谅丝毫没有察觉,也根本听不进去。不过,张观潮知道,凡事不能硬着来,今天的朱谅是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了。细想之下,如果朱谅真的昏了头,立了颜氏为后,那么,他和朱谊之间的矛盾就白热化了,颜氏这边的危机也算解除,因为达到目的的她不可能再反过来帮助朱谊,想他们那样的男女,根本不会念什么夫妻之情,而且,现在到底谁跟谁是夫妻啊!失去了颜氏这个内应之后,李崇与朱谊的同盟会不会瓦解呢?很难说,李崇慢慢得到朱谅的赏识和重用,他的心里会产生变化,他反正再怎么也成不了皇帝,如果他能在人臣的位置上与张观潮平起平坐,他又为什么要帮朱谊把皇位夺过去呢!
这样一路想下去,张观潮不由得直冒冷汗,发现自己对朱谅的担心是多余的,如果事情真的如此发展下去,所有的危机都将转嫁到自己和王氏头上。李崇如果此次获得战功,回来肯定会受皇上嘉奖,地位就直逼张观潮,那样的话,李崇估计就再也不会去帮朱谊搞什么皇位争夺战了。那他张观潮不就引狼入室了么?王氏也是,自己没做得了皇后不说,还把仇敌扶上了皇后的宝座。张观潮越想越不对劲,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他恨不能回到坤宁宫去,马上找王氏商量对策,现在,她是他最重要的同盟军。
其实,朱谅心中所想,完全没有张观潮那么复杂,他看着张观潮慢慢变色的脸,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张大人,你是哪里不舒服么?我着人送你回府。”
“不用了,皇上,老夫告辞!”出得殿门时,张观潮的脚步是有些跌跌撞撞的,朱谅在后面看见了,心想,张大人是年纪太大了,是不是该告老还乡了?
和张观潮一样惴惴不安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朱谊。本来,他密切关注着颜雨桐与朱谅的感情进展,这种事对他也不是头一回,因此心中并无太多计较,或者说有,但为了更重要的目的,也就忽略不计。颜雨桐百草寺回来那天,朱谊还和她好好庆祝了一番,万事开头难,这头一炮没费什么周折,说明老天爷也在帮他们呢!颜雨桐要去洛阳,也是和朱谊商量过的,但后面,事情的发展总有点不对劲,朱谊隐隐感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可是,他要去和谁商量呢?颜雨桐基本长驻养心殿,人影也见不到,李崇更是不日就要开拔北方,什么时候回来,是否能回来都是未知数。朱谊突然成了孤家寡人,这滋味并不好受。
侍从来报:“李崇将军来了。”也不算是通报,话音未落,李崇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和谊宫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己家一样,他对朱谊点点头,便坐下了,朱谊坐在他对面。
李崇说:“殿下,我是来告辞的。”
朱谊点点头:“定下日子了?”
李崇说:“是,七日之后出发。三万人马,去新乡汇合一部分守军,估计,用不了两个月便可以班师回朝。”李崇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朱谊:“李克存盘桓北方多年,大梁军中多有他的旧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还活着呢!听说他的儿子们也十分骁勇善战,将军万不可大意。”
李崇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不就是他李克存嘛,殿下多虑了。想当年,他可一直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啊。殿下在这宫中住着,气概也弱了,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干一仗,一来散散心,二来,也好让当今圣上看看殿下你往日的威风,如何?”
朱谊万没想到,李崇会提出这个建议,且不说皇上同意与否,这出发的时日也太近了,七天,他来得及准备么?
“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一马一人一甲,走就是啦!”李崇看穿了朱谊的心思,鼓动道。此时,朱谊的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几转,从父皇登基到现在一年多了,他的确一直窝在和谊宫没有出去过,这与他三十多年南征北战的戎马生涯截然相反,但那是有一个前提的,即他一直以为做皇帝的人是自己。朱谅继位的几个月来,的确是朱谊人生最为黑暗的时光,他怀念从前战场上血雨腥风但痛快淋漓的日子,只有战场上的朱谊才是真实的自己,才是充满魅力的。因此李崇一说,朱谊就动心了。
明日早朝,当李崇提出请朱谊任征北大将军,与自己一同围剿李克存时,朱谅心内倒是吃了一惊,本来,他想派一员副将给李崇,当然,这副将得是他的人,没想李崇甘愿做朱谊的副将,可见,他们的交情还是不一般,自己惴度有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当然也不能剥了皇兄要求保家卫国的请求,不然,他们怎么想?大皇子已经被你禁足了么?还有几个月前的旧帐,说不定那些不想他继位的人都会翻出来。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也是朱谅最乐于见到的,那就是,朱谊已经接受了现实,并且,他想通了,无论兄弟俩谁是皇帝,这天下是姓朱的就好,作为大哥,他要竭尽全力保住大梁,保住江山,保住弟弟的皇位。想的很多,用时却很短,朱谅只问:“将军是和皇兄商量过了么?皇兄怎么说?”李崇道:“回圣上,商量过了,殿下十分愿意,彻底清除李克存也是殿下多年来的夙愿,请陛下恩准吧。”朱谅当即说:“好!感谢两位为国为民,赴汤蹈火,明日,朕亲率文武百官,为你们设宴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