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朱谅和朱谊在几个月来面和心不和的君臣关系之后,第一次以兄弟的身份亮相在群臣面前,朱谅身子单薄,酒量浅窄,朱谊则是千杯不醉,可惜,做皇帝不论酒量大小!朱谊看着烂醉成一摊的朱谅,无奈地想。
趁着朱谅醉酒,颜雨桐回到了和谊宫。
“你要随军出征北方?”颜雨桐显然十分吃惊于朱谊的选择。
“是啊,皇上同意了,三五天后就要出发。”朱谊淡淡地说,语气里的冷是故意给颜雨桐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仿佛是言语里自带的模式。
聪明如颜雨桐,当然听出来了,她在心里冷冷一笑,想,你的不快也并不是为了我这个人,罢了,就要出征的人,不和你计较。想到这,颜雨桐的脸色变得温柔,眼神也是,她轻轻的,像一只小猫似的,坐到了朱谊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娇小的身子偎在他的怀里。
“你不会舍不得我走吧?”朱谊到底是个粗人,煞风景是他的拿手好戏,果然,颜雨桐唰地抬起头来,仿佛被触痛了,跳下地,满腹委屈地看着朱谊:“殿下这风凉话说给谁听?殿下难道忘了,这主意还是殿下出的呢!”
朱谊无言以对,但也不肯就此落了下风,他心中有股无名之火,冷冷说:“是啊,是我出的这馊主意。”
“殿下的意思是后悔了?计划取消?我倒不这样看,此番殿下与李将军同去北伐正是极好的机会,我听闻李克存在军中多有旧部,殿下可以和这些旧部先做个联络,将来可以用到他们也未可知。当然,前提是要彻底摧毁李克存部,不然,这些旧部就是后患。”颜雨桐并没有生气,体现出一个女子难得的睿智和大度,让朱谊刮目相看,心中的无名火也一下子烟消云散。
“夫人此言极是,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命脉所系,否则,都是一句空话而已。我是小人之心,错怪夫人了。”朱谊言辞恳切,让颜雨桐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朱谊,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朱谅,或者是那个在远处闪闪发光的皇后宝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在朱谊面前,还是在朱谅面前,甚至在李崇面前,她都想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表现出来,她喜欢听到男人们对她啧啧称奇,这让她心里有种天人合一的美妙感觉,为了一次次享受这种感觉,她必须一次次找到让自己成功的机会,至于确切地想要什么,她还真的不明白,因为得到了,可能就不是想要的了,好在,下一个目标就会适时出现。征服的快感?可能就是它。想当初,朱谊要把自己送去朱批那儿时,她其实是有选择的,她可以选择一死了之,但她没有,她只伤心了一个晚上,就鼓起勇气上阵了,朱批是谁?当今圣上,我是谁?一个月前,不过是洛阳小巷里一个藉藉无名的小丫头片子,可是,现在,我要让朱批乖乖地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对,这就是我要的。就像此刻,颜雨桐为朱谊出了这个联络李克存旧部的主意,朱谊对她的刮目相看,就让她有了这种欲罢不能的美妙感觉。哈哈,更深夜静的,这趟和谊宫没有白来。
颜雨桐走的时候,朱谊已经通体舒畅,神采飞扬,他亲自送她到宫门外,心里毫无芥蒂,看她上了小轿,一路出宫门往南走,一盏纸灯笼,被人提在手上,活了似的,拐弯抹角地远去了。暂别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的皇宫,遥想远方沙场漏夜的风光,满怀豪情又从这个中年汉子的心中升腾起来。
六月二十九日,大梁三万军队已在城外集结完毕,大梁皇帝朱谅亲自为将士们送行。战争,是大梁夺取天下的手段,这百多年里,中原大地从未真正停止过战争,眼下这一辈的朝中大臣,没有一个人没有经历过战争,因此,它是残忍的,又是熟悉的。朱批接受禅让以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小规模的战争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对于一个初初定国的大梁来说,有很多比打仗更急迫的事情要做,比如分赏百官,比如休养民生,比如迁都洛阳,千头万绪,朝堂上下,百废待兴。然而战争又一次唤起了男儿保家卫国的热血使命,将士们群情兴奋,摩拳擦掌,刀枪林立在晨光中,时不时发出雪亮的光芒,如同饿狼的眼神,朱谅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心潮起伏。台阶下,站在最前面的是朱谊和李崇,只待朱谅一声令下。
相比这肃穆激扬的场景,坤宁宫则一片寂静,冷清。王燕君独坐在西窗下,看着窗外渐渐转色的花草树木,内心掠过一阵阵凄伤。盛夏将尽,又是一年花落去,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菱花镜里,早已经藏不住灰暗的面色,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星星白发。十六岁,那差不多是她二十年前的岁数,而今,她的长公主都十八了,皇子朱咏十二岁。王燕君出身名门望族,生性明敏,心气高傲,有勇有谋,她与朱谅,曾经堪称黄金搭档,没想到,历经沧桑苦难,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摘了桃子,王燕君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杀了她?自己连接触她的机会都没有,一个男人宠了一个女人,如同瞎了一般,眼睛里只有她。经过上次的较量,王燕君已经知道自己毫无胜算,颜雨桐像一只恃宠而娇的小野猫,根本不把她这个娘娘放在眼里,不要说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受封,就是真成了皇后娘娘,估计也不是颜雨桐的对手。找一个比她更年轻的女子送给朱谅?且不说这样的女子多么难找,就是找到了,能保证她对自己一心一意,而不是另一个颜雨桐么?王氏想想就泄气。
但有一点,但凡是人,总是有弱点的,王燕君深信不疑。如果颜雨桐来到朱谅身边的目的如王燕君猜测的那样,那么,现在倒是个好机会,颜雨桐的两个战友,朱谊和李崇都出门打仗去了,没有三两个月是回不来的,王氏觉得有必要再找张观潮来谈谈时势。
这是个机会,张观潮当然也意识到了。自朱谊和李崇,特别李崇离开汴梁之后,张观潮觉得汴梁城从未如此宽阔舒爽,皇宫里也仿佛空了一大半,让他笨拙的身体走起路来都能虎虎生风。王氏再次召他,张观潮心中明镜一般。
“张大人,我听说殿下此次出征是李将军提出来的,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既然已经结成盟友,就不必拘于那些繁文缛节,王氏直接了当。
“娘娘的意思是,殿下和李崇会在军中有所活动?”张观潮敏锐地回答。
“外边的事情我也不懂,但军队里面,经过这么些年的战事,成份确实十分复杂,武人讲义气,讲旧谊,这虽说是去打李克存,实则上,也是他们和昔日部下联络感情的好机会呢!”王氏把心中所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听得张观潮频频点头,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眼前这一位就不是,不要说区区一个后宫,就是千军万马她也指挥得了,啊呀,跑题了。张观潮忙正了正衣襟,说:“娘娘所虑极是。如果这次他们打了胜仗,朱老大声威大振,朝中那些从前敢怒不敢言的主儿,说不定要趁此机会反天呢!”
“这是一,还有二呢,我更担心圣上现在是被颜雨桐这块猪油蒙了心,什么事都不管,听说前两日上朝都迟到了,下着大雨,百官在廊前等了半个时辰。如此下去,可怎么好?一个声誉日隆,一个百事不理,只想沉溺温柔乡里。”王氏的口气是平静的,语重心长的,张观潮除了感慨颜雨桐这块猪油的绝色之外,没有什么好反驳的,王氏的心思他明白,可是,难道凭他们俩就能把这块猪油扔出去?不可能,他都试过了,皇帝怎么对他,历历在目。
“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张观潮晃动着自己的胖手指,神秘地说。
“正合我意,可是如何智取呢?”王氏心喜道。
“这个嘛,自古以来后宫藏龙卧虎,明争暗斗,老夫只说一句,以娘娘的聪慧,必有胜算,好啦,天还很热,我要早些回府啦。”张观潮站起来往外走,王氏仍在他的话语里盘桓,只觉得眼前一个巨大的黑影摇晃着,忙起了起来,笑嘻嘻送张观潮到门口,张观潮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说:“娘娘,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没有之一,我看好你。还有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呃,我是说,以退为进,你懂的啦。”
王燕君看着张观潮巨大的身形拐个弯就不见了,初秋的阳光依然明烈,树叶都疲惫地打着卷儿,蝉鸣如雷,站一会不觉要头晕目眩,而进得殿来,则是一片清凉,人也清醒过来。张观潮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以退为进?她想起另一句话,若要好,大做小。对,这更为贴切,今时今日,人家气如虹,你不过是一缕风中残烛,不伏低做小,还能怎么办?王氏掐指一算,眼下倒有一个好机会,七月初七,民间的乞巧节,也是一个女人的节日。这一天,无论后宫还是民间,女子都要穿针乞巧、祈祷福禄寿、礼拜七姐、陈列花果,如果借这个机会在坤宁宫办一个纯女人的聚会,请颜雨桐一起前来,也是说得过去的。但在此之前,王氏必须要去见一见皇上,看一看他的态度。想到朱谅上次对自己的恶劣态度,王燕君心中一阵发怵,如今的朱谅,已经不是她的夫君或是同盟军朱谅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恨不能把怎么得到这一切的原由统统遗忘,若有人不识相提醒他,那简直就是死路一条。但王燕君除了硬着头皮去养心殿,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可以不做这个皇后,可是朱咏的前程呢?他本该是今日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啊,为了儿子,刀山火海,她也要去的,她就不信,颜雨桐能叫朱谅把自己吃了。
“乞巧节?好主意,这个可以有!”没想到,朱谅一口答应,语气也是兴致盎然。
王燕君想,运气不坏,显然,今天皇上的心情不错,可能与昨日送朱谊他们出征有关吧。自己和颜雨桐在一起,朱谊在身边几百米处和几百公里外,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王燕君忙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说:“皇上,上次的事情,和雨桐闹了误会,也让你为难了,我在这里说声对不起,我想通了,以后不会了,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确保后宫安宁,皇上就不必操心这种小事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朱谅与王氏这样一路历经惊险的夫妻。朱谅说:“你辛苦了,行,就搞个七巧女人会,热闹一下,宫里也需要气氛好点,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