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圣旨,这七巧节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操办起来也格外顺溜。在此之前,王燕君伏低做小,也去会了颜雨桐。从礼制上说,虽然颜雨桐比王氏小了许多岁,但她确是王氏的嫂子。王氏走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这是她能想到的给自己的最好安慰。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令王燕君意外的是,几十码外,她看到小院门扉半开,她站定了脚步,斟酌一下要说的话,这时,却见颜雨桐就像花蝴蝶似的飞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宫女,她步子极快,天青色的裙子舞动如飞,让她整个人轻盈如蝶,年轻真好啊,果然可以战胜一切。这一刻,浮现在王燕君脸上的笑意是真诚的。颜雨桐走得极快,完全没有看见不远处的王氏正站在道上,差点就撞了上去。
抬眼看清是王氏,颜雨桐直直跪了下来,在王氏面前施礼问安:“姐姐金安!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我正要去坤宁宫看姐姐呢!上次的事让你生气了,是我年轻不懂事,以后不会了,皇上都怪我没大没小的。”颜雨桐噘着嘴,与其说是在道歉,不如说是在撒娇,王氏心里的笑意淡下去了,只是脸上的反而更浓,她挽起颜雨桐的手,温和地说:“你来看我,我也正要去看你呢!”
“那就去我那儿,反正就在前面了。”颜雨桐站起来,一脸天真地说。王氏点点头,一行人进了小院。这不是王氏第一次来到这个金屋,以前,朱谅办公晚了,自然也在这里歇息,只是,那时,这里的陈设很简单,不过是些日常起居的必备品,屋子也是冷清将就的模样,可今时今日已经完全不同,添置了许多用具不说,还布置成了温香软玉的香闺氛围,想必是颜雨桐的手笔,王氏一边看着,心里暗笑,这小门小户的,到底没见过好东西,更别说品味了,把好好一间屋子,搞得跟青楼似的,可也怪,皇上就是喜欢啊,没法子,王氏一边叹息,一边提醒自己今天是干什么来了。
两个人坐定,侍女上了茶,颜雨桐道:“这是前日峨嵋上贡来的禅茶,姐姐尝尝,我是年轻不懂茶的,胡乱喝着也是糟蹋。”这话里的几个意思可圈可点,这是贡茶,王氏你虽贵为后宫之主,也不定能常喝到吧。我年轻我年轻我年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你喝不到的东西,我却可以胡乱糟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不对?
对!王氏哪能不明白?可情势迫人,不低头,又能怎么办?等颜雨桐生下个一儿半女来,把皇长子的太子位也夺了去?想到这,王氏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把笑意重新贴回到脸上,假装不无醋意地说:“雨桐,我就直呼你名字了啊,你年轻,像我的孩子一样,不是我说,皇上宠你也没边了,你看这屋里的陈设,我见都没有见过呢!还有这茶,后宫几时能随随便便就喝上贡茶了,那都是皇上留着宴请群臣时用的。”
令王氏略感吃惊的,是颜雨桐的回答:“姐姐见笑了。姐姐与皇上,什么恩爱没有经历过?我这只是暂时奉命来伺服皇上罢了。哪一日皇上不喜欢了,还不是哪来回哪去。想想前一日的事,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呢,姐姐真的莫怪我。”
能屈能伸大丈夫,眼前的小妮子果然不一般!王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虽是笑语晏晏,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消一会,这看似风淡云轻的喝茶寒暄,倒觉得疲累十分,但疲惫,也是不可以流露出来的,因此更累。
分别的时候,两厢都心中有数。王氏觉得再也别小看这十六岁的小妮子,有的人生下来就有一颗三十八岁的心,心机与年纪是无关的,掩盖在天真无邪后面的心机是最可怕的,此后更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个错失,粉身碎骨。颜雨桐心里倒是一片朗天丽日,昨日的手下败将果然也不过如此,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反之亦然,七巧会是吧,谁怕谁?
说话间,七月初七也就到了,这一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已是初秋的天气,中原大地,暑气退尽,万物进入宁静收敛状态,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草木仍是浓绿,偶有蝉鸣,是那恋恋不舍夏日的余韵。坤宁宫的花园里,鲜花佳果,每四五步就陈列一案,着装一新的宫女们忙得不亦乐乎。朱谅登基以来,因为一直没有册立皇后,王氏一直以赌气状态管理着后宫,此刻她为自己的任性后悔莫及,气要赌,活更要干,幸好朱谅继位之后,没有选过秀女,后宫更没有册封过嫔妃,也就是说还保持着他做皇子时的格局,王氏下面有两个妃,崔氏与李氏,王氏与她们相处多年,相安无事,听话惯了的。崔氏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十三岁,李氏倒是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朱哨是朱咏唯一的弟弟,只有三岁多。
女人间的聚会,无非是品头论足,衣服饰品,养颜美容,再往里去,东家长西家短,有了孩子的,当然孩子也是热闹话题。王氏本已经暗中和崔氏李氏说好,待颜氏一到,众人见礼时,一概叫她大嫂,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么,那咱就让她明白明白。这种情竟之下,崔氏李氏岂有不伏首听命的道理?宫中生活多沉闷,不时上演点小戏码也是极刺激的,再说了,这还是自己身上的戏,本色表演就好。
颜雨桐到达坤宁宫时,里面已经喧哗一片,说实话,她到的有点晚了,因为她去了趟和谊宫,接了张氏她们一起过来,当然,在此之前,她已经打听到王氏也是请了张氏的。王氏当然是请了张氏的,一来,这是宫中女人的节日,二来,王氏对大嫂张氏一直颇有好感,当然,也有让张氏看看颜氏这行为是不是有碍和谊宫的脸面的意思。三来,朱谊正在远方为国杀敌呢,王氏这也算是犒劳家眷。
张氏走在前面,颜氏小心断后,低眉顺眼,活脱脱一个小妾的样子,王氏率领她的TEAM齐声叫了声大嫂,颜氏便也受下了,根本不觉得难堪。张氏是佛系女子,什么都不参与,颜氏今天异常乖巧,显然是以和谊宫的身份来的,王氏一众铆足了力气,却不知道使哪去,这阵仗,不言自明,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不免叫人泄气。但是,话又说回来,颜氏自动回归和谊宫的身份,算不算得是一种认输服软?王氏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而且没关系,她还有更厉害的一招呢,走着瞧。
众人一起拜过了七仙女,时间便也到了傍晚,坤宁宫自然是留饭的,在此之前,王氏还有一场好戏要上演。那就是女红!乞巧节,也是一个女红手艺比拼切磋的节日,王氏早就想过,颜雨桐十五岁进宫,又来自名不见经传的洛阳小户,这一点显然存在劣势,问题是,皇上不大看重女红,现在宫里什么都有人做,做出来还是天下一流的水平,一个喜欢的女子女红怎么样,怎么可能在皇帝的心里?但在出身名门的王氏看来就不一样了,一个女人的品质是全方位的,否则,你不过是趁着年轻貌美做一回狐狸精,皇上的宠幸也不会长久的。这话,怕也只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吧,总之这一个下午,表面平静的王氏内心一直不得安宁,她也偷偷打量着颜雨桐,她安静得奇怪,虽然知道这种安静是装出来的,可是,功夫真好啊,一直挨着张氏,几乎寸步不离,一家人的感觉。
一张巨大的桌子铺了上好的白色棉布,各人的女红就晒在上面。大多是香囊,也有小件挂饰,荷包,孩子的衣服,总之是一些玩儿的物件,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上,才更显得绣艺的精巧。比赛是不记名投票的,最终夺得头魁的是一只湖水蓝色的香囊,上面绘着莲藕三支,花、果、叶,每一针都精巧之至,特别是那半藏在莲蓬中的莲子,生鲜欲滴,叫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摘了它。构图的精巧还在其次,那绣功才是真的一流,细密紧致,针针如活了一般。
王氏心中揣度,这香囊应该是崔氏的作品,崔氏和自己一样,系出名门,博陵崔氏嫡出,嫁与朱谅时,朱批已经颇成气候,不然,也娶不到崔氏做儿媳妇,以王氏的经验看,这样的人家,男孩子上私塾的年纪,女孩子就在家里的绣娘手上学功夫了,到了出嫁的年纪,人人都有一手好活。可是,当各自认领自己被打了分的女红物件时,王氏看到崔氏拿了一个淡绿色荷包,随着认领速度的加快,王氏心中的鼓点越发密集,不不不,不会吧。可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颜雨桐笑吟吟地,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了那个香囊,对众人说:“诸位姐姐礼让了,雨桐献丑了。这个香囊是我绣的。”王氏几乎能听到众人心底的惊呼,虽然,她知道崔氏和李氏是断然不敢点赞的。发表总结陈词,王氏一下子觉得疲惫到极点,但勉力支撑着,说:“众望所归,今天拔得头筹的皇嫂颜氏,这只香囊无论构思还是做工,都令人叹为观止,依我看,大家应该也没有任何疑义吧。”王氏笑吟吟地看着大家,又转过头来看颜雨桐,王氏心中还有个侥幸,她想,这个香囊会不会不是颜氏亲手所绣,而是她央着宫中哪位绣娘所做?如果那样的话,发表获奖感言时她要出丑了,说点什么呢?
颜氏站起来,手上拿着那只香囊,仔细翻看了一下,面色略略沉郁,她说:“诸位姐姐见笑了。你们都知道,我来宫里的时间不长,进宫之前,我住在洛阳的一条小巷子里,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我之所以绣功好,是因为,我从八岁开始,就帮着母亲做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了,换一家的吃喝。我父亲走的早,我和母亲的绣品是当时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靠着这个,母亲拖大我们三个孩子,也是靠着这个,大哥二哥娶上了媳妇。”场下一片哑然,颜雨桐停顿了一会,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说:“我的手,进宫以后才停止劳作,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时候日子有多少苦,相反,我很感恩因为这双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人没有饿死,没有离散,始终在一起。今天,也因为这双手,更因为大家的谦让,我还得了这头名状元。”真诚,坦荡,比惨,一份优质获奖感言里应该有的元素都有了,连王氏自己都不由得感动了一下下。得,至少今天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有在气势上压倒颜雨桐,还让她捕获了不少人心。
“皇上驾到!”正在这时,宫外传来一声喊,随即,皇上和德官就进来了,皇上面带微笑,喜气洋洋地看着众人。众人忙上前请安,一阵忙碌之后,才又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朱谅走到王氏身边,看着她说:“怎么样?聚会很成功罢,我看众人也都很开心。你们不是还搞了个女红比赛么?谁得了头名?让朕也高兴高兴。”王氏忙说:“是呢,臣妾正要向皇上汇报,颜氏夫人得了头名,皇上,她绣了个极品香囊,大家一致认同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是么?没想到啊!”皇帝惊喜是真的,他真不知道颜雨桐还有这一手,这小妮子,真是一重一重的惊喜啊,但朱谅并没有拿眼睛到处寻找颜雨桐,昨日颜氏已经关照过他,今天她会以和谊宫的身份参加七巧会,陛下千万配合着。毫不知情的王氏已经走到颜雨桐身边,从她手中取了香囊,递给了朱谅,朱谅接过,左右翻看了一下,还给王氏,说:“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懂这个,既然是大伙一致的意见,想必真是极品。娘娘,这坤宁宫能否赏口饭吃,我忙了一天,肚子都饿瘪了。”众人听罢,都笑出来,王氏马上传厨房开饭。席间,朱谅与坤宁宫众嫔妃一桌,和谊宫另一桌,朱谅也没有到处寻找颜雨桐的身影,王氏心里踏实了一些,不过,看着满桌的佳肴,她一点胃口也没有,本来,她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会赢颜雨桐一着,没想到,输的那么惨,这下好了,朱谅心中,颜氏更是内外兼修的好女人形象,问题是,她才十六岁,王氏心中无比泄气,想想往后的路,她恨不能一头撞死,一颗心向那无边的黑暗一路荡下去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