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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问卦

作者:叶凉初 当前章节:4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31

汴梁城西一个小院子,地方十分偏僻,黑漆木门低调地紧闭着,院墙不高,但整个建筑方正合体,墙外,沿着墙边种着一圈修竹,这个季节,依然竹叶青绿,风过处,唰唰作响。

门环响了三五下,一个童子来开门,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面孔也捂得严实,并不问什么,只是低着身子将来客让进去了,又探头看了看门外,小心将门关好。一路引着两个女子进了上房。

上房内,一条几案后面,盘腿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神态安详的老人,他很瘦,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弱,面色和头发都已经花白,着一件白色家居长袍,空荡荡的,喝茶,闭目静坐,好像没有看到此时已经来到他面前的两个女子。

颜雨桐不敢造次,她静静地站着,等老者发话,她身边的宫女却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开口,颜雨桐用眼色制止了她。好一会,老者才睁开眼睛,也不看颜氏主仆,只一伸右手,道:“坐。”

颜雨桐依言坐下,看着老者的面孔,惴惴不安,不知道如何开口。眼前的这个人,是她多方打听,最后由高人引荐而来,他们把他说的那么神,待今天见了面,对方又是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反而令颜雨桐不能不心生敬畏,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姑娘是算命呢,还是问卦?”老者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颜雨桐的脸上,颜雨桐今天特意素着一张脸,脂粉未施,这是一种本能的选择,因为她要来见的是陈半仙,而非凡人,浓妆艳抹肯定会令他对自己的印象打个折扣。

“我,算命,也想问个卦。”颜雨桐轻声答道。

“非也,要么算命,要么问卦。”陈半仙毫无商量地说。

“那,就问卦吧。小女今年十八,已成婚一年有余,不知道为何没有孕像。烦劳半仙就帮我问问这个。”表达得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颜雨桐心里却是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她有种可怕的担心,怕自己怀不上孩子,一年多来,无论与朱批还是朱谅,从未有过一次哪怕疑似有孕。后宫相争,没有孩子不是死路一条么?因此她花重金多方打听,才有了眼前的陈半仙,他们说眼前的这个人可以预知至少一半的天机,平凡小事就更不用说了,指哪打哪。颜雨桐对自己的未来已经很明确了,要与王燕君争后位,光凭朱谅目下对自己的宠爱是不行的,她这小小年纪,经历了三个男人,教训已经足够。朱谅已经宠幸她五月有余,这热度再维持下去不容易,而且,朱谊死后,朱谅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可能也是因为内心挣扎的缘故,有些喜怒无常,这更让颜雨桐感到时间紧迫,她必须要着手做点什么了。说不定哪天,朱谅被张观潮之类一鼓动,就把太子名份立下了,那颜雨桐算是彻底玩完,难道她的一辈子要在叫冷宫的地方度过么?既然已经回不去洛阳,做不成原来的自己,那她就要在皇宫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位子,办法总比困难多,颜雨桐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而且现在,因为朱谅的感情,正是她做任何事都四两拨千斤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陈半仙抬起头,扫了颜雨桐一眼,就是那种眼角轻轻带过的一眼,更不问时辰八字,也没有掐指算来。但这淡淡的一眼,却让颜雨桐心里打了个突,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他看穿了,通过这一眼,他一定知道年纪轻轻的自己经历了什么,从哪里来,内心的想法。颜雨桐浑身不安,无数个念头往毛孔里突突跳出来,虽然她的面孔上保持着最平静的微笑。这一刻,她突然相信,眼前的,确实是个高人,可是,正因为此,她又害怕对方说出你命中注定没有子嗣这种的话来。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陈半仙突然叹了一口气,颜雨桐感到那根吊着的线啪地断了,小心脏向着无边的黑暗深处荡过去,荡过去。

“先生?”颜雨桐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姑娘,你年纪还小,血脉有亏,还没有到怀孕的时候,耐心点,慢慢来。还有别的事么?”陈半仙缓慢的,平静地说。

“先生的意思是说,我命中有子,只是时候未到?”颜氏差点喜极而泣,这过山车似的感受差点要了她的命,她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忙低头定了定神。

陈半仙没有再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颜雨桐忙站起来,示意宫女,宫女将一包银子放到陈半仙面前的几案上。主仆俩人往门外走去,刚到门口,颜雨桐又折回来,深深朝陈半仙施了一礼。好,命中有子,就是手中有棋,她可以与王氏放手一搏!

方才来开门的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没声地站到了眼前,伸手在前面引路,开门送出颜氏主仆。

“师傅说,这个烦请拿回去吧。”童子伸手,变戏法似的,手上是宫女放下的那包银子。因为不知道多少银子才合适,颜雨桐给了市价的十倍之多,嫌少?确乎不可能。她狐疑地看着童子,童子笑而不言,只是坚持地伸着双手,远远的,好像不愿意与这包银子接触似的。颜雨桐有一点点明白,江湖人中,是有这种人的,只给有缘人算命,无缘的人,钱再多也不入他们的法眼。难道自己与这个陈半仙,是有缘之人?想到这里,颜雨桐示意宫女拿回了银子,两人又向童子施了一礼,才离开陈府。

颜雨桐回身看了看已经关闭的门,好像那是仙家府第的入口,会在某个转身之后突然消失。按说,颜雨桐生活在最底层的民间,从小见识过很多事情,算命问卦之类,小巷子里每天不知道要来多少拨,可是,这个陈半仙是不同的,这院子,这童子,这门楣,都是不同的,它仿佛在另一个气场之内,只有有缘人方能踏入其中。

朱谊死后,朱谅去和谊宫的次数要比之前多,手足之情在这时候才真正到达他的心里,或者说,赢家总是想表达得有气度。张氏对朱谅的态度始终如一,并不因为他是当今圣上而过分奉承,也不因为他占据了本该属于朱谊的皇位而仇恨他,这一次,张氏提出,她想带着孩子们去朱谊的封地生活,朱谅十分吃惊。

朱谅说:“不知道嫂子因何作此打算,在这宫中,多少也能照应,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嫂子尽管提出来。”张氏摇摇头说:“自古以来,皇子是应该在自己的封地生活的,但此前,后梁初定,你是念手足之情,留你哥在身边,如今侄儿们也长成了,更应该离开皇宫,回到自己的家园去。”

朱谅无语,他想,或许在张氏看来,离开和谊宫,也是离开了伤心之地,那他就无法反驳了。便问张氏,心中可有属意之地。张氏说:“这个本该听皇弟的,不过,既然皇弟问我了,我等想去并州,可否?”朱谅当即表示同意,并州距离汴梁虽然不近,但也并非荒蛮之地,既然张氏提出来,总有她的道理,朱谅只有批准的份。

见朱谅一口答应,张氏道:“谢圣上恩准,如此我们就择时起程了。雨桐她还年轻,想必也不愿意随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就拜托皇弟照顾了。”本来,颜雨桐就是朱谅心中的一个结,他当然是想把她留下的,但她是朱谊的妾,张氏要把她带走才是理所应当,没想到张氏善解人意,早早替他想好了,且为免他的为难,先开了口。在朱谅心目中,这位嫂子一直就是佛般的存在,于今更是感念万分。他相信,张氏的决定是对的,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朱谅走后,张氏便命和谊宫上下开始收拾行装,待下一个黄道吉时就出发并州。傍晚,宫内来了一位稀客,却是王皇后。同为朱家媳妇,王氏与张氏在同一屋檐下做了十多年的妯娌,突然有一天,一个是新贵的皇后,一个是丈夫新丧的寡妇,但张氏的态度是一贯的平静,她与王燕君从无恩怨,但也没有要好成蜜里调油,抛开男人们的事不说,妯娌,也是很难成为朋友的,何况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张氏上前施礼:“皇后娘娘来了,有失远迎。”王氏忙一把搀扶了张氏,叫了一声嫂子,声音哽咽。

王皇后说:“我听圣上说,嫂子要带着侄儿们去并州了?这一家人好好住着,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后来往多不方便,嫂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氏便把昨天对朱谅说的理由又说了一遍,又加了一条,想离开和谊宫这个伤心地。谁知这句话,倒惹来王氏的泪如雨下。张氏不解地怔怔看着她,王氏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嫂子,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羡慕你。你说我们女人的一生,不就是找一个贴心贴肺一心一意的人么?兄长就是如此。你们一起生活那么多年,感情深厚,视彼此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比什么皇位后位更加珍贵。”张氏平静地看着王燕君,她想对方还有话要说下去的,果然,王皇后又说:“我就不同的了,前面的事情你也知道,可是,我的牺牲并没有换来皇上对我的珍惜,相反,他竟因此看不起我,我这皇后之位,也是张爱卿他们多方使力才得来的。我想着,我当不当这个皇后无所谓,可是我还有个儿子啊,我的儿子将来不是要怪我么?原以为,立后之后一切都好了,可又出现了一个颜雨桐,这小妖精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嫂子虽然处事淡然,但我相信宫中的事情你总也略知一些。”张氏不能说一无所知,也渐渐明白王皇后此番来意,可是,昨天她已经许诺留下颜雨桐了,再说了,这个颜雨桐,皇后都拿她没办法,又怎么可能听自己,宗法之力,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个笑话,更重要的是,她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朱谅。

“皇后,你是想让我把颜氏带走么?这个,我做不到。”张氏直截了当地说。

“颜氏可是哥的人哪,留下她在皇宫,算是怎么回事?”王皇后没想到张氏一口拒绝,简直无视自己之前的苦情戏,心中不免恼怒。

“你说得对,可事实上,颜氏早就不是殿下的人了,这个你比我更清楚。”张氏并没有被吓着,她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但也不想为难自己。

愤怒让王皇后的脸腾一下红了,她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好不容易将自己平静下来。对张氏说:“嫂子,既如此,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此去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能否再见,望嫂子自己保重吧。”

张氏点点头,说:“皇后,得饶人处且饶人,各自保重,安好吧。”

王皇后闻言一怔,她转身看着张氏的脸,这是一张平静的,一丝情绪波纹也没有的脸,脸上是岁月淡淡的风霜。没有苦乐,没有恩怨情仇,也没有风韵与色彩,一张麻木了的面孔。她突然意识到,朱谊的死,已经掏空了张氏心里的一切,那么,这种所谓的情深意重是不是真的有意义呢?一个人死了,另一个虽然活着,心却也随之寂灭。王皇后在瞬间感到可怖,不,她不要,这种平静她不要。她也意识到,自己来找张氏请求她带走颜雨桐有点可笑,因为颜雨桐走了,很可能还会来一个林雨桐,秦雨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王燕君才是后宫之主,她要让朱谅早些立儿子朱咏为太子,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至于男人的爱情,不要也罢,让他去和颜雨桐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吧,我只要属于我的就好。

想明白这一点,王皇后对张氏便也没有什么芥蒂,人各有命,各走一边,他们本来也不是一路人,说到同类,恐怕自己和颜雨桐更相近些。只是,这小妮子自朱谊离世后收敛许多,虽然已经常驻养心殿小院,但近来行事十分低调,可见朱谊之死也让她的内心受到震撼,可是,以王皇后对同类的了解,他们这类人伤痛恢复异常迅速,然后以更猛烈的反扑投入新的战斗,自己必须随时随地作好准备。如果说以前颜雨桐在养心殿是偷偷摸摸的,那自张氏带领的和谊宫正式离开汴梁之后,颜雨桐就成为了朱谅的人,无论她,还是朱谅,还是外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认定这一点。也就是说,从此以后,颜雨桐与自己的对抗就成了最正常不过的后宫争宠,这对颜雨桐来说,无疑是非常有利的,她是一个小妾,受宠应该是题内应有之意,而自己是皇后,气度才是她的应有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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