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住已经一月有余,虽然大家都不觉得,但分别的时间也终究到了。没有意外的,朱七要随他们上山去,比起在奉天的寂寞,于之远也想朱七能到书院去和朋友们在一起,不过,最高兴的还是氏楚儿,虽然她面孔上一点表现也没有,内心却欢呼雀跃。刘瑞丰冷冷看着她,不着一语,换来楚儿一个凌厉的白眼。于之远十分不舍,几乎要老泪纵横了,李桢明白他的心情,李桢道:“大人不妨也随我们上山吧,权当是送我们。”于之远摇摇头,说:“公务在身,不得随意走动,我倒是盼着你们再来呢!不过,来日方长,殿下尽管放心。”这三个人里,两个被自己称为殿下,多少有些奇怪,不过于之远更奇怪的是,朱七好像根本不介意自己的身份,已经完全站到了李桢那一边。难道为了友谊,他就这样背叛了朱家?朱七排行老七,没有可能成为大梁的皇帝,这可能也让他放下了这一重幻想,可是,这与李桢要重建大唐的愿望还是互相矛盾的呀!于之远表示年轻人的事情搞不清楚,不过,他很欢喜看到自己喜爱的年轻人能摒弃身份相亲相爱。
于之远把李桢拦到一边。说:“殿下,漠北那边,我昨夜已经派出人去,一有消息,我就会派人上山通知你,到时再作打算。”
“大人辛苦了!”李桢握住于之远的大手,由衷地说。
“殿下,这是一条不归路,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你重任在肩,千万保重。我知道军中还有许多我这样的人,我会慢慢联络疏通。不说别的,我现在就觉得人生有了意义。至于瑞丰和你们在一起,我也十分放心,总之现在是目标明确,只要坚定脚步往前走就是了。”于之远是个话不多的人,那是因为他没有遇到可以说话的人。
李桢说:“军中之事,有劳将军了,我回书院后,会和季师傅他们一起商量下一步计划。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尽快付诸行动。依我的想法,要赶在大梁迁都之前方好,不然,等他们在洛阳安定下来,一切更加艰难了。还有,尽可能地减少流血牺牲,这些年,百姓们承受得太多太多了。生灵涂炭,饿殍遍野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殿下放心,我们一起制定最周全的计划,充足准备。时间不早了,上路吧,随时保持联络,朱七,我是说朱殿下他有军鸽在我府上,他常用它们和瑞丰联络。”
比起一个月前,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了巨大的变化,除了常风,回程,他独自骑着一匹白马,欢喜不已,一会策马狂奔,一会又拉住马头在前面等着大家。楚儿有时候会突然打马上前追他,姐弟俩并肩骑行一会,楚儿回头,看后面的三个,一路他们都在不停地说话,面色严峻,尤其是那个朱七,本来就脸黑,一张面孔又很少笑意,又酷又冷。可是,自己又为什么频频去看他呢?每次看到她看他时,也能看到刘瑞丰的目光朝自己扫过来,楚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又不怕他。
楚儿独自做着关于朱七的梦,其实不是梦,上山之后,第一件事,她就要去找到爹爹,告诉他自己的心事。如此宠溺她的爹,一定会答应的,就是这个朱七,好像不那么好说话。但楚儿不是轻易退缩的人,她见识了那么多青年才俊,她从来没有这种在朱七面前的感觉,好像这一个月里,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活在自己身上,另一半紧紧贴在了朱七身上,和他一起呼吸吃饭睡觉,这种神奇的感受无法描述,那种心底里涌起来的快乐,这样强大,剧烈,完全地淹没了她。如果朱七偶尔给她一个笑脸,那怕只是出于礼貌,楚儿都觉得自己的魂儿给勾走了,可惜那样的时候很少,朱七是个太不爱笑的人。而且,楚儿看得出来,只有面对李桢时,朱七的面孔和眼神都是柔和的,充满耐心的,他会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多久都愿意。呃,这多么像自己看他时的样子。这样想着,楚儿吓了一跳。这种眼神,在朱七看瑞丰时没有,看常风时也没有,看自己时更不要说了,看李桢以外的人,朱七都是一视同仁的。楚儿有些狐疑,李桢长的好看,大家都看到了,他清秀斯文,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很有一种掌控感,但瑞丰看他时的目光就和朱七不同。楚儿感到了其中的区别,但无法描述是怎样的不同。
这么胡思乱想着,却已经落后了一大截,朱七回过头来,对她喊道:“氏小姐,别掉队啊!”楚儿闻言,狠狠抽了一记马鞭,那马儿风一样往前奔去。
氏小姐,对,朱七从不像另外那两个叫她楚儿,当她的马挨近朱七时,停了下来,楚儿对朱七说:“朱七,我以后就这样叫你,请你也叫我楚儿,不要氏小姐。”楚儿的眼神是坦荡无拘的,这些天装斯文装累了,并没有换来朱七格外的青眯,她在刚刚奔过来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也许朱七根本不喜欢什么斯文小姐,那么就原形毕露吧。朱七一愣,说:“行,你叫我朱七,我叫你楚儿。”楚儿满意地点点头,双腿夹紧马肚,飞一般朝着常风的方向追过去。
飞扬的长发与裙裾几乎要撩到朱七的面庞,他忙闪身一旁,看着楚儿远去的背影,朱七摇了摇头。虽然几近朝夕相处了一月有余,朱七对楚儿的样子还是很模糊的,他好像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
回到流云书院的第一个傍晚。“爹爹,我有事和你说。”楚儿扶着门框,看了同在屋里的季云成一眼,季云成忙说:“楚儿进来说,我先走了。”
“楚儿找爹爹什么事?”氏山长满眼爱怜地看着楚儿。
“爹,我喜欢朱七。”面对父亲,楚儿一比忸怩也没有。
“哦?爹爹一直以为你喜欢瑞丰呢,怎么移情别恋了?”氏山长虽然心中一惊,还是开玩笑地说。
“谁喜欢刘瑞丰了,我最不喜欢的人是刘瑞丰。我喜欢朱七。”楚儿啧怪地说。
“那,要爹爹做什么?”氏山长想了想,问。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不喜欢我。”楚儿委屈地说。
氏流云突然想起季云成说起过朱七与李桢的关系,看了看面前的女儿,不由得皱了皱眉。如果那样的话,他也无能为力,只好由楚儿自己来消化这痛苦。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要为楚儿做点什么,直接找朱七?万一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不是大家都难堪?还是从季云成这里下手吧。
“不用去找他,朱七眼里只有李桢,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就在劫难逃了。可是,怎么能因此不伤了楚儿呢?她那性子,说不定哪天自己找了朱七也说不定。”季云成摸着脑袋,为难地说。
“楚儿像我,也是个死脑筋,这事情的确有些棘手。”氏流云说。对于楚儿,他有太多的愧疚,当年,要不是自己与季云成太过亲厚,楚儿的母亲也不会因此受冷落乃至郁郁而终,楚儿也不会那么小就失去母亲,一个没有母亲引领成长的女孩子,可以想见的缺憾。这么多年来,氏流云一直想对女儿有所补偿,特别在婚姻问题上能让她幸福美满,可是,她又偏偏喜欢朱七,而朱七......
氏流云和季云成听罢李桢的计划,不由得相视一眼,怎么这在奉天的一个月里,李桢与刘瑞丰突然变得这样成熟,家国大任突然从他们身上自动转移到了李桢这辈人肩上,这种承接自动而完美。还有朱七,他在他们的计划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不担心朱七?”氏山长眯着眼看着季云成。
“我确定他不会伤害李桢,朱七是个守信用的人,如果他答应李桢,那必然是全力以赴,刀山火海也会在所不辞。”季云成无比肯定。
“好,既然等到了这一天,我们就动用我们所有的力量来帮助李桢,也算是了了我们的夙愿。”氏山长站起来,看着窗外,北风阵阵,松涛起伏,像在酝酿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时间,流云书院成了一个秘密指挥所,每天有各种信息从远方汇聚而来,供李桢氏流云他们分析判断,制定详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