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早春,颜雨桐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是朱谅的第四个儿子,取名朱唯。颜氏母凭子贵,册立为皇贵妃,王皇后从此气焰消沉,无力与颜雨桐一较高下,一时,颜雨桐在宫中风头无两。唯一的缺陷是,朱谅不知何故得了咯血病,多方寻医,都没有治愈,反而有越来越严重之势。朱谅这一病,把一件事情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那就是立储。想当年,朱批的众儿子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拼得你死我活,朱谅当然没有忘记。无论从哪方面考量,立十四岁的朱咏为太子是理所当然的,当然,颜雨桐这一关不好过,而且,朱谅也担心一旦立了朱咏为太子,王皇后得势之后,颜雨桐的日子就可想而知,这是朱谅不愿意看到的,以他现在与颜雨桐的感情,他更加不愿意事情变成那样。可是,若立颜雨桐这个刚刚生下的孩子为太子,朝野上下,怕是会炸了锅一般,文武百官也不会放过他。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两全之策,无非是保一头,放弃另一头。
“陛下,大殿下是皇长子,又是嫡子,立他为太子,理所应当,众望所归,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早早立下太子,才没有后顾之忧。”张观潮越发老了,因为心急,有点喘不上气来,吃力地说。
朱谅不语。张观潮这话是不错,但还是触到了朱谅的痛点,皇嫡长子是吧?可老子就不是,不也做了皇帝,那个皇嫡长子呢,早已经不知所踪。
看似木讷的李崇倒是捕捉到了朱谅脸色的变化,他本来对于立谁为太子都没有意见,反正这朱家的江山和朱谊是没有关系了,但他天生要和张观潮站在对立面上,他认为一个国家最需要的是储备丰厚,兵强马壮,就可以万事无忧,至于那些文章礼乐,那都是虚的,可有可无的,不必特别在意。再说了,这个让他看不起的只会耍弄嘴皮子的张观潮还抢走了他心爱的女人,这样的仇恨当然是不共戴天,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为敌才对。
李崇上前说:“陛下,臣倒是与张大人有不同看法,大殿子虽然年长,但前些年里,战乱频频,他所受的教育时断时续,更不是正规的皇室太子教育,如今他已经长大,很多事情无法弥补,若立小殿下为太子,皇上可以从头开始,教育出一个真正的太子,皇上春秋鼎盛,有的是时间,何必那么着急呢?”相比而言,李崇是不如张观潮会说话的,但这次例外,哪一句都说到了朱谅的心坎里。张观潮要立大殿下,他今年十四岁了,即使你皇上立马不行了,他也可以马上亲政,保持国体稳定。张大人的意思是,我的病不会好了,至少等不到四殿下长大,对不对?
朱谅腹议良久,才说:“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明日早朝再作商议吧。”李崇忙说:“陛下,立储乃是皇家家事,不用放到朝堂之上去讨论,陛下作主就行了。”朱谅有些吃惊地看着李崇,谁说他木讷了,智多星下凡似的,一语点醒梦中人哪!
出得殿来,李崇走得快,张观潮身形胖大,自然跟不上,只好在后面唤他:“李将军慢些走,老夫有话和你说。”
李崇停下,待张观潮走到身边,问:“张大人是要和我讨论立储之事么?”
“正是,你怎么能和皇上说立储是皇家的家事呢?太子是国本,是重之重器。家事?哼?”张观潮气呼呼地说。自朱谊死后,李崇身后无靠,张观潮的气焰自然又高涨三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日子里已经像活死人似的李崇会突然这么狠毒地反咬他一口。而且,显然今天在朱谅面前,他是赢了。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啊。
李崇粗黑的脸上浮上一个笑容,说:“张大人,我说立储是皇上的家事,哪里有错?就像你张家,两个儿子谁来当家,难道也要放到明天的朝堂上去讨论,让文武百官来定夺?”
“我张家?可朱家是皇家,那能一样么?”张观潮简直认为李崇是脑子进水了。
“我不觉得有不一样啊。”李崇笃定地说。
张观潮想和眼前这个人是说不清楚了,还是找个时间再劝朱谅吧,他白了李崇一眼,气哼哼地先走了。为了避免尴尬,李崇在原地等了一会,才慢慢往前走。他看了看四周,墙角有一丛迎春花黄艳艳的,正在怒放,原来,春天都已经来了,消沉一个冬天也差不多了,要打起精神来呢!李崇展开双臂,大步流星地出了皇宫。今天的事情,让他觉得很多东西又回到了身体里面,感觉饱满而充满力量。
巫蛊之事后,朱谅几乎没有去过坤宁宫,直到颜雨桐顺利产下儿子,他才取消了对王皇后的惩罚,允许她在宫中自由走动。作为一宫之后,王皇后于情于理都要去养心殿小院看望颜雨桐,没想到,朱谅早她一步下了旨意,令她不必前往。王皇后当然不敢违抗,但心情可以想见的沉郁,又想到如此下去朱咏的太子之位凶险之极,更是感到内心漆黑一团。除了张观潮,王皇后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她身后的家族,她的两个哥哥都担任着大梁最重要的藩镇首领,手中的权力举足轻重,但借用外戚之力挟持昏了头的皇上,历来是十分危险的举动,不到万不得已,皇后是不会用上这一着的,但敲打是必须的。皇后找来了张观潮,没想到,张观潮给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这个李崇,真是气死我了,居然和皇上说,立太子是皇上的家事,不用和大臣们商量,那岂不是说,只要皇上愿意,想立谁就立谁?皇太子是国本,是大梁的未来,哪有不和朝臣商量就草率册立的?”张观潮怒气未消,对王皇后控诉道。
“李崇和颜氏,应该也没有什么交集吧。”皇后担忧地问。
“这老毛子就是和我过不去罢!”张观潮说。“张大人,我这里已经修书一封给我大哥,我把宫里的情形实事求是地描述了,就是不知道要不要寄给他。”王皇后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张观潮。
张观潮打开看过,道:“皇后,这只是家信而已,不必太多顾忌。至于太子之事,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拖着,拖到实在过不去了,我是说到了那一天,文武百官必然立大殿下为储,这问题也就解决了。”
“可是,颜氏未必没想到这一层,要是她事先让皇上写下诏书,关键时候拿出来,如何是好?”皇后担心地说。
“不要紧,到时候,她已经没有皇上可以仰仗,咱可以治她个矫诏之罪,一举灭了她。”张观潮的昏花老眼里射出一股狠狠的光。
“既然皇上现在不肯立储,其意实在是明显的,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给大哥二哥寄了信之后,拭目以待吧。”王皇后转身,留给张观潮一个疲惫的背影。
从最初的最初,颜雨桐靠近朱谅,为的就是皇后之位,不是朱谊的皇后就是朱谅的皇后,没有想到,两个都没有捞到,她想过来日方长,当王皇后年老色衰,当朱唯长大成人,总有一天,朱谅会废了王氏,把这顶桂冠戴到她的头上,没有想到,朱谅一病沉疴,眼见得命不久矣,十七岁的颜雨桐怎能不心急如焚?
废长立幼,废嫡立庶,这些都是忌讳,朱谅病得再糊涂,还是明白这些的,只是,他担心他走后,颜贵妃和朱唯如何是好?朱唯已经八个月大,虎头虎脑的样子十分可爱。朱谅从来没有陪伴这么小的孩子一路成长的经验,又兼自己病重,感叹这生命的衔接如此及时和自然,因此日日爱不释手,自然要为他的前程考虑,还有颜雨桐,虽然时间不长,但不能不说两厢情义甚笃,她还年轻,如果在皇宫受到排挤(看来是必然的),以她的性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朱谅也有担忧,可是,如果立朱唯为太子,仿佛整个天下的人都不会放过他。慢着,李崇说什么来着?立储是朱家的家事,不必放到朝堂上去讨论,更不要说天下那么大。朱谅欠起身,看着熟睡中的朱唯,捏了下他胖乎乎的面孔,睡梦中的朱唯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打掉了朱谅的抚摸,朱谅吃了一惊,随即笑了,这小小婴儿,劲道不小。
颜雨桐在另一端,不动声色地看着父子俩的游戏。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这个全天下最亲近的男人,也没有办法帮她实现自己的愿望,她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她只有他可以指望,不像王皇后,有家世,有权倾一方的兄长。朱谅是她的全世界,他要离开,她的世界就彻底倾覆,她异想天开似的梦想也就永远成为泡影。
颜雨桐不知道,有一个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她的身后,而且,对她的人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朱谅又一次为势单力薄的颜雨桐操心时,他想到李崇说的那句话,从心而行,写下了立朱唯为太子的诏书。
时年初秋,朱谅病重,某一天,叫德官绕道小院把李崇叫到榻前,关照:“朱唯年幼,李爱卿为大梁出生入死,和张大人一样,是联的肱股之臣,将朱唯托付给爱卿,朕死也可瞑目了。”而在前殿等待消息的张观潮,低着花白的脑袋,一无所知地看着黑洞洞的后殿。两日后,朱谅驾崩,年三十四岁。因为生前没有当着文武百官立下太子名分,朝堂之上,一片喧嚷,直到德官高喊一声: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