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剑南,奉天就近了许多,于之远接到李崇的书信时不过在三天之后,展信一阅,大吃一惊,没想到朱谅竟然立了才不到一周岁的朱唯为太子,而于之远原来想的和大家一样,朱咏很快就会登基亲政。
说起于之远与李崇的交情,要把时光推到几年前的战场上。于之远与李崇原来都是刘铭扬的部下。自黄巢起义之后,各地义军纷纷崛起,整个中原战场就乱成了一锅粥,很多时候,敌我不分,只凭钱谷说话,因此既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朱批本身就是如此,他本是黄巢的部下,但稍后就被大唐招安,成了围剿黄巢最厉害的力量之一,而李崇就在那个时候跟随朱谊,成为其中的中坚力量。于之远则一直在刘铭扬的手下,直到刘铭扬在朱批的登基仪式上触柱而亡。朱批倒是感念刘铭扬对大唐的忠诚,厚葬了他,并对于之远等刘之亲信加以重用。于之远却从此万念俱灰,并不想为大梁卖力,打算在天高皇帝远的奉天了此残生。没想到,上天没有这样安排,生生把刘瑞丰带到了他的面前,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使命还远没有完成,天上的刘铭扬还在注视着他,曾经辉煌的大唐江山也在注视着他。
李崇在信中所说的,在皇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但在江湖之远,却还鲜为人知,李崇的意思很明白,支持颜氏,打压张观潮和王皇后,事成之后,李崇便是第一功臣,朱唯能亲政的时间还遥不可及,中间可以有很多变故。这些话,若在从前的于之远听了,也就是听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身后有刘瑞丰,有李桢,有朱七,有他们刚刚商量好的庞大计划。于之远觉得自己还未老朽的身体里重新注满了力量,他没有立即给李崇回信,而是快马加鞭赶去了流云书院。
书院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李桢说:“应该说,于大人带来的是个好消息,梁宫内乱,正是我们的机会,李崇的意思也很明确,颜妃争取推迟朱咏登基的时间,就是给我们准备兵马用的。于大人,漠北那边可有消息?”
于之远摇摇头,说:“还没有,上次朱谊他们大败李克存,估计他们走的很远了,也可能提高了警惕,我们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和他们接上头。不过,这个事情交给我,我会再派出人马去联络的,再迟十天之内会有回音吧。”
李桢点头,又问:“除了于大人的部队,李崇手上有什么兵马?”
于之远叹息了一声,说:“本来,汴梁的部队都在他的手上,我是说朱谊时代,但后来朱谊死了,李崇一蹶不振,无所作为,朱谅便把他手上的权力收去了一些,要恢复起来有难度,但李崇会在这方面努力的。”
朱七插话道:“皇宫羽林军那,我可以去疏通。”
众人转脸望他,朱七淡定地说:“虽然我年纪小,但正式的职务的确羽林军副统领,军中也有不少朋友,想来以朱七的身份做疏通之事也很安全。”
李桢说:“不如这样,朱七以吊唁的名义先回汴梁,疏通联络旧部,与李崇联手准备,到时候在城内策应我们,这样更加保险。”
众人都说好。朱七远远看着李桢,他的面孔上十分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高,但他坐在那儿,确有一种力量,一种特别的气场,令人不得不听从,他想起那一年,在禅让仪式上看到的唐僖宗,至暗时刻,脸上那一种清逸之气,当时是怎样打动了自己,让他对这个大唐的末代皇帝,这个将大唐永远刻在耻辱柱的罪人,起了三分敬意,现在朱七知道,那就是一种皇家的气质,僖宗脸上有,李桢脸上也有,无论何时何地,它像呼吸一样自然流淌在他们的骨子里,无法抛弃。李桢吸引他的,很可能与此有关,令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就像刘铭扬他们愿意为僖宗和大唐舍弃性命,那是一样一样的。
于之远执意连夜下山去安排部队和漠北之事,幸而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秋夜,月光很好,足以照亮山路,于之远单枪独马,慢慢走远了。从山门返回书院的路上,李桢和朱七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朱七,你打算何时启程去汴梁?”李桢静静地问。
“尽快,明天,或者后天。”朱七站得离李桢近一些,右手拉住他有些单薄的臂膀。李桢只觉得那只有力而温暖的手,像一股电流般直入身体,每个毛孔都渴望地张了开来。朱七此一去,关山遥遥,相见的时机虽然已经选择好,但人生无常,不知道分开的日子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朱七,你本该安稳地做着你的朱家小皇子,却为了我,一次次舍命相助,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才好。”李桢说。
“你知道怎么报答我,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桢,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我的心愿。我懂得如何平衡得失,你不必常挂于心。我只希望,有一天,天下重新是你的,而我,也在你身边,岁月静好,无论此生漫长还是短暂,我都不会抱怨。”朱七在手上加了劲,李桢伸手右手与他的左手交握。两个人并排站着,月光在树隙间轻盈地舞动着,直到舞到他们身上,迎风摆动的树枝像纠缠的肢体,剧烈而疯狂。山月悄悄地躲到了云层的后面,只露出一丝笑脸。夜已经深了,书院沉睡如婴儿,月光,星空,清风,都回去睡了,把整座大山的静谧留给了两个少年。
“你走,我不会去送你,我知道你会在汴梁等我。”李桢笑着对朱七说。淡淡月色中,朱七点点头,他的眼睛如一枚黑色的箭,凝望着李桢,让他无处可逃。
“好,汴梁,不见不散。对了,我有个东西要送你,你随我回房间去。”朱七突然想到了,拉起李桢便走。
朱七来山上也有些日子了,因为是客人,又因为是朱七,氏山长特地把他安排在上房最好的一间,东南首,与其他房间有一条围廊相连,即安静又不孤单。
房间里,一灯如豆,更映得整个房间雪洞一般清简朴素,朱七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有个小木匣子,匣子里,放着李桢送给他的短刀,还有一个破旧的拨郎鼓。朱七拿起拨郎鼓,摇了两下,递给李桢。
“这是?什么来头?”李桢疑惑地问。
“这是我此次来奉天时路过长安老家,在废墟里找到的,朱通说,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是我的,不是他们的,据说我一听到这拨郎鼓的声音,便会停止哭泣。李桢,你知道我不是朱家的孩子,我来到朱家不过几个月大,我很怀疑这个拨郎鼓是我从母亲身边带走的唯一的东西,我把它留在你身边,任何时候,你都不要扔了它,它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朱七把拨郎鼓交到李桢手上,李桢接过来,仔细端详着,摇了两下,虽然破旧,只余下一根线头系着颗小圆珠子,但声音依旧饱满清脆。包裹鼓面的皮子有些粗糙,但仍然结实,保持固定的铁皮钉子也没有松动。李桢没有见过这样的拨郎鼓,它真的有些特别,像是某人特意为朱七做的。他郑重地放好,对朱七点点头。
“那我明日一早就出发了,朱通也随我一道,到了汴梁,我会告诉你的。你近来操心甚重,体重也减了,一定要多加餐饭,注意冷暖,保重身体,别说此后还有多少大事需要你,就是为了我,也要珍重自己。”朱七轻轻拥抱了李桢,他结实的身体瘦硬如铁,像一面坚实的墙。相识以来,分别与重逢,是他们的主旋律,虽然每一次分别,都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但分别,仍然有种撕心裂肺的痛,在心的深处,在笑容的深处。
放开了李桢,朱七要李桢回去睡觉,自己开始收拾行李。李桢拿着朱七的拨郎鼓,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朱七,汴梁,不见不散。”
朱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桢,点点头。
“朱七他怎么走了?”楚儿揪住刘瑞丰,不可置信地问。刘瑞丰内心的怒火不由得滋滋地燃了起来,他用力甩开楚儿的手,冷淡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心心念念都是他么?怎么,人家没来和你告个别?”
“去!你知道他对我什么态度,我问的是他怎么走了?那么突然,出了什么事?”楚儿白了刘瑞丰一眼。
“女人家不要随便问男人的事,人家有大事先回汴梁了,至于什么事,我不好说给你听。”刘瑞丰不耐烦地说。
“不好说的?到底什么事啊,瑞丰哥,你告诉我嘛!”楚儿的口气软了下来。刘瑞丰耳朵里一舒服,倒是计上心来,他转过身来,对着楚儿,一本正经地说:“你道朱七是谁?他可是大梁的七皇子啊,他匆匆回汴梁,是接到皇上的圣旨去完婚的。你可别骂我,是你自己要问的!”说罢,刘瑞丰跳开三尺远,整个人做出防卫的姿势。
“放屁!朱七不是不被皇上待见才发配到奉天来的么?怎么又让他奉旨成婚呢?我不相信。”楚儿又急又气,便口不择言起来。刘瑞丰心中自然不爽,但脸上倒是满满的笑意,道:“你不信我,你总是相信李桢的吧,去问他去。”
楚儿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