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颜雨桐出了西院,朱七才缓缓转身回屋,连日来昏昏沉沉的脑子,似乎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过来,他是被皇后娘娘的这道懿旨吓昏了么?居然从未想到过可以抗旨,可以想别的办法,这还是原来那个朱七么?好在有颜雨桐的提醒和帮助,朱七当然知道这并非易事,即使颜雨桐打了包票。但这至少给他带来一线希望,他感到了内心的振作与力量。但是当然,他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因此朱通和季云成回来时,仍然看到那个死气沉沉的朱七,坐在房间里不出来。楚儿本来是死活要问明白朱七心里的人到底是谁,但季云成和她说过,朱七并不是心里有人,而是他不想那么早结婚,那也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颜雨桐回到小院之后,立即召来李崇,把事情经过和他说了一遍。李崇摇摇头说:“娘娘,以我的猜测,皇后娘娘不会轻易收回成命的,特别是这关键时刻,她的旨意就是最高指示啊,即使她肯,张观潮也不会让她收回的。”
“可我已经答应朱七了,如果让他失望,我们就彻底失去他了。他和王寅交情非常,还有,他在奉天待了快一年,与于之远也是。”颜雨桐摆明厉害,李崇想了想,问:“如果皇后不肯收回成命,你答应朱七的事就泡汤了,那样的话,朱七反而会恨你。”
这些,颜雨桐当然想到了,还有一点,却是不能对人言的,就是她想帮助朱七,她想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皇后娘娘不会收回成命,那就不必去谈了,直接想别的办法更加爽快,即使出了事,也不会疑心到她颜雨桐的头上来。想到这里,颜雨桐岔开了话题,问李崇,于之远那里有没有消息,眼见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很快,她就要兑现对皇后的承诺了。
李崇点头道:“于之远的部队已经作好东移的准备,此番和于之远的联络中,我才知道,朱七之前的一年都在奉天与于之远在一起,如果这次朱七站在皇后的一边,对我们的计划十分不利,光凭我在西城的两千人马,无异以卵击石,死路一条,因此,贵妃娘娘一定要阻止皇后拉拢朱七。”
不能让皇后收回成命,又要她的赐婚泡汤,也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皇后娘娘本人先泡汤,即使一时泡不了汤,最好也出点什么乱子,让她无法完成朱七的婚事,那样,朱七就会感激颜雨桐的努力,因此站到颜雨桐一边。主意已定,颜雨桐把德官叫了进来。
经过前面几次愉快的合作,颜雨桐与德官之间再也不用什么客套,颜雨桐直接了当地问德官,可有办法,快捷方便地阻止朱七的婚事。德官早上还在为朱七成亲的事高兴呢,这会有点转不过弯来。
“娘娘,这朱七成亲有什么不妥?”德官狐疑地问。
“并无不妥,但德公公你知道么,朱七并不想成这个亲,他心里想要的人不是那个氏楚儿。”颜雨桐的声音里满是对朱七的同情。
“原来如此。我听说那氏楚儿从奉天追随七殿下来汴梁,以为是两厢情意呢,想来皇后娘娘是乱点鸳鸯谱了。”德官反应过来。这一点,作为太监的德官也深有体会,昔日唐宫中有那么多的宫女,自己为何独独喜欢上了小蕙呢,想来人与人,是有缘分一说的。但眼下,皇后旨意已下,如何阻止得了这亲事?朱七不能,颜雨桐不能,他德公公更不能。
颜雨桐俯着德官的耳朵,悄悄说了什么,德官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颜雨桐见状,闲闲地说:“德公公,不是我愿意用你的小蕙来要胁你,不过,你觉得有用么?我哥哥上次来信说,小蕙在洛阳过得不错,专门等你去团聚呢,可这汴梁宫中层出不穷的大事小情,迁都之事一拖再拖,如今又弄出朱七的亲事来,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既是软肋又是盔甲的小蕙,总是让德官难以拒绝。王皇后的画像是吧,德官记得当初刚来汴梁时,朱府来过一位著名的画师,给府上老小都画过像,收藏的地方他也知道,找到它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他心里的这种抗拒感是本能的,朱谅死后,宫中自成两派,所有的争执都成了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执,德官原来不站在任何一边,但他是养心殿的人,颜贵妃自上次搬出坤宁宫后,一直住在养心殿小院,德官也就自然和颜雨桐近一些,外人看来也是如此,这会,帮助颜雨桐也是理所应当,谁也不知道,这里面真正的原因是小蕙。
颜雨桐拿到王皇后的画像时,仔细端详之后,不由得笑了,幸好这位著名画师来朱府时自己还没有进宫,因为这画师的水平实在算不得上乘,这王皇后吧,德官说了是她,颜雨桐才看出三分想象来。不过,像不像没有关系,是按她本人的样子画的就行。
养心殿小院西屋的后面有一间是暗间,十分隐秘,从无外人进去,从外面看,是一面墙,上面挂着两幅字画,只有懂得机关的人,才会掀起字画,轻推墙壁,知道那里有一扇门。王皇后的画像就挂在那暗格间,从头到脚钉了七枚硕大的铁钉子,铁钉子让皇后娘娘娇好的容颜扭曲了,看上去非哭非笑,十分拧巴。颜雨桐却觉得十分有趣,她看了又看,还伸手在皇后脸上摸了一把,道:“这里没有光,别害怕哦!”随后,她低头轻声念了长长一段咒语。
傍晚时分,王皇后站起身来时觉得心脏紧紧缩了一下,随即有种针刺样的疼痛锐利地袭来,但很短暂就消失了,可是,走了两步,身体如同过了电流一般,浑身流动着这种疼痛,整个人不可避免地瘫痪下来。宫女吓得惊叫起来,忙把皇后扶到床上。
“快请太医!”王皇后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三个太医围着王皇后,望闻问切,也没有诊断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到了第二天,皇后仍然昏睡不醒,只得着人去通知了张观潮。见多识广的张观潮倒是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是给人下了蛊毒,须得专门的驱蛊人来驱除了才好。”
驱蛊人?年轻的宫女都没有听说过。
“宫里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张观潮问。
“上次,就是颜贵妃在宫中住的时候,好像也给人下了蛊,贵妃娘娘非说是皇后娘娘下的蛊,并以此为由搬去了养心殿,那时,小殿下还没有出生,怕是一年多以前了。”小佩回忆道。
“那就是了,肯定是颜氏在搞鬼。”张观潮话没说完,站起来就走,朱咏之类见到皇后娘娘的样子,早就吓傻了,想着父皇还停在宫中没有下葬呢,这母后又要没了。张观潮回身冲着朱咏道:“殿下跟我走,去养心殿。”朱咏这才擦干眼泪,一骨碌爬起来,跟上张观潮出了坤宁宫。
德官远远的,就看到张观潮带着一队人往养心殿来,心想坏了,皇后娘娘果然中了蛊,张观潮疑心上小院了,德官不动声色地退让到树丛后面。
颜雨桐听到小院里的嚷嚷声,出得门来,正好迎上怒气冲冲的张观潮,心下一惊,脸上却是满面春风。
“张大人,什么风把你老人家给吹来了,快快请进。”
“什么风?妖风呗!贵妃娘娘,有什么事就明着来,背后使点巫蛊小计,算什么本事?”张观潮气冲冲地说。
“张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我和张大人无怨无仇的,一大早打上门来,却是为何?”颜雨桐棉里藏针,脸仍然笑意满满。
“好,我就明说了。谁都知道,这皇宫之中,你与皇后娘娘世不两立,这会子娘娘中了蛊毒,你敢说不是你施的巫术?”张观潮摊了牌,颜雨桐的脸色变了。
“大胆的奴才!我敬你是三朝元老,给你三分薄面,没想到你给脸不要脸,如此得寸进尺,满口胡说八道!什么巫蛊,什么皇后,与我有什么关系?皇上没了,你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侮还是怎么的?皇上还在宫中停着呢,你就不怕他找你问罪?”颜雨桐语速不快,声调不高,说到后来,泪流满面,把个张观潮说了个哑口无言,这时德官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过张观潮,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
“德公公来的正好,我且问你,是不是颜贵妃在这里施了巫术,皇后娘娘此刻还人事不醒呢!”张观潮转向德官。
“张大人何出此言?皇后娘娘怎么中了巫盅?”德官惊诧地问。
“不必多啰嗦了,德公公你见多识广,快去宫外请个驱巫师来,再晚些,恐怕娘娘性命不保了。”张观潮说,朱咏他们听罢都哀哀哭了起来。德官只得答应着出宫去。
张观潮回身看着颜雨桐,后者也是一脸的泪,一双怒目直视着他,张观潮看了颜雨桐一眼,仍然往里屋走去,他四下察看着,分明是在找施蛊之物。颜雨桐灵机一动,抱起朱唯就进了西屋,好像没有看到张观潮一样。
待张观潮察看到西屋时,朱咏打头去掀门帘,张观潮一眼见到颜雨桐撩起上衣在喂朱唯吃奶,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出门来,听到动静的颜雨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张观潮就此狼狈地退出了小院,他前脚刚走,身后的门就立即被反锁上了,颜雨桐放下朱唯,闪身到暗格间,将一颗颗钉子从皇后娘娘的画像上拔了下来。从头到脚破了七个洞洞的皇后看上去十分滑稽,特别是脸上,有一种似哭非哭的奇异表情。颜雨桐对着她,冷冷笑了一下,把画像卷了起来。
说来也怪,坤宁宫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皇后娘娘就在一个时辰之后醒了过来,她张眼看看周边的人,一脸的茫然。朱咏他们见状都抚床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皇后娘娘虚弱无力地问。
“娘娘你这会感觉如何?”太医问。
“我觉得浑身酸痛乏力,动也动不了。”皇后有气无力地说。
“醒来就好了,没事了,我开些调理的汤药,娘娘先用着。”太医忙去一边开药方了。
这时,德官带着一个打扮奇怪的男子进来了,只见他浑身黑色,戴了一个尖顶帽子,手上执一把巨型的拨郎鼓,人奇瘦,样貌异于常人,一双眼睛直视着皇后,没看旁人。
“娘娘醒了啊,我请了驱巫师来,娘娘醒了就好!师傅,你在这宫中到处看看,到底是哪里中了蛊毒,给驱除净了方好!”德官道。张观潮也连声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