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到了半夜,全部人马都决定留在汴梁,另换一个大宅子住,李桢和刘瑞丰暂时负责迁都洛阳的事宜。
夜已深,朱七出门,朱通已在门口等候。李桢送他出来,经过院子,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上一次这样并肩而立是几个月前在流云书院,那一晚,朱七要下山赶往汴梁,他要为实现李桢的梦想跨出第一步,没想到,天意作美,只是,这皇位落到了自己头上,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李桢,对着月亮说,你不怪我。”朱七满心的欠疚,不知道如何表达。李桢却对着月亮,闭了眼睛,十二分诚心地说:“我李桢,今生今世,永远相信朱七,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怪罪朱七。”他的手,被握在另一双温暖的手中,两个人静静站着,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天地都变了,幸好,他们还在。
“楚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桢突然问。
“我也觉得很棘手,可是,你偏要这会问嘛!”朱七在握住李桢的手上加了劲,语气责怪。
“我出来时,山长再三关照,现时过一月又有余,我不是得给山长一个交待么。”李桢道。
“你知道的,我不能娶她。我这也是为了她好。这世上,除你之外,我谁也不想。”朱七把李桢拉近身边,两个身子紧紧贴着,很自然地停止了说话。
朱通在门口把灯笼晃了一晃。朱七才慢慢放开李桢,朝门口走去,他要起驾回宫了。什么时候,李桢才可以和他朝朝暮暮呢?
三天后,东正街17号的悉数人等搬到了位于皇宫北侧的蓝府,这是前朝的王府,结构宏大,房舍院落众多,而且相对独立,比起曾是节度使府的皇宫,并不狭小多少。因其院中有一座蓝色屋宇而得名,据说这座蓝屋是王爷赏赐给一个特别钟爱蓝色的妃子的。
李桢的院子在东南方,不大,但显然是地理位置最好的。站在院中的台阶上,可以隐约看到皇宫的后墙,或许,这正是李桢与皇位的距离,他常常站在那儿这样看着,大势已去,李桢终究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他内心那种绝望,仿佛潮水退去的沙滩,露出最真实的荒凉。是的,再也不可能了,皇位如今是朱七的,他和他共有这世界,因此他再怎么,也不会从他手上夺取皇位,有些时机,过去了就过去了,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他努力过了。
有一个人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就是刘瑞丰。
“不管我们和朱七是多么好的朋友,毕竟他是朱家的人,皇位还是在朱家手上,我们算什么?我们是来改朝换代的,而不是换一个仍然姓朱的皇帝。”刘瑞丰激愤地对李桢说。
如果要在皇位和朱七之间作一个选择,李桢会选谁?他没得选,因此他也没有接刘瑞丰的话。
季云成从院门外进来,看到刘瑞丰也在,一时倒有些为难,他本来想和李桢说楚儿的事,可是,他知道瑞丰喜欢楚儿,若叫李桢去劝朱七娶了楚儿,刘瑞丰说不定要和他拚命的。
“季师傅,你来的正好,我想带着楚儿回书院去,你回去么?”刘瑞丰说。
“回去?你不是答应朱七去洛阳安排迁都的事么?”季云成吃惊地说。
“他大梁迁都关我们什么事,他朱七做了皇帝又关我们什么事。我要带楚儿回去。”刘瑞丰没好气地说。
“瑞丰,既然你提到楚儿,我不得不告诉你,楚儿是不会和你一起回去了。她要和朱七结婚,留在皇宫。”季云成确定地说。面前听到这话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不瞒你们说,一个月前,王皇后其实已经赐婚楚儿和朱七,但后来宫中发生了很多事,婚期推后了,但王皇后的旨意还在,现在朱七当了皇帝,娶妻生子也是他的正事,楚儿这丫头命不坏,大梁皇后的位置就是她的。”季云成当然知道这两位听众心情复杂,但他不得不说。
“楚儿怎么说?”刘瑞丰问。
“楚儿自然是十分情愿的,只是朱七...”季云成看了李桢一眼,李桢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朱七他还不愿意?觉得楚儿配不上他?他可真混蛋!”刘瑞丰仿佛忘记了自己心中的妒忌,愤愤不平地说。
“要不,你去劝劝楚儿,看她肯不肯跟你回去。”季云成一心要地支开刘瑞丰,刘瑞丰想都没想,出门去了。
“桢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朱七现在是大梁的皇帝,他今年十八岁,他的婚事,全天下的人都在关心着,他顶不住这个压力的,顶住了又怎样,难道你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可能的。所以,我要你去劝劝朱七,让他娶了楚儿,至于你们俩怎么处,是你们的事,楚儿是自己人,为人又单纯,比外人好的多。这是我的忠告,你细想想。”季云成怕刘瑞丰杀回来,一气说了那么多,李桢还是一言不发,看着远处。季云成绕过来,看着李桢的脸,发现李桢已是泪流满面。
“桢儿!”
“我没事,师傅。”李桢擦了擦脸。
“我刚说的,你可听到?”季云成低声问。
“是,我知道了,我会劝他的。”李桢说,“师傅你回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在氏楚儿的院子里,另一场交锋正在进行中。
“即使皇后赐婚,朱七也不肯娶你,难道你不知道?”刘瑞丰讥讽地说。
“你放屁!皇后是因为生病了不能操办婚事才推后的。”氏楚儿恨不得扑上来咬刘瑞丰一口。
“那我问你,现在朱七做了皇帝了,没有他作不了的主,为什么他还是不娶你?”刘瑞丰的目光逼上来,身子却本能地离楚儿远着。
“他不是忙嘛。你知道当皇帝有多忙,要忙整个天下的事,自己的事自然要缓一缓了。”楚儿理直气壮地说。
“再忙,总有时间结婚吧。至少,也该承诺你什么时候可以结婚。他倒好,把你晾在这里不闻不问,完全不记得你们是有婚约的人,不是么?氏楚儿,你醒醒吧,跟我回山上去,这汴梁,可不是你我能待的地方。”刘瑞丰苦口婆心地说。
“我不回去,刘瑞丰,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一定会等到朱七的。即使不能,我也要留在这里,至少,他来蓝府的时候,我能看到他。”楚儿坚定地摇头。
“楚儿,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告诉你个秘密,也好让你彻底死了心。你知道朱七心里有个人么?”刘瑞丰凑近着说。
“谁?”楚儿跳起来。
“李桢!”
“哈哈哈,那我还说他心里有你呢!别说笑了。李桢是他最好的朋友啊,他心里当然有他。”楚儿笑不可扼。
“啊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就是朱七喜欢李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刘瑞丰急得面红耳赤。
“你是说,他会娶李桢而不是我?”楚儿有点明白过来,“可这是不可能的呀,李桢是男的,朱七也是男的,他们怎么生孩子,没有孩子怎么立太子,大梁的江山谁来继承?”楚儿很聪明,想到了刘瑞丰想不到的一层。
“孩子,可能他随便找个女人来生一个就好了。”刘瑞丰道。
“那,这个随便找的,可以为朱七生孩子的女人为什么不可能是我?”楚儿认真地说。
“你,氏楚儿,你真是不可救药,你就那么爱他,他就那么好?”刘瑞丰气得要挠自己的脸。
“当然啦,他可是大梁的皇帝啊!”楚儿朝着刘瑞丰吐了吐舌头。
刘瑞丰气得转身就走,遇到季云成,连招呼也不打,季云成看到他那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楚儿这种性格,是不会听人劝的,要不然,她也不会从奉天追到汴梁来了。季云成心里倒是很佩服楚儿的这份勇气了,也感激她在中间的努力,只要楚儿不放弃,李桢想通了,这件事儿一定能成,到时候,李桢也能顺利地娶妻生子,季云成的心愿也算完成了,但愿他有一份普通人的幸福就好。
事情急转直下,弄到后来,朱七做了皇帝,也是颜雨桐始料未及的。李崇道:“当时情形,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这还算好的,王威的部队没有赶上,不然,你我都没命了。”
“那也是天意弄人。不过,朱七做也胜过朱咏上位,这也算是个上签吧。”颜雨桐通情达理地说。
李崇走后,颜雨桐盘算着朱七会如何安排他们母子。听说朱咏不日就要去自己的封地了,王皇后也会随往,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日后这皇宫大概可以清静了,哦也未必,朱七不是要成亲了么,那个叫什么氏楚儿的女孩儿已经来了汴梁,若不是她的阻拦,她早就成了朱七的妻子,这会子怕是大梁的皇后了。皇后二字,让颜雨桐心里别别一跳,那可是她追逐一生的梦想。天意真是不可违,当初她是知道了朱七不喜欢氏楚儿,才去阻止这个婚事的,现在想来,她是断了那个氏楚儿的皇后之梦,那么,这个皇后的位子到底应该是谁的呢?朱七心里另有别人。颜雨桐对朱七还是有所了解的,从朱批那儿,从朱谅那儿,特别是从皇祖母那儿,朱七好像都没有喜欢过哪个女孩子,那么,他心中的人会不会是颜雨桐呢?这个念头让她激动不已,如同一枚浮标,在心里起伏不定。如果是,那么颜雨桐果然是皇后之命!在朱批时代没有做成,朱谊朱谅时代没有做成,却成就在了朱七时代,是你的就是你的,逃也逃不掉。接下来,就是怎么和朱七接近,探寻他心中的那个秘密了。
对于颜雨桐的安排,朱七也十分伤脑筋,从道理上说,颜雨桐是他的同盟军,虽然初衷不同,但如果没有颜雨桐和李崇,朱七铁定坐不上这皇位,而且,之前的他们总有些说不清的交情在那。既是同盟,事成之后,当分享成果,能给一个先皇的妃子什么样的成果呢?朱七能想到的是,朱唯还小,暂时住在宫中比较好,那样的话,颜雨桐自然也是住在宫中,如今宫中人少多了,也不狭窄,等到了洛阳更是天大地大,朱唯应该在十四岁左右去他的封地,但愿他能在这皇宫中有个快乐的童年吧。说到分享成果,还有功劳最大的王寅,但王寅说他什么也不要,继续做他的羽林军统帅就好,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大梁能在朱七的领导下变得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朱七来到蓝府的时间不确定,有时他忙完公务,随性就过来了,有时他忙,好几天不露面,除了刘瑞丰,其他人都很盼望朱七来到蓝府的时间,特别是楚儿,另一个人便是李桢,但李桢的内心又很复杂,他想起师傅对他说的话,总有一天,他要对朱七说的,不知道朱七会是什么反应,而当他和他之间多了一个女人,情形又会变成怎样,他漫无边际的幻想常常弄得他茶饭不思,神形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