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朱七来得很迟,蓝府的人都睡了,朱七来敲李桢的房门,请他跟他去一个地方。两人拂花穿柳,走了好大一会,才到了一片水塘边,这片水塘,李桢搬进来时见过,水面阔大,白茫茫的,可是此刻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塘的荷花,正是六月节气,荷花开得正好,隐隐有香气传来。李桢惊异地看着朱七。朱七道:“你喜欢么?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你还记得朱府的那一池荷花?你说过,留得一池残荷听雨是最美的,今年秋天,这个愿望应该可以实现了。”李桢回道:“残荷虽好,总已经落败,哪如眼前的这一塘花开正好的荷啊。”残荷,落败,朱七心头隐隐不安。他知道,这不是李桢的初衷,便把念头按了下去。
月色如银,洒下来,映得荷叶片片发亮,叶叶交辉,四周寂静,唯有蛙声,此起彼伏。李桢想,此情此景,应该是最好的时候,李桢看见月光下沉思的朱七,仿佛是一尊雕塑。
“朱七,你和楚儿成婚吧。”李桢说。
“什么?”朱七猛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李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叫我和楚儿成亲?”朱七几乎扑过来,牢牢抓住李桢的双臂。
用力之猛,让李桢微微挣扎了一下。
“你弄疼我了,放开手,坐下,我好好和你说。”朱七顺从地放开了手,目光却一直盯着李桢。
“朱七,你如今是大梁的天子,你拥有天下的百姓,无边的疆土,大梁要千秋万代永远传下去,你必得有自己的子嗣,等你老了,把皇位传给他们,所以,成婚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还是整个皇族的事,也是整个天下的事。我这么说你可明白?”李桢十分耐心。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是大梁的皇帝,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别的,谁也不能强迫我。”朱七赌气地把脑袋扭向一边,什么人嘛,居然劝他和别人结婚,他心里是不是根本没有自己?
“朱七!”李桢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自己的心里,何尝不是翻江倒海一般。
“你收回刚刚的话,我就不生气。”朱七回过脸来,狠狠地看着李桢,他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李桢心里倒是剧跳了一下。
“朱七,我不会收回,其实,你的理智也告诉你,我说的是对的。这是从你这方面想的,另一方面,楚儿跟随你来到汴梁已经好几个月了,即便没有王皇后的赐婚,你也应该给她给山长一个交待不是么?楚儿就像我们的妹妹一样,你若和她成了亲,我们大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李桢说道。
“李桢,我不想那样,我不喜欢楚儿,我不喜欢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难道你不知道么?”朱七返过身来抓住李桢的手。
“朱七,你的心我哪有不知道的?可是,现在你是大梁的皇帝,万万人之上,你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身无牵挂来去自由了。即使今天我不劝你,隔不了几天,你的文武百官都会劝你的,到时候,你将如何应对?季师傅说得对,你娶了楚儿是上上之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此后,你就可以集中精力处理国家大事,把这个天下治理好,让百姓能繁衍生息,安居乐业。这才是一个天子的责任,而不是自私自利,没有担当和责任。”李桢在手上加了劲。
“那我们呢?我们一辈子只能这样,隔着那些责任,隔着楚儿,隔着别人的目光,永远无法真正相守在一起?”朱七的泪,终于落下来,月光下,透亮如一粒粒珍珠。
“恐怕是的,朱七,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不管我和你谁拥有了这个天下,我们的使命和处境都是一样的。”李桢点点头。
“我不要这样,李桢,我不要天下,不要大梁,我们回去书院吧。”朱七突然甩了李桢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手心里,肩头颤抖不停。李桢伸出双臂,紧紧环绕着他,直到朱七平静下来。
“李桢,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一想到成亲就要和你分开,我就受不了。朱府的人都说我从小就是个冷漠的孩子,我不愿意走到人家心里去,人家也走不进来,可是,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不一样,这三年,我自己都感到内心柔软温暖了许多,我喜欢这样的自己,我不想丢掉他。我不喜欢楚儿,成亲对楚儿也是不公平的。”朱七抬起头,说道。
“楚儿没事,她不会觉得委屈的,她那么爱你,只愿与你朝夕相处就好,而且,她是个胸怀大度的人,她会想通的。”李桢肯定地说。
“好吧,我听你的。但是,你要答应我,即使我和楚儿成了亲,你仍然要待在蓝府,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有你们在,我出来的话,楚儿也能理解。”朱七终于点了头,李桢的心里瞬间涌起无名的伤感,既有高兴,更有失落,百味杂陈,可是,他应该高兴不是么?朱七和楚儿成亲,是多少人的愿望啊!
登基三个月内,朱七不仅处理了一系列悬而未决的大事,还完成了自己的终生大事,流云书院全体人马都到汴梁祝贺,蓝府也住了个人满为患。自然,蓝府会作为楚儿出嫁的娘家,因此也着实进行了一翻修缮。借着这种种机会,朱七也经常往蓝府跑,倒是楚儿,现在见了他就躲,比起从前的活泼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李桢解释道:“那是因为楚儿害羞。”朱七摇摇头:“我认识楚儿那么久,害羞二字和她真的不搭边。”李桢笑:“朱七,虽然你贵为当今圣上,女孩子的心思你还真的不懂。”朱七一把拉住李桢的手:“你懂?你懂么?你怎么会懂的?老实交待!”李桢笑不可扼,忙说:“我从书上看来的,谁叫你不读书。”朱七泄气地放开李桢,道:“我就是不爱读书,现在也常常觉得吃力,李桢,你要帮我。”李桢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你若遇到无法解决的政事,我可以给你出主意,不过,你可别判我一个干预朝政的罪名。”朱七摇摇头:“那是当然,你是我的朝臣,不是我的后宫啊,后宫才不能干预朝政。”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了一愣。
楚儿最终能嫁给朱七,还意外成了皇后,这真让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从此她坚信,凡自己认定的事,只要坚持到底,就会胜利。可是,相比她的乐观,氏流云和季云成则忧心忡忡得多。
“要不是先给楚儿打个预防针?”氏流云问季云成。
“师兄认为是打好呢,还是不打好?打了呢,她心里有个底,但安知这个底就不是一个心理障碍?算了,还是别让她知道什么为好,朱七虽然看上去冷漠,内心还是和善得很,他会想办法应付的。夫妻嘛,慢慢的就磨合好了。”季云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云成,咱们是不是把楚儿往火炕里推啊?”氏流云担忧地问。
“我不认为是。楚儿爱朱七之深,怕是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相比。朱七是皇帝,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楚儿明白这一点,这要比寻常人家好得多。师兄,退一步说,这就是楚儿的命,人力无法逆转,她要遇到朱七,要爱上他,这都是天意,走,喝杯女儿的喜酒去。也许我们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呢!”季云成拉着氏流云往蓝府的喜堂跑去。
新婚第一夜,按当时大梁的规矩,是在女方家里,也即蓝府度过的。楚儿的院落自然布置成新房,在整个大宅的西首,东首,则是李桢的院落。三更过后,当所有的喧嚣沉寂,整个蓝府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听见几个人的心跳。第一个,当然是氏楚儿,朱七突然愿意娶她了,她不知道他怎么想通了,可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现在成了自己的丈夫,成了自己的天与地,而她,从一个书院的野丫头,成了大梁的国母,将来的六宫之主,一切都像做梦一般。楚儿看着歪在榻椅上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躺在那里的朱七,满腹的话儿难开口,他显然是醉了,他被扶进房间时就已经人事不知,可是她不怪他,不管他是因为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不重要。氏楚儿的手指轻轻划过朱七的下巴,手指下的皮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楚儿的手指也有一种麻麻的疼,那是朱七的新生的胡须。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而蜷曲的睫毛密密地覆盖着,眉毛微微拧在一起,这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股别扭劲。可是,楚儿不敢搬动他,也搬不动他。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守着他,渐渐的,东方发白,洞房花烛夜过去了。
第二个不眠之人,是李桢。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但漆黑的天空也没有李桢内心的黑暗来得深,今夜是朱七的花烛之夜,朱七,是他爱了三年的人,现实不容许他们在一起,他早就接受了这一切,可是,真正到来时,却那么难,他不住地狂想着西院此刻可能正在发生的一切。呵,今夜的朱七不在皇宫,而在离他那么近的西院,可是,这是一个他离他最远的夜晚,远到仿佛他们是在两个世界,无法呼唤,无法触摸,无法亲近。可是李桢,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么?不是你劝朱七成亲的么?李桢哂然一笑,心里好像涌起一股悲壮的热浪。将来,朱七还会有无数的嫔妃,为他诞下许许多多的皇子公主,李桢,你又当如何自处?
第三个睡不着的,是刘瑞丰。在此之前,他曾想尽办法要把楚儿带回奉天,但楚儿不肯,可是他心里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朱七心里的人是李桢,只要朱七坚持不成亲,楚儿终究是无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做了皇帝的朱七居然同意了,而且那么快就和楚儿成了婚,刘瑞丰简直还没有回过神来,楚儿已是别人的妻子,大梁的皇后,作为情敌,刘瑞丰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三个月间,朱七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切。这是什么世道,他朱七是什么命?他不就是朱家的七皇子嘛,一个根本与皇位无缘的人,竟然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了。不要说朱七是朱批的七皇子,就是朱批不也是黄巢手下的一员大将罢了,机缘巧合夺了天下。刘瑞丰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恨不能提把刀去西院。问题是,即使他结果了朱七,又能如何?这满大院的人都将为他赔上性命,氏楚儿,她第一个就饶不了他。刘瑞丰有办法,就是喝酒,他酒量不错,喝醉了又能睡个三天三夜,但愿醒来,有一个新天地。
本来还应该有第四第五第六个今夜无眠的人,比如氏流云季云成朱通,可是他们全都烂醉如泥,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