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早已上桌,桌边的人也等了很久,朱七解下外套递给朱通,楚儿站在桌边犹豫着,朱七见了,说:“楚儿,坐吧,这又不是在宫中,再说了,这满桌子的人,哪个不知道你的脾性,不用装斯文。”众人哈哈大笑,连刘瑞丰也忍不住牵动了下嘴角,不过,他那样子根本算不上是笑,心里更是笑不出来,看到朱七与楚儿琴瑟和鸣的样子,刘瑞丰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到书院时,遇到还是小女孩子的楚儿,两人青梅竹马,一起成长,她欺侮他,依赖他,他自然什么都让着她,以为会一辈子这样下去,从兄妹而夫妻,谁知道来了个朱七,一面之缘就让楚儿神魂颠倒,如今更好了,朱七是大梁的皇帝,楚儿是大梁的皇后,刘瑞丰当然没有翻身的希望了。他迟迟不肯去洛阳,是因为他知道朱七心里的人不是楚儿,指望着有一天,楚儿受不了朱七的冷落,明白其中的艰难,自动退出。目下看来,并没有,他们处得很好,简直相亲相爱。
“瑞丰,洛阳宫中的事,拜托了!”朱七冲着刘瑞丰举起了酒杯,微笑着一饮而尽。
“皇上说哪里话,皇上如此信任瑞丰,瑞丰必当竭尽全力!”刘瑞丰也一饮而尽。
“楚儿,你要不要也来一杯?”朱七举着空酒杯对楚儿示意。他今夜的兴致特别好。
“我可以吗?”楚儿伸了伸舌头,这边朱通已经帮她倒满了酒杯。一杯酒下肚,楚儿心中突然打开了个口子似的,一杯接一杯,很快伏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朱七与楚儿的互动,自然也落在季云成和李桢的眼中,季云成自然是满心欢喜,李桢则复杂难言。谁都看得出,他们的皇上与皇后相爱着呢,可这,真的是李桢想要的结果吗?他抬头看朱七,朱七的一道目光正好扫过来,接住他的眼神,像有万千颗火星瞬间点燃,纠缠,爆炸。李桢本能地闭上了眼。不不不,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不会改变,朱七,哪怕他做了皇帝,他娶了皇后,他仍然是他的朱七,是那个在百草寺一箭射中了他的朱七,而李桢,围追堵截,却从未真正逃离。念及此,李桢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阑人散夜已深,朱七着朱通把酒醉的楚儿送回宫去,他则有要事与李桢相商。
李桢的东院,朱七与李桢面对着一壶新沏的茶,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李桢先开了口:“皇上许久不来蓝府了。想来宫中政务繁忙。”朱七闻言抬头,看着李桢。这话里的意思,只有朱七听得出来,你新婚燕尔,乐不思蜀,你答应过我的呢?啊,不要这样,李桢,刚刚在酒桌上,你不是已经确认过朱七的眼神吗?为什么只有两个人时,你还是不由自主地暴露了内心的妒忌?
“李桢!”朱七拉住李桢的手,有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踌躇。难道告诉他,成亲一月,他从来没有碰过楚儿,那样的话,朱七知道李桢会说出什么话来规劝他。感情真是一件一言难尽的事,左不对,右也不对,感情越深,越是为难。朱七干脆不说了,握着李桢的手,垂着头,陪他枯坐着。
“朱七,夜深了,你不回去么?”李桢晃了晃手。
“不回去。我还有事和你商量呢。”朱七抬头,倒了杯茶,镇静了一下,说。
“那你快说,商量完了也好回去歇息一会,马上就是早朝时间了。”李桢催他。
“两件事,一是迁都的时间,你认为何时为好?第二件,漠北和吐蕃都遣人来相商和亲之事,当然和亲只是个打探,问题是宫中现在根本没有适龄的公主皇子。我们这个皇宫清寂得很。”朱七道。
“迁都放在明年春天吧,正月里不搬家,早春二月或者三月为好,也是一年的开始,新年新气象,你以为呢?至于和亲之事,你有没有排查过你们朱家七子的子女们的年纪,按说,两个适龄孩子应该是有的。正如你所说,人家打着和亲的牌子,不过是来探你大梁的虚实,大梁这几年宫廷不宁,前面又是战事连连,百姓太需要一段休生养息的时间了,两年三年都好,中原都有十多年没有安定过了,人心思定是第一需要。”李桢分析道。
“我也是这样想,吐蕃和漠北,其实不过是王威和李克存部作祟罢了。但久而久之,这两个地方必然会是大梁的威胁。”朱七说。
“治理一个国家,无非是内外两块,这是外患,其实也是内忧。漠北的力量应该还很薄弱,不足为惧,倒是吐蕃安宁多年,积蓄了不小的力量,加上王威如果倒戈的话,必是大患。皇上能否以别的人选撤换王威,或者在王威的手下部署自己的力量。因为大梁现在还不是能和别人开战的时候。”李桢说。
“我明白了,明日我去找王寅相商,他也是行伍出生,应该在军中有不少自己的力量。在王威手下部署他的力量应该是行的通的道。好了,现在就等着明年春天迁都了。”疑难解决,朱七看起来十分轻松。
“朱七,你去过奉天,长安以西,那一路是不是荒野千里,人烟稀少?我在想,连年战争,民不聊生,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国家应该减免百姓的税赋,王公大夫和宫廷应该节省开支,减轻百姓的负担,好让大梁尽快富裕强大起来。明年迁都必是花费巨大,前日我也和刘瑞丰说了,宫廷用度,尽量清简,这边能带去的旧物,就不要添置新的了,等以后国力恢复了,再添也不迟。”李桢说。
朱七点点头:“李桢,你真是处处为我着想,为大梁着想,这个皇位,本该是你的,你若为君王,必是一代明君。”
“在这点上,我很同意王寅将军的看法,不管谁正位天下,如果他能使百姓过上好的生活,他就是明君,姓朱姓李是小事,天下百姓安宁富裕才是大事,朱七,我从未在皇位上有过任何意见,而且,那很可能是天意所属,根本不是人力可为,所以,你不必为此内疚,更不必时时挂怀。你我之间,还讲这些吗?你若要回报,请竭尽全力,做一个好皇帝吧。”李桢脸上是无法置疑的真诚,朱七感受到内心涌起的力量。眼前的这个人,是大唐的皇子,是他的亲密爱人,也是他大梁的忠臣良将。朱七何其幸也,既得李桢,又得天下,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不会辜负他。
“快回去吧,天就要亮了。”李桢劝朱七。
两人站起来看着东边,真的,天空出现一丝鱼肚白,下面是一颗蠢蠢欲动的朝阳。朱七轻轻揽过李桢的肩头,俯在他耳边说:“李桢,我和楚儿,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我朱七,今生今世,永不负你!”李桢闻言,内心悲喜难言,难怪,朱七看他的眼神一如从前,难怪,楚儿一上桌就喝了个烂醉,难怪朱七今晚要留下来,告诉他,他守着他,一如从前。可是,楚儿就像他们的妹妹一样,如此对待楚儿,是多么的不公平!师傅说过什么?楚儿那么爱朱七,她可以为他忍受一切,但一切之中,不会包括这个,到底,她是朱七的妻,是大梁的皇后。
“朱七!”李桢返身紧紧拥抱着朱七。
“李桢,你放心,我是朱七也好,皇帝也罢,终不会负你的。”朱七轻抚着李桢的背。
“可是朱七,这对楚儿不公平,而且,你要为大梁生儿育女,江山才能代代相传。至于你我之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的。一定有种爱,能超越男女之情,相互信任和理解。我相信你。”李桢放开朱七,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脸。朱七的目光,像两团火苗在燃烧。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看到楚儿的痛苦,男欢女爱是人之本能,她虽然简单,也不可能不懂这个,我知道她渴望我早早回去陪伴她,和她温存,可是我真的很难做到,很多个夜晚,我想着你,想着蓝府,人却不得不在养心殿独自度过。”朱七的眼睛里蒙上了泪意,那些个夜晚,他如何能忘,他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心爱他的人,亦是如此,叫朱七何去何从。
“如果我离开,消失,你和楚儿会不会慢慢好起来。”李桢静静地说,这安静里的力量却像雷一样击中了朱七,朱七感到不能呼吸,脑子空白,只余一双眼睛死死停留在李桢脸上。
“你说什么?李桢,你说什么?”朱七疯了一样抓住李桢的双臂,剧烈摇晃着。
“朱七,你冷静一下,当我没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为难,楚儿这么痛苦。我不想我最亲近的人活得那么不开心。”泪水涌进了李桢的眼眶,如果没有遇到他,朱七是不是一切安好,他会和每一个朱姓皇子一样,结婚生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啊,其实是不会的,因为朱七也可以作这样的猜想,只是,任何相遇,不过是久别重逢,他和他,以及朱七与楚儿,都是天意。
“朱七,我错了。”李桢说。
“你何止错了,简直错的离谱!这是什么话亏你也想得出来。”朱七唬着脸,看得出,生了很大的气,“李桢我告诉你,我曾在洛阳救过你,你欠我一条命,因此,你此刻的命是我的,你不能去别处,更不能自寻死路,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如若你动这样的脑筋,我朱七,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
说罢,朱七气冲冲地出了东院,出了蓝府,李桢看着他的背影,深悔自己的口无遮拦,可是,朱七,好像有些变了,变得很像一个皇帝了,从前,他也和他生气发火,但从不掉头就走。原来,权力真的是毒药,它能让人长脾气。不过,李桢并不在意,他看看即将破云而出的太阳,转身回到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