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渐渐进入隆冬,朱七已经颁下诏书,宣布明年二月迁都洛阳,事实上,许多政府机构已经从半年前就开始迁往洛阳,汴梁除了皇宫外,只有还无法迁移的部门。皇宫里,楚儿和颜雨桐都在做着迁都洛阳的准备。朱七有意让颜雨桐母子留在汴梁,但因为无法预知她的心思,便遣德官先去打探一下。按说,朱七是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在颜雨桐的面前,他总有一种特别的犹豫,说到底,他们还是有点交情的吧。朱七回忆这种莫名的情绪最初来自哪里,随着回忆,脑海里出现了颜丁的身影,是的,自从那一年在洛阳以颜丁代替李桢之后,每回他见到颜雨桐,总有一种欠疚感,后来在先太后的宫中又见过她多回,与其他的大嫂二嫂,的确是不一样的,但颜雨桐要是据此认为朱七心里的那个人是她,那玩笑就开大了,因此朱七想,趁着迁都,把颜雨桐留在汴梁,不知道她心意如何。
“什么?皇帝不让我们去洛阳,那怎么行?”颜雨桐一听说跳了起来。
“颜贵妃,奴才的想法与您不同,奴才想,能留在汴梁很好,本来,小王子十四岁之后也要去封地,您必得与他同去,皇帝有意将小王子留在汴梁,其意大概日后也不会让他去别处了,相比那些偏远蛮荒的封地,汴梁要好得多,贵妃要把眼光放远一些,至少那样对小王子好。”德官据理分析道。
不能不说,德官是有道理的,但他不知道颜雨桐的心思,她的心思只有天知道,她认定了朱七心里的人是她,她还想做大梁的皇后呢!止步于先皇的贵妃,这哪里是颜雨桐的梦想?她知道这事比登天还难,可是怕什么,她还年轻,而且,她有经验,又而且,她刚刚在朱七的心里种了草呢!总要见到收获才好!可朱七他是什么意思,居然要把他们母子留在汴梁?可是慢着,既然他叫德官先来探口风,说明这件事情还有得商量,不然,他直接下旨便是。
“德公公,你去告诉皇帝,我们还是想随大家一起迁都洛阳,不想留在汴梁。哦不,还是我亲自去找皇帝一趟。”颜雨桐对德官说。
德官看着这个女人,心下一声叹息,其实,他知道,不让她去洛阳根本不可能,颜雨桐的个性岂是安分的,要她一个人留在人去楼空的朱府,和要她的命也差不太多。不过,德官是善于隐藏心事的人,他现在唯一的念想是,再过两个月,就可以见到小蕙了,到时候给她搬个家,就永远脱离了颜家的看管,他也就不用再受制于颜雨桐了。想想这两年宫里发生的事,自己参与了多少,又发挥了多少作用,德官总是细思极恐。出头的日子就要到了,颜雨桐去不去洛阳,其实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德官的内心,还是不希望颜雨桐去洛阳的,那样,他才能彻底地摆脱她,否则,她一个不称心,到皇帝面前去告他一状,他和小蕙的性命也是堪忧,但德官对于朱七,还是有所把握的,可能朱七从小没有受过太子教育,又远在权力斗争的圈子之外,或者是他内心善良的禀性使然,朱七没有许多君王都有的暴戾脾性,凡事都能好好商量。当然,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未见得全然是一件好事。
出现在朱七面前的颜雨桐是一副极清淡的妆扮,她穿着天青色的罗裙,乌云般的长发只简单挽了一个髻,一枚淡绿色的珠钗在发际间若隐若现,十分家常亲切。
两人见过礼,朱七心里已经知道她为何而来,果然,颜雨桐说:“小王子他习惯了热闹,也离不开七叔,如果不是太麻烦,请带我们一起去洛阳吧,如果宫中难以安排,我和朱唯可以住在我的娘家。偶尔去宫中见见皇上就好。”
颜雨桐说罢,眼中盈盈有泪光,朱七想到他所见过的颜雨桐落泪的场面,倒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回话说:“既如此,贵妃就一起去洛阳吧,毕竟,住在宫中,小王子能得到较好的照料,马上他就要认字读书了,宫里也是方便。不过,皇弟也向贵妃娘娘讨要一个人。”
“我身边还有什么人是你看得上的,谁,尽管说。”颜雨桐十分意外,但一报还一报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德官公公。德公公是前朝老人,如今我们又要迁回洛阳去,有他在,会方便许多,我打算提他做大内总管,贵妃娘娘一定没有意见吧。”朱七说。
“好啊,皇帝说得对,想的也周到。德官是前朝的人,前朝的皇宫在洛阳,他肯定能派上大用场的。我这里孤儿寡母的,对他来说也是浪费。”颜雨桐说。
“贵妃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朱七忙辩解。
颜雨桐笑了:“皇上,我是和你开玩笑呢,行,你把德官要了去吧,他这个人难得的行事低调,又忠心耿耿,凡事都能托付。皇上政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朱七望着颜雨桐的背影,在心里狠狠地踹了自己两脚,只觉得一肚子的闷气,但能怪谁呢,他好像潜意识里总是欠了颜雨桐的债似的。倒是德官,很快就到了朱七面前,虽然不动声色,但朱七感觉到他对这个安排是满意的。
“德官,我去蓝府一趟。很快回来,你莫声张了。”朱七说。
“好,叫朱通随你一起去,皇上。”德官点头。蓝府那拨人,德官有所耳闻,应该算作是朱七的智囊团吧,朱七没有受过正规的皇子教育,一直游离在边缘地带,如今把整个天下的重任突然放到他的身上,不是不吃力的。德官倒是从内心里同情朱七。
“怎么昨儿才走,今日又来了?”李桢看看朱七的脸色,问。
“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朱七想把那年洛阳的事情说给李桢听,告诉他颜丁居然有个妹妹就是宫中的颜雨桐,但想想,这事对他说根本没有用,反而落个担心,便决定什么不说。
“朱七,我倒有事和你商量。如今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大梁是在马上得的天下,前朝的官员也少有留用,这人才问题更加突出,不如,明年春天就开考一次,选拔天下英才为你所用。如果等到秋试,时间就太远了。如果开考,书院那批人就可以上来了。”李桢说。
“这主意不错,朝中确是人才紧张,张观潮告老还乡了,即使不,朕也不会用他。李崇和王寅都是武将出身,带兵打仗甚好,要说这治理国家,还是欠缺那么一点。书院的士子们上来是最顺理成章的。”朱七道。
“话是这么说,但又不能直接任用他们,一方面,他们也只是书生罢了,理论和实际肯定有差距。另一方面,随意任用不能服众,反而会寒了天下有识之士的心,再者,将来万一搞出个流云派来,后悔不迭。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到了洛阳之后,张贴黄榜,直接招贤纳士,不拘出身,不拘来历,只要通过皇上所设的殿试即可。”李桢提议说。
“好,就这么办!这是个多快好省的金点子。”朱七高兴地说,“说到迁都,你们这边都准备好没有?过了正月,就要动身了。”
“我们没有什么可准备的,才在这蓝府待了几个月,再说了,我和季师傅,经年累月都是在路上的状态,明天走都没有问题。”李桢笑笑。
“李桢,你这么说我听起来很不是滋味,我答应你,到了洛阳,一定给你一个最安稳,最好的家,让你永远不必搬家,不必奔波,再也没有在路上的感觉。”朱七拉起李桢的手。
“朱七,我的事,最大都是小事,你如今是大梁的皇帝,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你要记得这一点,你的心里,不光要装着我,还要装着楚儿,装着全天下的百姓,我知道你很努力,也做得很好,但皇帝是天下最不易为的职业,你要做好准备。”李桢说。
“我知道,我也感觉到疲惫,可是我没有退路。我甚至想过让位给朱咏,但这权力的毒药,一旦沾染,就再也无法摆脱。李桢,或许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变了,变得不是你心中的朱七了,那时,你要提醒我,把我拉回来,因为在我的人生里,遇到你之后才算活着,我再迷茫,也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朱七说罢,抬头看着远处,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一线宫墙,在阳光下,灿烂得像一团花影似的。
“权力确实令人贪恋,要不从古至今那么多人为它抛头颅洒热血呢!但权力就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为所欲为,也能在瞬间夺走你的一切,让你一无所有。你如今是天下权力最大的人,你一张口便是金口玉言,不可更改,不过,幸好你也不大爱说话。”看到朱七渐渐暗淡下来的脸色,李桢话锋一转,“楚儿呢,她可好?”
“楚儿?她好着呢!”朱七淡淡说。
“你所谓的好着是?”李桢看着朱七。
“李桢,你放心!”
“你晓得怎样才叫我放心?”李桢摇摇头,“朱七,事已至此,你何必再坚持。你要与楚儿生儿育女,时刻记得你们是大梁的皇帝和皇后,那样,我才真正放心。”
“可是我做不到。你给我一点时间。”朱七将面孔埋在手心里。
“朱七,朱七,我知道你累了,可是你别无选择!”李桢伸手环抱着朱七,他想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歇息,他已经放弃坚持与成见,放弃自己是大唐皇子的身份,他只愿身边的这个人快乐安好。
“我没事,我会做好的,你刚刚出的主意,我会马上去落实。楚儿那边,慢慢来吧。”朱七安慰李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