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雨桐借口朱唯受了风寒,托小太监给德官带了口信,果然,朱七在傍晚时分就从太极殿直接到了静贤宫。
“唯儿怎么样了?”朱七一脸着急。
“有劳皇上了,唯儿不过是昨日受了风寒,太医来瞧过了,说不碍事,服两贴驱风散就好了。皇上,事实上,是我找你有事。”颜雨桐直接了当地说。
“唯儿没事就好,贵妃你找我什么事?说吧。”朱七有一点点不自在,也不知道这不自在由何而起,不过,在颜雨桐面前,这种情绪仿佛是自带的,挥之不去。
“朱七,如今喜迁新都,你为何不进行选秀,不纳嫔妃进宫,你年纪不小了,绵延皇室子嗣,也是你的责任。你别用家国初定,皇上当殚精竭虑治理国家这样的鬼话来糊弄我。”颜雨桐一眼不眨地盯着朱七,她要知道这个答案,并据此有所行动,她相信,自己判断是正确的。
朱七完全没有想到,颜雨桐会说出这翻话来,一时无言以答,不过,他马上明白,今天颜雨桐要他来瞧朱唯的病是假,要他来听这翻话是真。她是他的二嫂,若从关心的角度来提这个醒,似乎也不为过,问题是,她话里有话,还有题外之意。朱七当然不能把真实情形告诉她,也不能立起身就走。
“多谢贵妃娘娘的关心,刚刚迁都,事情真的是千头万绪,如果贵妃娘娘愿意,能不能帮忙操办选秀之事?我在此感激不尽。贵妃说得对,绵延朱姓子嗣的责任,的确在我的肩上。我一定竭尽全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辞了,你照顾好唯儿,另外,选秀之事我很快会通知内务府着手进行。”朱七站起来,转身出了静贤宫。留下身后一脸惊诧的颜雨桐。什么嘛,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反被将了一军,可是慢着,他好像生气了是吧?他为什么生气呢?是不是怪自己不懂他的心?这倒也是说得通的,我心里的人是你啊,你却要我去选什么秀,你是猪脑子吗?
我是猪脑子么?颜雨桐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问自己。可是此刻倒是骑虎难下了,皇帝如果真的下了选秀的圣旨,那些本就翘首以待的王公大臣们自然十分起劲,争着把自己的女儿妹妹往宫里送,到时候的情形是容不得他们作主的了。
我提醒皇上选秀,皇帝生了那么大的气,还反诘要把选秀的事情交由我来办,可不可以认定,皇帝心里原那个人就是我?逻辑成立么?颜雨桐好想找个人来问一问,可是,这事不能问氏楚儿啊!对,可以问一个老熟人,顺便,也可以探得点别的消息。这个人,就是德官。进入洛阳以来,颜雨桐早已经命人递出消息给颜富,说了自己和德官的情形,但德官现在是内务府总管,要想以小蕙来要胁他太长时间是不现实的,德官肯定能以他自己的力量很快找到小蕙,到那时,颜家不仅失去了多年来照顾小蕙的功劳,反而会成为德官嫉恨他们的把柄,所以,颜雨桐认为,对德官的利用已经到头了。
“德公公,如今这紫微宫就数公公的权力大,消息灵通,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我想向公公打听件事情。”颜雨桐十分客气。
德官则一贯的恭敬平静,“贵妃娘娘此言不妥,这紫微宫里权力最大的人是皇上无疑。不知道娘娘想打听的是什么事,德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那就好。德公公,我也是受人之托,你一直在皇上身边,可知道皇上心中有什么牵挂的人?我是说女人。”颜雨桐凑近前来,低声问道。
“皇上与氏皇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心中还能有旁人?”德官倒是吃了一惊,这前朝的皇妃,如今的皇嫂,管的也太宽了点吧,竟然问起这个来了,可是,对于德官来说,颜雨桐就像一本翻开的书,哪个页码上写着什么,他一清二楚,这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话题来,一定是有什么缘故。“不瞒公公说,我这个问题呀,也是氏皇后让我代问的,她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颜雨桐看着德官的脸色,慢慢说。
氏皇后要问的?德官有些迷惑,以他的目光来看,皇帝与皇后相敬如宾,和颜悦色,没有不对啊,难道那只是表面现象?
“选秀?皇上同意了?”楚儿惊异地看着颜雨桐。后者点点头,说:“前日皇上来看唯儿,我和他正经提起了,结果他倒是爽快,让内务府着手去准备了。皇后莫怪,我也是看这后宫实在冷清,迟早要做的事,不如早些让她们来给你作伴。”
楚儿一脸真诚:“不不不,贵妃说哪里话来,我怎么会怪你呢,如今的我,这六宫之主实际上就一光杆司令,岂不可笑?”
“那就好,皇后真是一个好皇后。据我所知,那王公大臣们都积极得很,保管不出几日,秀女们就能进宫了。”颜雨桐兴致勃勃,她是想借选秀,把朱七心中的那个人逼出来。如果朱七心里的人真是她,如果那天朱七真的生气了,那他一定会来找她,告诉她真情。如果一切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那么,这偌大的后宫能充实起来,至少日子过得热闹些,后宫争斗,可是颜雨桐喜欢的戏码,因为,她通常是赢家。
可是,想想那日的情形,朱七分明是为她提出选秀的事情生气了,颜雨桐心中颇有不甘,他生气,岂不是证明,他心里的人是她?如果真是这样,他一赌气选了秀,进来一两个合他眼缘的,颜雨桐岂不是彻底没戏?不,她要他亲口告诉自己,他心里的人是谁。很可能,朱七心里的人就是她,可是,他无法开口,朱七从小就和他的大哥二哥不一样,又或者,他在等她开口,并给他一个理由,可以抛弃陈规旧俗接纳她。
太极殿里忙碌着的朱七,一听德官说颜贵妃来了,头皮不觉一阵发麻,他后悔没让她留在汴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么晚了,皇上还在忙啊,要注意身体,也要想着皇后一个人后宫寂寞。”颜雨桐有点来势汹汹。她不知道,朱七心里也作好了准备,今夜,哪怕撕破脸,朱七也要让颜雨桐知道自己的处境,以及,他为什么一直容忍着她。
今夜的颜雨桐打扮素净,这是她在朱七面前一贯的风格,她知道朱七不喜欢浓妆艳抹。
“贵妃这么晚来有什么事么?唯儿可大安了?”朱七从龙案后抬起头来,今天他没有起身相迎颜雨桐。
“唯儿倒是大好了,小孩子不诈病,活蹦乱跳的了。我今天来是为我自己。朱七,你实话告诉我,那日我提起选秀之事,你好像很生气,为什么?”颜雨桐已经站到了龙案前,直直看住朱七,眼睛里宝光流转,让人不敢直视。
朱七放下手中的朱笔,好像略想了想,抬头看着颜雨桐,一字一句地说:“贵妃,长期以来,我敬你是我的二嫂,也怜惜朱唯,纵然你是好心,可你管的也太宽了。你的职责在于好好扶养朱唯,教他读书写字,做人的道理,长大了为家国出力,而不应该插手什么选秀之事,这是皇后才应该做的事情。”颜雨桐闻言一怔,但她很快一笑而过,说:“朱七,你还记得我是你二嫂,那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躲着我?我告诉你,在大梁的皇宫里,叔嫂不分家,你大哥二哥,不都是这么做的么?唯到你这里就要讲礼仪规制,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你和氏楚儿只是表面的恩爱,内底里行同陌路,楚儿几次欲言又止,是为了顾及你的面子。我也是再三鼓足了勇气,今天才来到这里。你说吧,你和楚儿的问题,你不充实后宫的原因,是不是都因为我?但你又不能明正言顺地娶我,所以,你只好这样晾着。”
“颜雨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朱七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我当然知道。我十六岁进宫,是作为一颗棋子进来的,在汴梁的皇宫里,只有你朱七待见我,同情我,让我觉得温暖,我们常常在先太后宫中相见,那时,我就感到了你的情意,可那时,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无能为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住在你心里对不对?朱七,让我提醒你,你不再是那个被边缘化的孩子,你现在是大梁的天子,你可以为所欲为,包括娶我,你可以的。”颜雨桐的眼泪涌出了眼眶,濡湿的睫毛更长了,看着朱七。
“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确定你神经正常,不然,我要传太医了。”朱七气极而笑,说不出话来。
“我很正常,如若不然,楚儿千娇百媚,你们正值青春,情义甚笃,你为何冷落她?你冷落她也罢了,为什么你不肯选秀女入宫?而且,你曾亲口告诉我,你心里有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不是我,那她是谁?”颜雨桐的哭戏十分了得,朱七早已经见识过,以前的每一次,他都不得不移开眼睛,但这一次,他直直看着她,因为她刚刚说的事情实在太滑稽了,让他的脑子处于一片空白状态,来不及指挥眼睛离开。可是很好,朱七好像也一直等着这样的一个机会,把一切都说清楚。
“颜雨桐,我承认我们曾经在先太后宫中见过几次面,如果因此让你心生误会,我很抱歉。我心中的人,不是楚儿,更不是你,至于是谁,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正如你说的,我是大梁的天子,我有的是办法。好好回你的静贤宫,好好扶养朱唯是正经。好了,我也累了,你回吧。”朱七说罢,坐了下来。
“就这样?”颜雨桐不敢相信。
“就这样。德官,送贵妃回去。”朱七已经翻开了奏折。
颜雨桐无法置信地看着朱七渐渐专注的神情,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德官上前来,也不看她,只说:“天色晚了,贵妃请回吧。”
望着颜雨桐消失在殿外的身影,朱七放下手中的纸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但愿从今以后,颜雨桐能知难而退,知耻而退,还他一个清静。至于她提到的选秀,回宫和楚儿商量一下,可以让德官着内务府去办。
本来,朱七今夜心里很安静,但颜雨桐一而再三要揪出他心里的那个人,倒让他对李桢的思念火苗似地窜了起来。
洛阳是隋唐旧都,曾经繁华胜过长安,居住过全天下最有钱最富贵的豪门大户,如今,这些人又重新回到修缮一新的洛阳,破败多年的洛阳城一下子寸土寸金起来。李桢来到洛阳,官至光禄卿,他的府坻在紫微宫南面的东大街,出了南华门,最近的一个宅子。陪伴他的仍是季云成。如今,李桢和朱七相会时也不避着朱通和季云成。自朱七做了皇帝,娶了楚儿之后,季云成基本是不再操心李桢,他想,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亲的。可是,今夜朱七来相商的事情,倒让季云成带了一耳朵:选秀?
“选秀之事,多位官员已经上奏,他们认为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实在是不成体统,事实上,也是那些王公大夫们想把自己的女儿妹妹送进皇宫来,搏一个荣华富贵。”朱七对李桢说。
李桢听了,问:“楚儿怎么想?”
“楚儿很高兴,我这也是为了她着想,她一个人在后宫,实在太寂寞了。”朱七说。
“你对她好点,朱七,之前我们都说好的。”李桢把目光移到朱七脸上。李桢的目光,像鹿一样温和清澈,散发着草木的清香,朱七又一次陷了进去。
“我对她并无不好,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我不能欺骗她,更不能欺骗自己,李桢。”朱七没有把目光从李桢脸上移开。如今,李桢是他的光禄大夫,住在离皇宫一箭之遥的地方,每次想到他,知道他在这个地方,安好无虞,朱七的内心就会安定下来。多年以前,他们初次相遇,分离与重逢,朱七的愿望就是李桢能在他身边的某个地方,与他长长久久的相守,于心足矣,不过就是今天的样子。今天,他来与他商量选秀的事,乍听之下有些滑稽,可是,朱七明白,李桢一定知晓他的心事,他是大梁的天子,他需要一个充盈的后宫,遮人耳目也好,自我安慰也罢,或者,只当是给楚儿找几个伴呢!
“女人,有时候很麻烦的,后宫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但你这样想也并无不妥,若长久下去,后宫只得楚儿一人,她的压力就大了。”李桢皱着眉头说。
“皇上,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季云成端着新茶进来,插话道。
“季师傅有话只管说。”朱七道。
“好,那我就直说了,李桢的年纪也不小了,虽说从前和洛阳的林小姐有过婚约,但最终也没能成亲,要是有合适的女子,是不是也该考虑?”季云成是看着两人的脸色说这话的,说着说着,他就住了口,因为面前的两个人惊愕地相视一眼,表情复杂。
“我不要,我还早呢!”李桢先表态,“我不是朱七,没有那么多人盯着我的生活,所以没有必要那么着急。”
朱七没有说话,理智地说,他觉得季云成的话不无道理,李桢这个年纪,也是该娶妻生子了,可是,想到他将属于另一个人,和别人建立那么亲密的关系,朱七就觉得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也许只有这一刻,他才能真正体会到当时李桢的心情,可是李桢劝他从大局出发,娶了楚儿做皇后,也不知道那时他的心里经过怎样的挣扎与痛苦。
“李桢,季师傅的话不无道理,你不妨考虑一下,我也会替你留意才貌出众的女子。”朱七说。
“朱七!”李桢忽地站了起来,转身进了院子。季云成与朱七面面相觑了一会,季云成跑进了院子。
“李桢,李桢,你不要生气嘛!朱七这也是为了你啊!”季云成一个快步,站到李桢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师傅,你让我一个人走走,我心里堵的慌。”李桢抬起眼睛,近乎哀求地说。
“好吧,你也好好想想,我替你送朱七回去。”季云成无奈地说。
朱七站在廊下,看李桢渐渐走远,他知道他要去的方向,李府的东南角上,也有一片很大的水面,已种下品种最好的莲花,只是这会,只有小片的荷叶刚刚展开,还未及铺满水面,荷风扑面的情景,只能靠想象,但朱七知道,那里是李桢的心爱之地,如从前的朱府蓝府一样。朱七和李桢,都对荷花有种无法言说的喜欢,很可能,这也是他们对彼此认同里面很重要的一环。
李桢站在水边,早春,荷叶尚小,但岸边的柳树却已绽出新芽,风吹起,万千丝条,正是柳树最风雅的时候。夏天到来时,面前的水面将为荷叶所塞,这个秋天,大约能享受到残荷听雨的意境,塘上有桥,桥上有亭,亭内,应该就是听雨的地方。朱七一直把李桢所说的残荷听雨放在心中,可这么多年来,他们竟连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没有实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