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崔太尉府上来了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神秘女子,崔太尉看到管家递上来的字条,只一眼,就轻声说:“小书房见。”
崔家的小书房是整座大院里最偏僻安静的地方,崔府上下人等都知道,不是老太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靠近小书房,否则,后果自负。可见,崔太慰只把重要的人与事安排在小书房接见,此刻,这个神秘的女子是谁,她要来相商的,又是怎样重要的事?让崔太尉二话不说就请去了小书房。管家一路急走去大门迎客,心中也不免一连串的问号。
她是颜雨桐。正如楚儿猜测的那样,她怎么可能不利用崔碧之死这么大事件来作文章呢?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她也一直在暗中寻找着自己和朱唯的靠山,崔太尉?当然也曾在她的神线中。崔太尉是前朝的宰相,朝中一言九鼎的人物,以他为中心的前朝官员不少,他可以说在其中一呼百应。大梁皇朝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沿用了许多前朝的旧臣,这固然与朱批马上得天下,没有治国之臣有关,他有的只是征战沙场的战将。但同时也与整个大的时代背景有关。在大梁之前,天下已经分分合合许多次,断断续续建立在各地的小皇朝也如繁星点点,有的存在几个月就消失了,总之是势力割据,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统一,而曾经辉煌的大唐皇朝,也只余下了一个风雨飘摇的空壳子,没有任何影响力,朱批挟僖宗而正位天下,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到底,也让天下暂时安稳了下来,对于百姓来说,安稳就是最大的好,就是一个结实的起点,梦想可以开始的地方。大梁建立后的这三年,虽然内忧外患不断,但总体上,天下是太平的,没有大的战事,给百姓以休养生息的条件,渐渐有了起色,有了信心。
颜雨桐看中崔太尉,以及他身后的势力,就像她从前看中李崇的权力也一样,苦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件可以搭上她与崔家的桥,而这一次,崔碧用生命提供了这个机会。
小书房名不符实,实则上是一座独立小院,颜雨桐跟着管家七弯八绕地,终于进了一所大屋,转角的房门徐徐打开,一位老者神情肃穆地坐在书桌后,目光如炬地看着门口的颜雨桐。颜雨桐并不回避这样的目光,她刚刚走进,管家就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颜雨桐缓缓取下斗篷,她看到崔太尉的目光动了一动,露出惊讶,随即,崔太尉起身,在她面前弯下身子:“给贵妃请安。”颜雨桐当然第一时间说了:“太尉大人免礼。”
“没想到,颜贵妃如此年轻。”崔太尉直白地说。
“是啊,我只比崔碧大几岁。”颜雨桐慢慢在一张显然属于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崔太尉的脸。她看到,崔碧二字明显让老人痛苦,他轻微地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崔碧这孩子,从小乖巧伶俐,家中的这几个女孩子,数她讨我欢心,性子直,敢做敢当,像男孩子一般,没想到,就这样没了。半年前,听说自己被选入宫,高兴得什么似的,没想到,倒是害她早早一命归西。”崔太尉并不回避对失去崔碧的痛苦,盈盈泪光,在他混浊的眼睛里打转。
“太尉大人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对于崔碧的自裁,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她一个性情开朗的女孩子,又是新进的才人,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她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呢?”颜雨桐的声音低沉,但在安静的小书房,却有足够震憾的力量。
崔太尉拭了拭眼睛,抬头看颜雨桐,后者一张白晰无辜的脸,眉目俊俏,眼神安然,看起来并不是个来搬弄是非的样子。
“贵妃此话怎讲?崔碧终有千万种理由,也不可自裁,那可是死罪,幸而皇上开恩,不仅没有责罚她,还加封了她贵人的头衔,我们崔家已是感恩不尽。”崔太尉敏锐地退了一步。
“太尉大人没说真心话,贵人之类的名头,哪比得崔碧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她才十六岁,花骨朵似的,人生还没有开场呢,我不信大人心中没有疼痛怜惜。我早说了,逝者已矣,但我们活着的人,总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死,是啊,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是不是有什么力量让她不得不死?大人,你想过没有?你肯定想过,但你只顾着自裁是死罪,皇上还封了贵人,不要计较了。可是,既然自裁是死罪,皇上为什么反而要加封她?这不是自相矛盾么?看来,这里面疑点重重哪!”颜雨桐叹息着,喝了一口茶。
“贵妃快人快语,老夫很欣赏。只是,事已至此,做什么都不能让崔碧重生了。”崔太尉说。
“多谢太慰大人夸奖,说实话,我和崔碧有一分交情,也正是因为我们性情相投。崔碧不能复生,但我们可以让她走得安心,去往西天极乐啊!不管崔大人心中怎么想,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崔碧为什么会自裁,这也是我和她姐妹一场的交待,更是我做人的原则。至于崔大人有诸多顾忌,我也是理解的。太尉大人,崔碧是给皇上和皇后逼死的!”颜雨桐俯身在书桌上,眼睛逼近崔太尉,轻声说。
“逼死的?贵妃请说仔细。”崔太尉整个人动了一动,他是了解崔碧的,知道她脾性烈,没有耐心,她的死,他想过很可能是因为后宫里争风吃醋引起的,可哪一朝的后宫不是如此,这又怎能追究,只怪她没有智慧,涵养不到家,怨不得别人。可眼前这位贵妃却说是为皇上皇后所迫,且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告诉他这一切,显然,她是一个知情人。
“太尉大人有所不知,皇上独宠皇后,选秀至今已经半年,皇上从未宠幸过崔碧和其他两位才人。崔碧的苦闷可想而知,她常常来找我谈心,但我也没有办法帮助她,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听说去了清宁宫,结果,被皇上好一顿羞辱,回来之后,哭了半日,便走了绝路。”颜雨桐说这段话时,选择字语十分小心,一边看着崔太尉渐渐变色的脸。
“贵妃此话当真?”崔太尉问。
“千真万确。那两位才人,因为年纪更小,且性子没有崔碧那么刚烈,因此相安无事。”颜雨桐无比确定。
“多谢贵妃特意前来告知,夜晚了,老夫不便久留。”崔太尉起身,颜雨桐也站了起来,两人在门边道了别。
显然,崔太尉对颜雨桐的深夜造访持谨慎态度。如果说崔碧的死是朱七的家丑,那你颜雨桐来爆这个料就很不合适,除非你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朱家的人了。崔太尉可不想在事情没有明晰之前夹在中间,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但颜雨桐说的那些话一点作用也没有么?当然不,作为崔太尉最喜爱的孙女,这些日子,崔碧的音容笑貌一刻也没有从他脑海里消失过,把孙女送进宫去,自然指望她能荣耀门楣,为崔家争光添彩,可临了,她自裁了,差点连整个家族都为此蒙羞。这中间的绕绕,崔太尉自然想搞清楚。颜雨桐说碧儿的死是受皇上皇后的威逼冷落而至,他很相信,十六年里,崔碧哪里受过什么委屈,若真如此,她自裁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一颗草被深深种在了崔太尉的心中,并疯长成一片。
同样,对于颜雨桐来说,这不是一个颗粒无收的夜晚,崔太尉的态度比他想象的更好一些,她看得出,她的话,他是听进去了,他显得不那么热切,自然有他的理由。他们都是聪明人,可能很难成为真正的朋友,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罢了,但那种干脆利落,有时候更加完美。
因为有上次的教训,李桢不想贸然去刘瑞丰府上,他请季师傅出马,用的理由是,季师傅马上要去流云书院去接常风,为他送行。果然,刘瑞丰兴冲冲地来了。桌上,只有三个人,李桢,刘瑞丰和季云成,摒退了左右,李桢直截了当地把朱七的话对刘瑞丰说了。
“瑞丰,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季师傅也不是外人,你说吧。”李桢两眼紧紧盯着刘瑞丰。
刘瑞丰一边拿起桌上的本子,看着看着,额角慢慢暴出细汗。本子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本子上连他贪墨的明细和时间都列得一清二楚,好像专门有个人跟在他背后似的。
“我说,这是不是朱七故意搞的鬼?”刘瑞丰悻悻放下本子,故作轻松地说。
“你说呢?这可是御史大夫的奏本,你看清楚,你若不信,还有这个这个这个,都是参你的。”李桢生气地把一摞本子掼在刘瑞丰面前。
“李桢,季师傅,你们救救我!”刘瑞丰的脸渐渐白了,哭丧着哀求。
“这不是在救你么?要换了别人,朱七还会让我们把你叫来?”季云成忍不住插话道,“瑞丰,朱七怎么做上这个皇帝的你很清楚,他有多辛苦你也清楚,我们是来帮他的,可不是来毁他的,如今你叫他如何收场,杀你吧,舍不得,不杀吧,如何服众?”
“不不不,不要杀我,李桢,你去劝劝朱七,他最听你的话了。我求你了。”刘瑞丰哭着说。
“瑞丰,从流云书院到洛阳,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朱七最好的朋友,命运的手翻云覆雨,但我从未怀疑过我们的感情。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你缺钱么?你可以问我,问朱七借啊。”李桢满脸疑惑,需要刘瑞丰回答。
“我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我不是有意要让朱七为难的。李桢,你也知道我从小的经历,我是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孤儿,我什么也没有,没有家人,没有爱,我想,有许多的钱也是好的。”刘瑞丰垂下头。李桢有些动容,果然,与他的分析一样,瑞丰只是缺乏安全感,他需要抓紧些钱在手上。
“瑞丰,事已至此,我和朱七商量了一个办法,就是你把贪墨的钱还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做个深刻检查,也好让朱七有台阶可下。”李桢安慰着。
“那样的话,朱七会如何处置我?”刘瑞丰急切地问。
“总能保你一命吧。”李桢叹口气说。
“李桢,求求你帮我和朱七说说好话,我可以不做官,辞去一切职务,我只有一个条件,让我留在洛阳,削职为民就好。李桢,你和朱七说,他一定会听你的。”刘瑞丰哀求道。李桢点点头。以刘瑞丰的智商,削职为民不做官,也是朱七的损失,但从李桢的心里说,他也不想刘瑞丰流放去远方,他是他的朋友,即使他身犯国法,他也想常常能有机会看到他。因此,他对刘瑞丰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力去和朱七说,但你知道,朱七对你十分失望,这么重大的事,他也很为难的。如若不能,也请你理解。你先回去准备银子吧。”
刘瑞丰说好,向季云成点点头,低着脑袋出去了。李桢看着刘瑞丰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桢儿?”季云成叫道。
“师傅,你说是瑞丰变了,还是我们不够了解他?”李桢没有收回视线。
“人是很难改变的,还是我们不够了解他吧。你要知道,他对朱七的态度与你我不同,朱七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情敌。而且,人的处境改变,也会把原来很多隐藏的东西不知觉地暴露出来。”季云成说。
“师傅,我感觉我们失去瑞丰这个朋友了。”李桢伤感地摇摇头。
“可能是,也可能不,看他如何选择吧,但是桢儿,失去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季云成拍着李桢的肩膀,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