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桢内心深深的失望,刘瑞丰,朱七,都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命运也给了他们机会,他以为他们可以携手做很多事,改善民生,富强国家,可是,显然,刘瑞丰不是这么想的。他也没有想到,刘瑞丰那么轻易就承认了一切,他多么盼望这是一场所误会,是别人对他的诬告,而刘瑞丰会申辩,说他是冤枉的,要和朱七当面对质。可是他没有,而且,他那么软弱,痛哭流涕的样子简直叫人恶心,这也是李桢没有见过的刘瑞丰,他印象中的刘瑞丰沉着冷静,言语不多,思维明析,任何时候都有极好的点子,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也许师傅说得对,只不过是因为,他对他不够了解吧。想来,朱七的失望更甚,而且,要面对群臣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辩护,杀与留,都万分艰难。
让李桢没有想到的是,次日早朝,刘瑞丰根本没有出现,虽然与朱七隔着不近的距离,李桢仍然感到朱七投来的疑问,但众人面前,他无法回答他。
退了朝,李桢很自然留在后面,朱七见众人散去,便问:“怎么回事?”
“回皇上,我也不知道,昨日我已和他讲得十分清楚,皇上莫急,我马上叫季师傅去少卿府看看。”李桢也着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看朱七,朱七立即明白了。
季云成也知道事情紧急,飞快地赶了个来回,满头大汗地回府,告诉李桢,少卿府大门紧闭,好不容易敲开,管家说刘大人一大早上朝,至今没有回来。
“师傅,你是说,瑞丰他逃走了?”李桢吃惊地问。
“极有可能!”季云成道。
“可昨日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李桢迷惑不解。
“桢儿!”有时,季云成都觉得李桢善良得有些迂腐,“皇上他等会过来么?不然,你进宫去和他说?”
“不用,他会来的。这会子他也急得要死。”李桢懊恼地说,“早知如此,也不要给刘瑞丰什么机会了,直接抄家杀头不是更干脆。为什么连朋友都这么言而无信?”
话音刚落,就见朱七急急进来了。一看李桢的眼神,朱七就明白了。
“传旨给各城门口,捉拿刘瑞丰,把他的画像张贴到大街上所有显眼处,悬赏捉拿。凡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五百两。”朱七立即告诉朱通,一张脸气得铁青。
“朱七?”李桢叫他,朱七才缓缓坐下来。
“李桢,你说他会去哪里呢?书院?不太可能,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那里找他。他又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投靠,难道他会一直往北,去到漠北这样的地方?”朱七疑惑地说。
“这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估计他已经出了城门。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是他的朋友,就是那个商人颜富,他们走得很近,不妨叫来问问。”李桢说道。李桢记得,上次吃饭,颜富也在,而且,奏本上也都提到了颜富,想必他也脱不了干系。
颜富已有很多天没有见过刘瑞丰,他心里不详的预感如蒿草般疯长,虽然他知道他们不宜经常见面,他也不敢去少卿府找他,如今黄保这个中间人也不在洛阳,颜富唯有在家里干着急。这种出事的预感,几乎从他和刘瑞丰的第一次见面就有了,这个面色苍白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有一个巨大的胃口。回扣,或者说贪墨的道理十分简单,市场是一分钱一分货的市场,刘瑞丰要拿得多,颜富就只能赚得少,俗话说,买的没有卖的精,赔本的生意他肯定不做的,那就只能以次充好。而洛阳城里,盯着这桩大买卖的岂是三五个人,背后也各有靠山,颜富的预感就来自于此。今天早上,这感觉特别强烈,也可能是因为昨夜他给妹妹写了信,有一种束手就擒的无奈,辰时,家门口来了两个陌生男子,颜富迎出去就没有再回来,被塞进一辆马车带走了。
谈话,或者说是审讯在光禄府偏僻的北院进行,主审官是季云成和朱通,李桢和朱七都不想打草惊蛇。
“颜富,你认识刘瑞丰吧,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季云成温和地问。
“认识,刘大人是小人的朋友,不过,小人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颜富摇摇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朱通问。
“就是去年刘大人负责紫微宫采买的时候认识的,我是个商人,自然想做成这单大生意,朋友介绍,就认识了。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颜富老实地回答。
“好,那你说说看,你这前后一年里到底给了他多少银子?”朱通又问。
“银子?银子是没有的,一起吃饭,送个礼是有的。”颜富故作淡定。
“颜老板,咱们就明说了吧,我们知道你是颜贵妃的兄长,也不想为难你,更不想让颜贵妃为难,你只要老实说了你和刘瑞丰的交往就行。”季云成依然温和。
“小人说的,句句是真。”颜富的额上开始渗出细汗。
“好吧,那你知道刘瑞丰在此地有没有好朋友,在哪里。”朱通问。
“我看他和原来洛阳府大牢的黄保很好,他们好像是老乡,两人称兄道弟的很投缘。”颜富想了想,说。
黄保?季云成心中微微一怔。
颜雨桐读着哥哥的信,身子不由得一阵阵发抖,她虽年轻,也知道没有一夜暴富的理,一直以为兄长能和刘瑞丰做上生意是自己的关系,没想到,还送了姓刘的那么多银子,大梁初定,国库空虚,民生艰难,这是在深宫的颜雨桐也了解的现实,朱七最恨的,最想杀一儆百的,就是贪墨之徒,刘瑞丰此次在劫难逃,哥哥又岂是逃得了的?颜雨桐当下就命一个伶俐的小太监去颜家探虚实 ,回来才知道,一大早,颜富就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了。
“贵妃娘娘,这满大街都贴着刘少卿的画像,悬赏捉拿他呢!”小太监心有余悸地说。
颜雨桐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她知道,无比严重的事件发生了,而她从未对此采取任何防范,从未想过,枪会从这个方向打来。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小小朱唯已经梳洗好,宫女带他去学房,他来和母妃告别,不忘伏在她膝上撒个欢再走。颜雨桐看着朱唯走远,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十六岁入宫,以为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可这些年,她吃过的苦,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子可以承担的?这还罢了,两个哥哥,都是直接简接因她入宫而身陷囹圄,二哥还直接送了命,这些,都是她的错。她要救大哥,不管多难,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要保他的平安。颜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力量,实在是乏善可陈。崔太尉那里没有丝毫动静,想必也不用跑第二次,不然显得居心叵测。可是,颜雨桐想起来,那夜走得匆忙,把最重要的事情落下了。她得告诉崔太尉,在崔碧事件中,有一个关乎全局的重要人物,李桢,他就是朱七心里的那个人,因为李桢在,朱七才不会宠幸崔碧,导致她的自杀,而这个李桢,依然毫发无损,高权重位,皇恩浩荡。颜雨桐不知道崔太尉知道真相之后的打算,但这是她唯一可能的后援,至少,她可以据此请太尉为大哥求情,放他一条生路。
对于刘瑞丰来说,漠北不是一个好去处,李克存是大唐的老铁,也就是黄巢的死敌,即使以刘铭扬儿子的身份,刘瑞丰也自问内心没有那么强大,走出城门,刘瑞丰回望着高高的城墙,心里不是没有感慨的。一年前,作为深得朱七信任的重臣,他全权代表朱七管理新都重建的监督工作,紫微宫的采买装饰,他是在花花绿绿洛阳迷了眼么?还是他那颗在书院宁静多年的心,本来就属于这灯红酒绿的滚滚红尘?刘瑞丰没有办法回答自己,只能说,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没有力量接得住,而那时,他重逢了大哥黄保,才知道大哥依然信守对父亲的承诺,孑然一身蛰伏至今,从那一刻起,刘瑞丰身上的黄家血统开始澎湃燃烧,他听从黄保的计划,成大事者,无非钱和人,而眼下,正是他积聚钱财的最好机会,刘瑞丰没有办法放过,他很小心,找了同样有后台的颜富,而且只和他一个人做这笔买卖,他至今都想不通,那些奏折上的明细是怎么来的,就像有一道影子时刻伴随他的左右,包括,那些准确无误的日期。
刘瑞丰知道,抓捕他的消息很快会在全国传开,每个旅舍,驿站,官道,都有可能是他人生的终点站,他开始本能地避着人多热闹的地方,昼伏夜出,终于,先于他的拘捕令进了汴梁城。
冬日雨夜的黄昏,天色已经昏暗,黄保一向鲜有应酬,已在家中早早歇下了。他来汴梁已经快半年了,虽有许多昔日旧部驻在汴梁,黄保也不去打扰,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再说他这个将军也不过是个虚职,汴梁刺史虽然待他不错,但黄保总是独自在家的时候多,他像一个退居的旧吏一样,冷眼看着世事。这城里唯一和他走得近的,是于之远。在大梁建立之前的分分合合中,于之远与黄保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共事。于之远是唐代名将刘铭扬的手下,因年事已高,与朱七又有一段因缘,奉命在汴梁养老。朱七去洛阳时,特意来问过他是否要一起前往,于之远表示自己年迈体弱,不想去别处了,就此养老。
看到于之远,黄保不免想起自己的将来,倘若刘瑞丰无所作为,或者放弃了他的理想,那么,他日他与于之远一样,将在汴梁老去,死去,当然,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他能平复内心不断起伏的块磊的话。他不知道于之远是怎么做到的,刘铭扬都在朱批受让的大殿上撞柱而亡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安然地生活着,不问世事,自得其乐,要么,他已经失去了血性,要么,他年纪实在大了,有心无力。
“将军,有个叫黄俭的年轻人求见。”管家进来禀报。
“谁?”黄保从榻椅上直跳了起来。
“他说他叫黄俭。”管家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回复道。
“快,快请他进来。”黄保一边说,一边迎了出去。管家莫名,只得在后面跟着。
快速地穿过院子,黄保的脑子里已经像风车似地转开了,黄俭,不,瑞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呢?而且事先全无信息,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他和朱七不是朋友么?连朱七都无法保他的,又是什么事呢?想着,很快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