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血画和刘清德的尸体,虽然在场的警员心里马上想到“大画师”,但左汉和卢克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见现场群众太多,两人又默契起来,左汉看着卢克摇摇头,卢克看着左汉点点头。
“收拾东西,归队。”卢克命令道,“张雷,你留下来采集痕迹。”
“没问题。”张雷应一声,又转向顾总,“您好,麻烦让您的员工回去上班,他们正在破坏现场!”
顾总自然巴不得警方马上接过这个烫手山芋,旋即要求所有员工上楼工作,并且不得议论此事。然而楼可以上,众人的嘴却与刘总监同在。
“杀刘清德的肯定不是‘大画师’。血指印的数量不对,凶手居然按了五个,简直就是瞎搞。”刚从中艺公司大楼出来,坐上警车,左汉便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这次画的不是《鹊华秋色图》。‘大画师’这种完美主义者绝不会随意改变自己的计划,尤其是计划的核心内容。”
“没错,肯定不是。还真多亏有你画的那个表,我们才能迅速排除‘大画师’作案的可能性,否则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走弯路。不过……难道现在都已经有人模仿作案了?”卢克皱眉,“‘大画师’案的影响越来越恶劣,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问题又来了,这次不是‘大画师’,那又会是谁?”
“不管是谁,这人对‘大画师’的案子肯定只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除了你刚才说的问题,‘大画师’也从不把血画和尸体放在同一个单位。”
“作案时间也不对。”
“什么都不对。”卢克无意再去证实这个他们两人已经达成共识的信息,话锋一转,“你回到局里,好好研究一下这张血画。即便不是‘大画师’本人,他也犯了罪。我这边安排其他人去查刘清德的社会关系。这次咱们必须把凶手给揪出来!”
二十分钟后,警车开回公安局。丁书俊和他的助手将尸体搬回法医室解剖,卢克则跟着左汉去物证室研究血画。
“这幅画与‘大画师’作品最大的不同,是十分忠实于原作,恨不得一比一复制。之前我说‘大画师’画得像,是指神似。我认为‘大画师’也有能力临摹得一模一样,但他的几张仿作中,更多是选择‘意临’,那是要充分理解原作笔墨精神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哪怕是与原作几乎一样的《早春图》,也能看出‘大画师’因太熟悉原作而展现的轻松。而这个人,与其说他是在临摹,倒不如说是在制作,亦步亦趋,线条很紧,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艺术品。”
“可是他能模仿到和原作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也需要很深厚的功力,这点你不否认吧?”
“那是自然。此人的画风严谨,功力深厚,非常学院派。我怀疑是美院老师或学生,要么就是社会上的学院系。”
卢克沉吟半晌,只说了一个“好”字。左汉继续看他的画。
“我感觉此人对画的理解远不如‘大画师’。虽然他的绘画功底极其深厚,技术层面无懈可击,但他似乎还没明白,中国画,或者说中国画信奉和遵守的哲学思想,极重视一个‘藏’字。”
“藏?”
“对。”左汉继续道,“看‘大画师’的画,你会惊叹于他在理解原作精神基础上的再创作。他一方面强调原作的特色,也就是原作想要强调的风格;另一方面,原作想要隐藏的,想要让观者自行领悟的,他也会刻意藏得比原作还深。这也是我这几个月深入分析之前三张画后偶然发现的。”
“说回眼前这张画,我看他画得和原作没两样啊。也就是说,原作藏得怎样,他应该也藏得怎样吧?没有什么个人的发挥。”
“实际上并非如此。一幅画摆在眼前,它首先给你一种气质。比如之前的《万壑松风图》,给你一种壁立千仞、正气长存的气质。”左汉指了指眼前的血画,“《渔庄秋霁图》原作,是给人一种荒寒萧疏的气质,而通过这种自然的表象,暗示画家孤独的心理、与庙堂疏离的志向,同时也把这种心理和志向藏在了自然表象的背后。说白了,就是透过自然的状态,来表达人心。如果这张让真的‘大画师’来,他只会让这种自然的萧瑟表现得更加夸张,让你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画面塑造的气氛里,从而把人的情感藏得更深,而当你终于发现这种情感后,你的震撼也就会更大。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大画师’往往真正理解了原作的精神。可是这张给我展示的气质是:虽然努力模仿原作,但后面那个人总巴不得跳出来,蠢蠢欲动,告诉我他功底是多么的深厚,一点都藏不住。可见这是一个既小心翼翼,又在世俗面前心浮气躁的人。”
“人都说‘字如其人’,原来画也如其人。你这个看画识人的本事,还真挺像我们平时给嫌疑人做的心理画像。”
“异曲同工。”
“那,说回案子,你认为你能凭借这张画揪出画画的人吗?”
“这个我有信心。都说了,此人是学院派,我排查的思路很清晰。而且你别看他临摹得很像,其实还是可以看出一些个人用笔习惯的。一个画家画得越久、越老练,他经年形成的小动作就越是难改。我只要从上次搜集的那些作品里有针对性地比对一下,相信就能有个结果。”
“好。但你这句话给了我一个启发——为什么‘大画师’没有你说的这些小动作?”
“这也是我刚想明白的问题。说不定‘大画师’还真是个年轻人,反而没了那些根深蒂固的用笔小动作。他的笔法固然好,但我认为他厉害的地方是对书画哲学的理解,那种形而上的东西,而不是技巧。他把更深刻的东西搞通了,就一通百通,远胜过辛苦画了一辈子的技术派。”
卢克点点头。他有太多事情要忙,也没工夫再继续听左汉的艺术课,交代了句“随时沟通”,便把左汉一个人留在物证室。左汉整理了个学院派画家的名单,让李妤非去文体活动室取。这次他要自己来。
翌日5点多,窗外晨光已经熹微。左汉趴在桌上睡了一宿,流出一大摊口水。他擦掉口水,立起身来,披在身上的一件衣服顺势滑落。他扭头一看,是件警服,不知谁在他睡觉时披上的。其实他小时候的梦想不就是披上这身警服么?他笑笑,又自己将蓝色制服披在肩上,感到一丝莫名的幸福。
视线转到桌上,他发现眼前多出一个紫砂壶,一个保温壶,以及一粒小青柑茶叶。他总算明白是李妤非给他送来的东西。
他给李妤非微信发了条“谢谢”,泡好茶叶,戴上手套,继续他的工作。现在他只是想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确认自己昨夜的判断。
桌面上离他最近的,是两张吴天盛的作品。
吴天盛被公认为省美院中年山水画家的扛旗手,一颗冉冉升起的艺术明星。他从小接受的就是非常正统的美术教育,高中在省美院附中就读,大学从本科到博士一直都在美院,只是期间去美国加州艺术学院深造过两年,拿到博士学位后,直接留在了省美院山水画系任教。他扎实的专业功底是毋庸置疑的,正好符合左汉对这位假“大画师”的判断。虽然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吴天盛就是杀掉他总监大人的凶手,也完全看不出吴天盛有什么作案动机,但画骗不了人。
想到这,左汉信心满满地站起身,打算做点运动。他取下披在肩上的警服,却发现上面赫然写着卢克的警号,看来这家伙良心未泯。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想都没想就把警服穿上了。还挺合身。
左汉打完一组陈式太极拳,活动开筋骨,走出物证室上厕所。经过卢克办公室,发现卢队长居然也一宿未回家,而且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不由同情起卢克未来的媳妇儿。
见到穿着自己制服进来的左汉,卢克眼前一亮:“哎哟,小伙儿挺帅啊。”
“主要靠脸。”
“这身警服完美弥补了你自身条件的不足,”卢克难得调侃,“怎么样,考虑一下,如果愿意做我同事,那你就穿着。如果还是不愿意,那你给我。”
左汉脱下来给他。
卢克吸吸鼻子,接过自己的警服。他知道左汉这是心疼他一晚上没有外套,挨冻生病。但左汉不说,他也不说。
“怎样,有怀疑对象了吗?”
“有,美院山水画系的吴天盛。”
“那咱今天就去会会他。”
俩工作狂对了表,不过清晨6点出头,只好按捺兴奋,各自找点事做。
8点整,卢克和左汉来到美院教学楼,找到山水系教研室。恰巧吴天盛
第一节 并没有课,他只是起了个早来办公室写论文。两人暗暗庆幸,一前一后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您好,是吴天盛吴教授吗?”
“我是。”
“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长卢克,这位是我同事左汉。”
闻言,吴天盛的嘴角微微抽搐。卢克和左汉相视一笑,妙处难与君说。
“哦,呵呵,是警察同志啊,不知找我有什么事啊?”吴天盛在短暂的心虚后,很快恢复镇定。
“是这样,”卢克掏出血画照片,“我们在调查一起案子的时候,发现一幅用受害者鲜血画的《渔庄秋霁图》,就是这张,不知吴教授有没有印象?”
“好吓人啊!”吴天盛仿佛被吓尿了,“我对《渔庄秋霁图》确实很熟悉,但像这种行为艺术,可就不在我研究的范畴了。”
“我听说吴教授的传统绘画功底极深厚,您看这幅临摹作品是个什么水平?”左汉边说边举起手机,展示出一张用滤镜将暗红色转为黑白的照片。
吴天盛认真地看了看:“有较强的临摹能力。”
“那么,和吴教授比起来呢?”
“呵呵,这个嘛,我就不好发言了。我又做运动员,又做裁判员,哪能客观嘛。”
“如果让吴教授亲自临摹一张《渔庄秋霁图》,以吴教授的速度,大概需要多久?”
“这张画构图空灵,笔画不多,半天时间就差不多了。换了谁来临摹,应该都是这个速度。”
左汉点头表示同意。
卢克又道:“吴教授,因为此画涉及一起凶杀案,我们想请您这位山水画专家帮忙寻找线索,您能否帮我们看看,这像是谁的手笔?”
吴天盛冥思苦想半晌,只搪塞个“看不出来”。
“您认识赵抗美吗?”卢克突然问。
闻言,吴天盛的表情又一阵风吹草动。他断没想到对方能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出一个“不认识”。
卢克和左汉走出教学楼,互相挑了挑眉毛。
“是他没跑了,吩咐郭涛查证据吧。”
“要不你来当这个队长?”卢克拍拍左汉的肩,哈哈大笑。